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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大叔
编辑| 杨林宇
审核|单敏敏 陈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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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陆家嘴金融圈”微信公众号
1877年1月1日,在遥远的伦敦,维多利亚女王被正式加冕为“印度女皇”。同一天,在印度中部棉花产区那格浦尔,一家新建的纺织厂点火开工。工厂的名字叫“女皇纺织厂”(Empress Mills),老板是一个38岁的帕西人,叫贾姆谢特吉·塔塔。
一个帝国在那一天完成了它对次大陆的名义占有,一个家族在那一天开始了它对次大陆的实际占有。前者在70年后退场,后者至今还在。
149年后的2026年上半年,外资从印度股市抽走了270亿美元,超过2025年全年。莫迪政府“印度制造”喊了12年,制造业占GDP的比重还在15%上下打转,离25%的目标遥遥无期。但在同一片废墟上,有六个姓氏活得很好——塔塔(Tata)、安巴尼(Ambani,信实集团)、阿达尼(Adani)、贝拉(Birla)、米塔尔(Mittal)、马恒达(Mahindra)。
他们合起来握着印度四分之一的港口吞吐、近一半的水泥产能、三分之一的钢铁、六成的电信用户、近一半的煤炭进口。孟买股市前20家公司赚走了全市场80%的利润,其中大半是他们的地盘。2026年7月发布的《360 ONE财富创造者榜单》给出了一组冷冰冰的数字:印度前100个家族的财富合计76.5万亿卢比,其中前10个家族占了49%;高塔姆·阿达尼家族以9.08万亿卢比排第一,穆克什·安巴尼家族以8.94万亿卢比紧随其后。
一、这不是六家公司,这是六个“经济藩镇”
我想弄清楚的是:他们各自是怎么起来的?以及——在六条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路径背后,是不是藏着同一张地图?
(一)
塔塔:从鸦片船到航空公司,一个“体面财阀”的一百五十年
要理解塔塔,必须先理解“帕西人”这三个字。
帕西人是八世纪从波斯逃到印度西海岸的琐罗亚斯德教徒(拜火教)。他们人数极少——今天全印度不足六万人——不属于任何一个种姓,因而也不受种姓分工的束缚。在英国人来了之后,这个“既不是印度教徒也不是穆斯林”的中间族群,迅速变成了殖民者最信任的本地买办。孟买的第一批银行家、船东、棉花商,大半是帕西人。
塔塔家族原本世代做祭司。到努塞尔万吉·塔塔这一代,他做了家族史上第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去孟买做生意。19世纪50年代起,他和儿子贾姆谢特吉往返于孟买与香港、上海之间,做的是那个年代最赚钱的三样东西——棉花、茶叶,以及那个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东西。1857年和1867年,英国先后对伊朗和阿比西尼亚(今埃塞俄比亚)用兵,塔塔父子承包了远征军的军需供应。
这是印度财阀的第一桶金的标准配方:给帝国当供应商。
贾姆谢特吉1858年从孟买埃尔芬斯通学院毕业,1868年拿着两万一千卢比自立门户。他先在孟买买下一家破产的榨油厂改成棉纺厂,两年后加价卖掉,赚了第一笔。然后他做了一件当时几乎没有印度人会做的事:跑到英国兰开夏,一家一家看纺织厂,把整个产业链拆解研究了一遍。
回国后他没有把厂建在孟买,而是建在那格浦尔——理由是三条:靠近棉花产地、靠近铁路枢纽、水和燃料充足。1877年1月1日,女皇纺织厂开工。此后18年,这家厂的年均利润率是20%。
贾姆谢特吉在这家厂里干了一件更值得记住的事:他在印度第一个实行八小时工作制,第一个实行带薪假期,第一个搞养老金,第一个给工人分红。那是1877年,比英国本土的《工厂法》改革还早。
到19世纪末,塔塔家族已是印度首富。1903年,孟买海边那座著名的泰姬玛哈酒店开业。流传的说法是:贾姆谢特吉曾被一家英国人开的酒店以“仅限欧洲人”为由拒之门外,于是他决定造一座比它更好的。真伪难考,但这个故事在印度流传了一百二十年——它精准地击中了殖民地民族资本的心理原点:羞辱是最好的资本动员。
1904年,贾姆谢特吉在德国为钢铁厂筹资时病逝。三个梦想他一个都没看到:钢铁、水电、科学教育。
接手的是长子杜拉布。英国人拒绝给贷款,理由是“印度人造不出钢”。杜拉布转身回孟买,赶上抵制洋货运动的浪潮,向八千名印度普通投资者募到了建厂的钱。1907年,塔塔钢铁在比哈尔邦的一片丛林里破土,那片土地被命名为“贾姆谢普尔”——用父亲的名字。
真正的转折是一战。1914年后,英国殖民当局需要大量铁轨运往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巴勒斯坦和东非战场,订单雪片般飞向塔塔。整个战争期间,塔塔卖出了1500英里铁轨和近30万吨钢材。
又是战争。又是帝国的订单。
战后是灭顶之灾。欧美钢铁倾销,到1924年塔塔钢铁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杜拉布把自己的全部个人财产、连同妻子的首饰一起抵押给帝国银行,换来一千万卢比贷款。同时,尼赫鲁和国大党出面向英国当局施压,逼他们对进口钢铁实行关税保护,并给塔塔三年的铁轨订单。
这是塔塔第一次尝到“政治保护”的甜头。它没有白拿:13年里12年不分红,但一个工人都没有裁。
1938年,34岁的J.R.D.塔塔接掌集团。他是塔塔家族第三代里最有才华的人,也是印度航空的开创者——1932年他亲自驾机从卡拉奇飞孟买,开出了印度第一条邮政航线。
然后,独立来了。
1953年,尼赫鲁政府把塔塔航空国有化,改名“印度航空”。J.R.D.被留下来当董事长,一当25年,1978年被莫拉尔吉·德赛总理一纸令下免职。他后来说过一句很轻的话:他们拿走了他的孩子,还让他抚养了二十五年。
这是印度财阀史上最戏剧性的一笔:塔塔的东西被国家拿走过。
而68年后的2021年10月,塔塔以1800亿卢比的价格,把连年亏损、负债累累的印度航空重新买了回来。莫迪政府称之为“私有化的里程碑”,反对派称之为“把国资打包送给财阀”。同一件事的两种叙述,本身就是印度政商关系的全息影像。
拉坦·塔塔在1991年接班,他做的事是把塔塔变成一家跨国公司:2000年买下英国国民茶包泰特莱(2.71亿英镑),2007年买下英国钢铁巨头康力斯(121亿美元),2008年从濒临破产的福特手里买下捷豹和路虎(23亿美元)。
签约时福特董事长说:“谢谢您拯救了我们。”九年前,拉坦想把塔塔汽车卖给福特,福特高管当面羞辱他:“你们根本不懂造车。”
这被印度媒体反复演绎成一部复仇爽剧。但如果只看到复仇,就误读了。拉坦买下的不是两家公司,而是西方工业文明的品牌遗产——用你祖上的荣耀,为我的工业化背书。
塔塔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股权结构。控股公司Tata Sons约66%的股权由塔塔慈善信托持有,利润的相当一部分流向教育、医疗和科研。印度科学理工学院(IISc)、塔塔基础研究院、塔塔纪念医院,全是塔塔的钱。这让塔塔在印度获得了一个近乎“神格”的地位——它不只是一家公司,它是印度中产阶级关于“体面资本主义”的集体想象。
但神也吃政策饭。
2020年,苹果代工厂纬创在班加罗尔的工厂爆发劳资骚乱,上千工人打砸抢烧。地方政府以违反劳动法为由重罚,承诺的PLI补贴卡住不放。纬创熬了两年,最终在2023年把十几亿美元砸出来的产能,以约1.25亿美元的价格打包卖给塔塔电子。随后,另一家苹果代工厂和硕的印度业务,多数股权也落到了塔塔手里。
一分研发没投,一步坑没踩,塔塔转身成了“印度制造”的旗帜,莫迪亲自站台。
那个在1877年靠三条理性判断选址的帕西商人,如果活到今天,大概会为这笔生意感到某种复杂的情绪。
(二)
贝拉:站在甘地身后的那个账房先生
如果说塔塔的密码是“帕西人”,贝拉的密码就是“马瓦里人”。
马瓦里人来自拉贾斯坦沙漠腹地的马尔瓦地区,是印度最著名的商人族群,遍布全国做典当、放贷、大宗贸易。他们有一套精密的家族账簿制度和跨地域信用网络——这套东西,本质上是前现代印度的“民间金融基础设施”。
1857年,也就是印度民族大起义那一年,贝拉家族的希乌·纳瑞亚·贝拉放弃了老家皮拉尼的典当铺,跑到孟买做棉花和黄麻生意。那是一个绝妙的时点:英国东印度公司刚刚把印度变成纯粹的原料产地,棉麻贸易正是风口。祖辈的资本积累里,也包括当时利润最高的对华鸦片贸易。
真正让贝拉家族起飞的是第三代——冈萨亚·塔兹·贝拉(G.D. Birla,1894—1983)。
G.D.贝拉13岁进家族生意当学徒,16岁独当一面,在加尔各答做黄麻经纪。加尔各答当时是英属印度的首都,黄麻贸易被苏格兰商人牢牢垄断。有一个被反复讲述的细节:年轻的贝拉去英国商行谈生意时,被禁止使用英国人的专用电梯,只能走楼梯,也不许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又是羞辱。印度财阀的原始积累里,总有这样一记耳光。
1918年,他成立贝拉兄弟公司;1919年,他在加尔各答建起自己的黄麻厂,直接捅破了英资的垄断。
但G.D.贝拉真正的天才,不在实业,在政治。
1916年前后,他因为一次欢迎仪式结识了甘地。此后三十年,他成为印度独立运动最重要的金主之一。他资助食盐进军,资助国大党的日常运转,两度以印度代表身份和甘地一起出席伦敦圆桌会议。德里的贝拉公馆,是独立运动的秘密会议室。1948年1月30日,甘地就是在贝拉公馆的花园里遇刺身亡的。
而甘地回报给他的,是一整套道德合法性。甘地提出“财产托管人”理论:富人不是财产的所有者,而是人民财产的托管者,他们让财富增值,是为了回馈社会。
这套理论在神学上无懈可击,在政治上更是天才——它一举把印度资本家从“民族的吸血者”改写成了“民族的守财人”。 贝拉也确实照做了:生活极简,只穿土布,在全国修庙、办学、捐医院。今天你在印度任何一座大城市都能看到“贝拉庙”(Birla Mandir)。
1927年,他牵头成立了印度工商联合会(FICCI)——至今仍是印度最大的商会。1944年,他和J.R.D.塔塔等七位巨头联名签署了著名的《孟买计划》,为独立后的印度设计了一份15年经济规划蓝图。
请注意这个细节:印度的计划经济,是印度的大资本家自己参与设计的。
结果是什么?独立后,尼赫鲁政府建立起举世闻名的“许可证制度”(Licence Raj):任何企业要新建、扩产、换产品线,都要拿政府批文。1969年又出台《垄断与限制性贸易行为法》(MRTP),名义上反垄断,实际效果是——彻底堵死了新玩家的路,把存量巨头永久固化。
尼赫鲁给贝拉家族颁发了特许经营执照。在配额制之下,这有效地阻止了国内新竞争对手的出现。
1947年8月25日,印度独立后第十天,G.D.贝拉在中央邦的一个小镇纳格达创办了Grasim——粘胶纤维。1958年,Hindalco成立,进军铝业,1962年投产。水泥、化工、纺织、汽车、报纸,贝拉的版图铺满了独立后的印度。
G.D.去世后,帝国在儿子们中间分割,其中包括《印度斯坦时报》和印度斯坦汽车。承继工业主业的B.K.贝拉本人平庸,但他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阿迪亚·维克拉姆·贝拉(1943—1995)24岁掌权,MIT化工出身。他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很怪的决定:去国外建厂。
理由极其现实:印度国内被许可证锁死,产能扩不了,那就到管制之外去。1969年他在泰国建了第一家海外公司,此后是泰国的碳黑厂、菲律宾的细纱合资、马来西亚的棕榈油炼厂(后来成了世界最大的单一产地棕榈油厂)、印尼的人造纤维厂……他在印度之外一共建了19家公司。
那是1969年,距离印度真正的经济自由化还有22年。阿迪亚成了“印度走向世界第一人”。当然,在投资严格管制的年代,能大规模在海外布局的,也只有贝拉这种政治背景深厚的家族。
1995年,阿迪亚52岁死于前列腺癌。他27岁的儿子库玛·曼格拉姆·贝拉(Kumar Mangalam Birla)接手了一个年收入33亿美元、但管理混乱到被《机构投资者》称为“黑暗帝国”的摊子。
库玛是伦敦商学院MBA,说话轻声细语。他做的事是把一个封建式家族集团改造成现代公司:全部业务归拢到一家投资公司旗下,砍掉不符合战略的部门(哪怕还在盈利),规定董事60岁必须退休,大量引进外部职业经理人。
然后开始买。2004年从L&T手里拿下水泥业务,做成UltraTech;2007年以60亿美元收购全球最大的压延铝生产商Novelis;2017年吞下杰培集团的水泥资产。今天,UltraTech是印度水泥业毫无争议的老大,产能接近两亿吨。
阿迪亚·贝拉集团的现在时是复杂的。一方面,2025年它以千亿卢比的投入杀进涂料业(Birla Opus),正面挑战盘踞几十年的亚洲涂料;另一方面,它的电信资产Vodafone Idea陷在天量的AGR(调整后毛收入)欠款泥潭里,最后由政府“债转股”接盘——国家成了这家私营电信公司的最大股东。
还有一笔账不能不提。2013年,印度中央调查局(CBI)就“煤炭门”(Coalgate)对Hindalco和库玛·贝拉本人立案,指控其在Talabira二号煤田的分配中获取不当利益。案子后来撤销了。
这是印度式政商关系的经典形态:指控、调查、拖延、撤销。过程即惩罚,撤销即背书。
从G.D.资助甘地,到库玛被CBI立案又脱身,贝拉家族用一百五十年演示了同一件事:在印度,政治关系不是资产的一部分,政治关系就是资产本身。
(三)
信实:一个把“规则”本身做成生意的人
如果说塔塔和贝拉是“殖民地—独立”这条线上的产物,那么迪鲁拜·安巴尼(Dhirubhai Ambani)是另一个物种。他是许可证制度的产物,也是许可证制度的掘墓人。
1932年12月28日,迪鲁拜生在古吉拉特邦朱纳格特一个叫乔尔瓦德的小村,父亲是乡村教师,五个孩子里排行第三。家里穷到什么程度?他少年时在山路口摆摊卖油炸小食,给去神庙的香客。
16岁那年,他去了亚丁——当时英属也门的港口城市,苏伊士以东最大的转口贸易中心。他在A. Besse & Co.当职员,那是壳牌在当地的代理商。他在那里学会了贸易、记账,以及别的东西。
有两个关于他的故事,在印度商界流传了七十年。
第一个:他喜欢花大价钱去五星级酒店喝下午茶,目的是偷听成功商人的谈话。
第二个:50年代初,他发现也门里亚尔银币的含银量价值超过了它的面值。于是他大量收购银币,熔成银条,卖给伦敦的贵金属交易商。三个月后也门财政部反应过来,禁了这门生意——但迪鲁拜已经赚够了。
这两个故事的真伪都有争议。但它们准确地定义了迪鲁拜的商业人格:他从不看生意本身,他只看规则的缝隙。
1958年他回到印度,和表弟用一万五千卢比在孟买创办信实商业公司。办公室33平方米,一部电话、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业务是出口香料到也门,进口涤纶纱。1965年两人分道扬镳,据说是因为表弟太谨慎,而迪鲁拜是个赌徒。
真正让他起飞的,是一次教科书级的制度套利。
那个年代,印度实行“出口补偿许可证”制度:你出口多少,就按比例给你多少进口许可额度。而进口最紧俏的尼龙和涤纶丝,利润率高达300%。
于是迪鲁拜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他故意亏本大量出口香料,一分贸易利润不赚,只为最快速度积累进口许可证。
别人在规则内种田,他把“种田的资格证”本身做成了批发生意。
靠这一手,他迅速垄断了印度的化纤进口。1966年他在纳罗达建起第一家纺织厂,创立“Vimal”品牌,据说曾在一天之内主持一百家连锁店的开业典礼。
1977年,是印度资本市场史上的分水岭。国有银行拒绝给信实贷款,迪鲁拜转身把公司送上市。这是印度第一家真正意义上向公众募资的私营企业,五万八千名散户认购。此后几十年,信实的股东大会要租体育场开,几万人到场,电视直播。
他做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他给印度中产阶级发明了“股票”这个信仰。在他之前,印度有钱人只买黄金和地产。
但1977年也是英迪拉·甘地在大选中惨败下台的一年。
迪鲁拜在这时做了他一生最大的一次下注:他继续给失势的英迪拉提供政治资金,一支持就是三年。
1980年,英迪拉重返总理府。她宣布,让一些“值得政府信任的企业家”成为印度国民经济的中流砥柱至关重要。
翻译过来就是:论功行赏。
80年代整个十年,信实几乎战无不胜。它在四十多家申请者中拿到了聚酯长丝的生产许可;它拿到了PTA(精对苯二甲酸)的批文,而竞争对手孟买染织的努斯利·瓦迪亚想要的DMT路线被判死刑。围绕这些批文,迪鲁拜和瓦迪亚打了一场持续多年的商战,《印度快报》老板拉姆纳特·戈恩卡亲自下场,用报纸连载攻击信实。1985年前后,财政部长V.P.辛格一度对信实展开严查。
那是印度商业史上最脏也最精彩的一段。最后迪鲁拜赢了。
1999年,信实在古吉拉特邦的贾姆纳格尔建成炼油厂——单体规模全球第一。这座炼油厂后来成了他儿子最恐怖的弹药库。
2002年7月,迪鲁拜猝然去世,没有留下遗嘱。
接下来是印度版的《继承之战》。长子穆克什和次子阿尼尔从亲密无间打成不共戴天,时任总理辛格和财长奇丹巴拉姆亲自出面调停都没用。最后是母亲科基拉本出面拍板:穆克什拿石油、天然气、石化;阿尼尔拿电信、电力、金融、娱乐。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阿尼尔赢了——他拿到的是朝阳产业,而且他更帅、更会说话、娶了宝莱坞明星。2008年,阿尼尔一度是全球第六大富豪。
然后,2016年9月5日,穆克什发动了Jio。
这是一场用炼油厂的现金流打的战争。Jio的打法极其简单粗暴:语音通话永久免费,数据流量前几个月全免。它烧掉的钱是天文数字,但它换来的东西更可怕——印度的移动数据资费在两年内跌到全球最低,Jio在四年内拿到了四亿用户。
整个印度电信业被夷平。阿尼尔的Reliance Communications在2019年破产,2020年他在伦敦法庭上宣称自己净资产为零。
哥哥用父亲留下的印钞机,亲手屠杀了弟弟。
2020年,Meta以57亿美元买下Jio平台9.99%的股份,谷歌、KKR、银湖跟进,短短几个月信实融到200亿美元,一举清偿净债务。今天,信实是印度最大的炼油商、最大的零售商、最大的电信运营商,市值长期在2000亿美元以上。
穆克什住在孟买那座27层的私人宫殿“安蒂利亚”,估值超过20亿美元,600名佣人伺候一家六口。几公里之外,是亚洲最大的贫民窟达拉维——信实的地产部门正在参与它的改造。
2024年,他为小儿子阿南特办了一场持续数月的婚礼,蕾哈娜、贾斯汀·比伯献唱,盖茨和扎克伯格是座上宾。
而在2026年最新的印度财富榜上,占据前三名的是穆克什的三个孩子。
从33平方米的办公室到这里,用了68年。
(四)
马恒达:一家被印巴分治改了名字的公司
在六大家族里,马恒达(Mahindra)是最不像财阀的那一个。它的故事里没有鸦片,没有偷听,没有许可证套利。它的起点,是一场国家的分裂。
1945年10月2日——甘地的生日——在旁遮普的卢迪亚纳,三个人合伙注册了一家钢铁贸易公司,取名“Mahindra & Mohammed”。三位创始人是马恒达兄弟(J.C.和K.C.)和一个叫马利克·古拉姆·穆罕默德的人。
两年后,印巴分治。古拉姆·穆罕默德去了巴基斯坦,成为这个新国家的第一任财政部长,1951年又当上总督。
于是1948年,公司改名“Mahindra & Mahindra”——名字里少了的那半个人,去当了邻国的国家元首。
这大概是全世界商业史上最奇特的一次改名。
K.C.马恒达在二战期间领导过印度驻华盛顿的物资采购使团。他在美国看到了一样东西:威利斯吉普。他判断,这种粗糙、耐操、能在烂路上跑的车,正是一个即将独立、公路系统一塌糊涂的农业大国所需要的。
1949年,75辆威利斯吉普以散件形式运到孟买马扎冈组装。印度的汽车工业从这里开始。
1956年公司在孟买交易所上市。1961年与美国万国收割机合资,进入拖拉机。1963年K.C.去世,凯苏布·马恒达接任董事长——他一当就是49年。
必须承认的是,马恒达同样吃了许可证制度的红利。在1991年之前,印度对汽车进口实施近乎禁运的关税壁垒,本土市场只有寥寥几家玩家。马恒达的吉普和拖拉机,是在一个没有外国竞争者的温室里长大的。1983年,它成为印度销量第一的拖拉机品牌——这个位置它坐了四十多年,至今仍是全球销量最大的拖拉机制造商。
1991年自由化之后,温室的玻璃被砸碎了。铃木、现代、丰田、福特一拥而入。
真正的转折点在2002年。马恒达投入55亿卢比、120名工程师,用五年时间搞出了Scorpio——一款完全自主设计的SUV。这在当时的印度是不可想象的:一家做吉普组装的公司,第一次从白纸开始画一台车。
Scorpio成了。它让马恒达在SUV这个细分市场站稳了脚跟,也定义了此后二十年印度汽车市场的审美——印度人要的不是省油的小车,是看起来能碾过一切的大家伙。
主导这一切的是阿南德·马恒达(Anand Mahindra),哈佛毕业,1997年出任董事总经理,2012年接任董事长。他在推特上有一千多万粉丝,是印度企业家里最会讲话的那个。
他也犯过大错。2011年马恒达花了约4.6亿美元收购韩国双龙汽车,试图借此获得全球化平台。九年后,双龙申请破产,马恒达全额减值退出——这是它历史上最惨的一笔投资。
但它也接住了一个别人不敢碰的烫手山芋。2009年,印度IT公司萨蒂扬(Satyam)爆出70亿卢比的会计造假,被称为“印度的安然”。马恒达以291亿卢比拿下它,2013年与Tech Mahindra合并,做成了印度前五的IT服务公司。
到2024年,马恒达的市值超过马鲁蒂铃木,成为印度市值最高的汽车公司。
在六大家族里,马恒达是唯一一个主业是“造东西”而不是“收租”的。它的产品要在四十多个国家和日本人、韩国人、美国人正面竞争,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是六家里最不惹争议的一家——因为它是唯一一家,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客户身上而不是花在批文上的。
当然,PLI计划里汽车赛道那个“年营收破万亿卢比、固定资产超三千亿卢比”的门槛,全印度能够得着的只有塔塔和马恒达两家。规则从来不会真的把它排除在外。
(五)
米塔尔:唯一一个先出海、再回国的人
在这份名单里,拉克希米·米塔尔(Lakshmi Mittal)是个异类。
他也是马瓦里人,1950年生在拉贾斯坦邦一个叫萨杜勒普尔的小镇。出生时家里没有固定收入,住的是土屋。六岁那年全家迁到加尔各答,父亲莫汉·拉尔先在英印轧钢厂打工,1963年和几个兄弟合伙注册了一家轧钢厂,取名“伊斯帕特”(Ispat,印地语“钢”)。
米塔尔1969年从加尔各答圣泽维尔学院毕业,会计和商务数学两科是建校以来最高分。他在父亲的厂里从实习生做起。
1976年,26岁的他被父亲派去印尼卖一块地。他去了,看了一眼当地市场,回来告诉父亲:这块地不卖了,我在这儿建个钢厂。
那家厂叫PT Ispat Indo,在泗水附近。他在那儿待了十几年,做的事听上去很枯燥:学习怎么让一座钢厂高效运转。
然后他开始了这个星球上最凶猛的一轮并购。
1989年,他拿下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那家连年巨亏的国有钢厂——不是买,是先租,把它救活了再买。一年之内产量翻倍,扭亏为盈。
他找到了自己的公式:买下濒死的国有钢厂,派管理团队进去,用最便宜的价格拿下资产,用最狠的手段砍成本,然后接入全球采购和销售网络。
1992年,墨西哥的Sibalsa——政府造它花了20亿美元,他用2.2亿美元买走。1994年,加拿大Sidbec-Dosco。1995年,哈萨克斯坦的卡尔梅特(铁米尔套钢厂)——4亿美元,附赠煤矿、发电厂和一整座城市,五万名工人。
1995年,他和父亲、弟弟们摊牌,把自己的股权从家族公司里剥离出来,把家从印尼搬到伦敦。弟弟们留下印度的Ispat Industries,他带走全世界。
这次分家,是六大家族里唯一一次“往外走”的分家。
2005年3月,米塔尔以45亿美元收购美国国际钢铁集团,一举成为全球第一大钢企。
但真正的封神之战在2006年。
他把目标对准了安赛乐(Arcelor)——由卢森堡、法国、西班牙三家国企合并而成的欧洲钢铁旗舰,年产5000万吨,代表着欧洲工业的最后尊严。
这是一场恶意收购。安赛乐管理层第一时间断然拒绝,法国和卢森堡政府公开抵制。安赛乐的CEO在公开场合说,米塔尔的股票是“猴子的钱”(monnaie de singe),说这是“香水和古龙水的区别”。
那些话里有多少是商业判断,有多少是别的东西,欧洲媒体当时就吵翻了。
米塔尔组织了一支一百多人的团队——律师、投行家、公关专家,五个月,332亿美元,拿下。合并后的安赛乐米塔尔,规模是排名第二的新日铁的三倍。米塔尔家族持有43.6%的股份和否决权。
一个从加尔各答走出来的印度人,买下了欧洲的钢铁心脏。
耐人寻味的是:这个在全世界攻城略地的人,在自己的祖国寸步难行。
2005到2006年,他和贾坎德邦、奥里萨邦分别签下建设1200万吨钢厂的备忘录。土地征收失败,环评卡死,抗议不断。拖了将近十年,两个项目全部作废,一吨钢都没炼出来。
他真正进入印度,是在2019年12月。安赛乐米塔尔联手日本制铁(60:40),用4200亿卢比,在破产法庭上从鲁伊亚家族手里拿走了埃萨钢铁(Essar Steel)——那是一场打了两年多的诉讼战。
绕了四十三年,他终于回到了印度,但不是靠建,是靠买;不是在市场上买,是在破产法庭上买。
这里必须澄清一件事:印度商界有两个米塔尔。拉克希米·米塔尔是钢铁的,而在2026年印度富豪家族榜上排第三的苏尼尔·巴蒂·米塔尔(Sunil Bharti Mittal),是巴帝电信的,两家毫无亲缘关系。前者的钱主要在海外,后者的钱几乎全在国内。
在“窝里横”这个指控上,拉克希米·米塔尔大概是六个人里最冤枉的那一个。他的产业在美国、在欧洲、在哈萨克斯坦、在巴西,他在国内反而是被本土规则拒之门外最久的那个人。
但2001年那件事也不能不提:他向布莱尔的工党捐款12.5万英镑,随后布莱尔亲笔写信支持他收购罗马尼亚国有钢厂Sidex,尽管米塔尔的公司当时支持一项被英国钢铁业反对的美国关税。英国媒体称之为“米塔尔门”。
原来在这一点上,他和其他五家并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他行贿的对象,是唐宁街十号。
(六)
阿达尼:与总理同乡的那个人
前面五个家族,起家都在1990年之前。只有一个例外。
高塔姆·阿达尼,1962年生于古吉拉特邦艾哈迈达巴德,耆那教家庭,父亲是个小布商,家里七八个孩子。
古吉拉特邦被称为“印度的广东”——沿海、经商传统深厚、工业化程度高。耆那教徒普遍反对种姓制度、重视教育、极度节俭。这两样东西塑造了阿达尼。
他高中毕业后不肯接父亲的布匹生意,进了古吉拉特大学商科,读了两年觉得没意思,退学。1978年,16岁的他一个人去孟买。
第一份工作是钻石分拣工,在孟买的珠宝市场Zaveri Bazaar。两年后他摸透了行情,自己开了家钻石经纪公司。20岁那年,他赚到了第一个百万卢比。
1981年,哥哥在艾哈迈达巴德开了家塑料厂,叫他回来帮忙。他卖掉孟买的公司回了老家,做PVC进口。1988年,26岁的他成立阿达尼进出口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卢比,做农产品和塑料贸易。
这一年,是1988。距离1991年的经济自由化,还有三年。
时点好得不像话。
1991年,负债累累的印度政府启动私有化,拉奥总理和财长曼莫汉·辛格拆掉了许可证制度的大半。阿达尼的商业逻辑简单到粗暴:赚到钱→拿去银行抵押贷款→投更多资本密集型行业→资产升值→再抵押→再投。
滚雪球。而且是在一个所有资产价格都在往上走的国家滚雪球。
1994年阿达尼企业上市,IPO超额认购25倍。同年,他从古吉拉特邦海事局拿到了在蒙德拉建专用码头的批准。
蒙德拉当时是什么?卡奇湾边上一片荒芜的灌木丛。
他把它变成了印度最大的私营港口。2001年商业运营,2002年迎来印度第一艘好望角型货轮。今天,蒙德拉是印度吞吐量最大的港口,阿达尼港口集团掌控着印度约四分之一到三成的港口货运量。
而2001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纳伦德拉·莫迪成为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
2002年2月,古吉拉特邦爆发持续两个月的教派骚乱,一千余人死亡。莫迪被指纵容暴力(印度最高法院指定的特别调查组在2012年认定莫迪未参与暴力,2014年最高法院驳回了对该报告的质疑)。当时,印度工业联合会(CII)的一批全国性企业家公开批评莫迪,莫迪震怒。
在这个时刻,阿达尼站了出来。他牵头组织了“古吉拉特复兴集团”,向CII施压,CII最终道歉。
2003年,“充满活力的古吉拉特”(Vibrant Gujarat)全球投资峰会创办,阿达尼是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从此,这两个古吉拉特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2014年5月,莫迪赢得大选,从艾哈迈达巴德飞往新德里就任总理。那架飞机,是阿达尼的。
此后十年,阿达尼的财富从约70亿美元涨到最高1500亿美元。这个增速在人类财富史上找不到第二个。
更值得研究的是他“接盘”的方式。
机场: 2018年,印度机场管理局启动六座机场的私有化招标。招标规则临时调整了两处——取消了“必须有机场运营经验”的要求,取消了“单一竞标者最多两座”的上限。结果是:阿达尼一家拿下全部六座。此前,他没运营过一天机场。2020年,他又拿下孟买国际机场74%的股权——原持有者GVK集团在此前遭到执法局和CBI的调查。
如今,阿达尼掌控印度约四分之一的航空客运量。
地勤: 2025年5月,土耳其的塞勒比航空——在印度做了十几年地勤,行业第一,上万名员工,400亿卢比资产,年年盈利——被印度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一夜之间吊销全部资质,资产没收,零补偿。资质随即转给阿达尼。土耳其公司从高等法院打到最高法院,全部驳回。
水泥: 2022年,阿达尼以105亿美元买下瑞士豪瑞在印度的水泥业务(Ambuja + ACC),一夜之间成为印度第二大水泥商。
媒体: 2022年,通过一笔精心设计的可转债交易,拿下印度最有公信力的电视台之一NDTV。
煤炭、电力、燃气、食用油: 印度最大的煤炭进口商、最大的私营发电企业、最大的城市燃气分销商、最大的食用油生产商之一。
然后是2023年1月24日。
美国做空机构兴登堡发布报告,指控阿达尼集团“公然操纵股价并实施会计欺诈”,质疑其离岸壳公司网络和高得离谱的估值,指出其“巨额债务"让整个集团"财务状况岌岌可危”。
阿达尼系市值在几周内蒸发超过1000亿美元,一笔200亿卢比的增发被迫撤回。印度人寿保险公司(LIC)和印度国家银行(SBI)对阿达尼的巨额敞口——也就是普通印度人的养老金和存款——成了全国性的政治议题。
阿达尼发了一份400页的反驳文件,称兴登堡的分析“完全是谎言”。
然后是2024年11月20日。
纽约东区联邦检察官起诉阿达尼等八人,指控他们在2020至2024年间向印度官员行贿超过2.5亿美元,以换取一份预计20年产生20亿美元利润的太阳能供应合同,并在向美国投资者募资时隐瞒了这些行为。起诉书说,被告用加密通讯记录贿赂细节,阿达尼在其中的代号是“Mr. A”和“老大”。
消息传出,阿达尼系市值一日蒸发约300亿美元。
而在起诉书公布的两周前,阿达尼刚刚在X上祝贺特朗普胜选,并承诺向美国投资100亿美元。他写道:如果说地球上有一个人是坚不可摧的毅力和不可动摇的勇气的化身,那就是唐纳德·特朗普。
2025年2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暂停《海外反腐败法》(FCPA)的执法。
从钻石分拣工到“Mr. A”,用了46年。
在2026年的印度家族财富榜上,高塔姆·阿达尼家族以9.08万亿卢比排名第一。
(七)
六种发迹,一张地图
写完这六个家族,我一直在找那个共同的东西。
它不在行业里,不在代际里,甚至不在道德水位里——塔塔和阿达尼在这一项上相隔十万八千里。它在更下面的一层。
第一,六家的第一桶金,全部来自“贸易”,没有一家来自“技术”。
塔塔——棉花、茶叶、军需;贝拉——棉花、黄麻经纪;信实——香料、涤纶纱;阿达尼——钻石、PVC、农产品;米塔尔——钢材贸易;马恒达——钢铁贸易。
六个家族,六次起步,全是买进卖出。这不是巧合,这是印度这块土地的结构决定的:它长期是全球贸易网络中的原料端和市场端,谁能站在“进”和“出”这两个闸门上,谁就先富。 而技术创新在这个结构里,从来不是最优解。
一百五十年过去了,这个基因还在。今天六大家族的核心资产,仍然是港口、机场、炼油、电信、水泥、煤炭——全是“通道”和“入口”,全是标准化的准公共品。
第二,每一代人的暴富,都对应着一次制度变迁——而不是一次技术革命。
这是最锋利的那条线:
1850—1947,殖民地经济:给帝国当军需商,靠战争订单和关税保护起家。塔塔、贝拉。
1947—1991,许可证制度:政府用批文分配一切,谁离权力近谁就有产能。信实、贝拉、马恒达。
1991—2014,自由化与私有化:国有资产被打包出售,谁有胆量加杠杆谁就赢。阿达尼、米塔尔。
2014—至今,“印度制造”与PLI:1.76万亿卢比的产业补贴,门槛高到把90%的中小企业挡在外面;外资被政策挤出,资产由本土巨头接手。六家全部受益。
每一次改革,都被承诺是“打破垄断”;每一次改革,最后都变成“更换垄断者的名单”。
1969年的《垄断与限制性贸易行为法》,名义上反垄断,实际效果是禁止新玩家进场。2026年的半导体投资新政,表面欢迎全球资本,实则焊死“印度人控股”的硬门槛。
半个世纪,同一个句式。
第三,政治押注是资产负债表上看不见、但最值钱的那一项。
G.D.贝拉资助甘地三十年,换来了独立后的特许经营执照和道德豁免权。
迪鲁拜·安巴尼在英迪拉最落魄的1977年继续给她送钱,换来了1980年之后十年的批文垄断。
阿达尼在2002年莫迪最孤立的时候站出来替他向全国工商界施压,换来了此后二十四年的一切。
拉克希米·米塔尔给布莱尔捐了12.5万英镑,换来了一封唐宁街的推荐信。
塔塔的做法更高级:它不押单边,它横跨朝野,用慈善信托和百年声誉给自己买保险。所以国大党执政它没事,印人党执政它拿到了印度航空。
这个规律的残酷之处在于:它奖励的不是在权力鼎盛时锦上添花的人,而是在权力低谷时雪中送炭的人。 迪鲁拜和阿达尼都精确地做到了这一点。这是一种极高风险、极高回报的期权交易,而他们都是天生的期权交易员。
第四,控制权永远大于所有权——这是一套精密的股权工程。
塔塔:66%的Tata Sons由慈善信托持有,家族不靠股份靠信托席位控制帝国,还顺带获得了道德溢价。
贝拉:一家管理公司统一控股几十家上市实体,交叉持股,塔尖极小。
信实:促成人持股加复杂的关联交易网络。
阿达尼:兴登堡报告的核心指控,就是一张遍布毛里求斯的离岸持股网络。
这套结构的共同目的只有一个:用最少的自有资本,控制最大的资产盘子,并把控制权在家族内部无损传递。 印度没有遗产税(1985年废除),这让家族财富的代际传递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容易。
第五,杠杆是燃料,而银行的钱是国家的钱。
阿达尼的扩张史,本质上是一部抵押贷款史。而他的债主里,站着印度国家银行、印度人寿保险公司——也就是几亿印度普通人的存款和保单。
米塔尔的全球并购,靠的是华尔街的杠杆收购结构。
Vodafone Idea欠下的AGR天价欠款,最后由政府债转股接盘,国家成了最大股东。
当一家企业大到它的债务就是国家的债务,“大到不能倒”就不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份合同。 任何真正的改革都动不了它们,因为动它们等于动银行、动就业、动选举资金。
第六,分家是宿命,而分家往往是新一轮暴富的开始。
塔塔——杜拉布和拉坦都无子,帝国转到堂弟一支;贝拉——G.D.死后三个儿子分割;米塔尔——1995年拉克希米与父兄决裂,独自去伦敦;信实——2005年兄弟阋墙,母亲拍板,十一年后哥哥用石油的现金流把弟弟彻底埋葬。
在一个没有成熟的职业经理人制度、没有遗产税、没有强制信息披露传统的商业环境里,家族内战是唯一的"权力交接机制"。而每一次内战之后,赢家都会变得比之前更强——因为他不再需要说服任何人。
第七,慈善是合法性的对冲工具。
塔塔信托、贝拉庙、阿达尼基金会、信实基金会。
这不是虚伪,这是必要。在一个贫富差距极端悬殊、社会主义话语仍有巨大道德号召力的国家,超级财富必须为自己购买叙事。甘地那套“财产托管人”理论,一百年前就为印度资本家写好了剧本——你不是拥有者,你是保管员。
于是安蒂利亚的27层豪宅和达拉维贫民窟可以并存,因为信实基金会在做贫民窟改造;于是阿达尼可以在被起诉的同时,在库奇捐一所医学院。
第八,也是最后一条:这六家里,只有两家真正走出去了。
米塔尔——但他是先出海后回国,而且回国靠的是破产法庭。
塔塔——TCS、捷豹路虎、康力斯、泰特莱,收入的相当部分来自海外,但康力斯是一笔巨亏,欧洲钢铁业务至今是包袱。
马恒达——拖拉机全球销量第一,这是唯一一个在开放市场上靠产品打赢的品类。
剩下的三家——信实、阿达尼、贝拉——核心利润几乎全部来自印度国内。
所以那个对比是成立的:三星、现代满世界抢生意,赚老外的钱反哺本土产业链;印度这几位,靠的是特许经营权和政策壁垒,在14亿人的池子里坐地收租。
一个是出海拼杀的尖刀,一个是趴在本土吸血的食利者。看着都叫财阀,物种不同。
二、思考:一个国家的收租悖论
2026年上半年,外资净卖出270亿美元。制造业PMI跌到近四年新低。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讲了一个很朴素的故事:
扶持财阀→中小企业没有生存空间→产业链配套做不起来→制造业只能停留在简单组装→外资赚不到钱还随时可能被“合法接盘”→外资撤离→GDP需要有人扛→只能继续扶持财阀。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每一步都符合当下的理性,合起来是一条通往死胡同的路。
回到本文开头的那一天,1877年1月1日。
那一天,贾姆谢特吉·塔塔在那格浦尔点火开工。他选那个地方,是因为靠近棉花产地、靠近铁路、水和燃料充足。他在那家工厂里搞了八小时工作制、带薪假、养老金和分红——不是因为法律要求,而是因为他相信这是对的,也相信这是划算的。
那是一个印度企业家试图用效率、用技术、用管理去和殖民者正面竞争的年代。他输了很多次,但他在竞争。
一百四十九年后,他的继承者们在做另一件事:等待一份批文,等待一次资产转让,等待一个外资踩完所有坑之后的跳楼价。
财富还在,甚至比那时多几万倍。
只是那个在兰开夏一家一家工厂看设备的年轻人,不见了。
一个国家真正的经济底气,从来不是它能养出几个千亿富豪,而是有没有一个足够公平的市场,让千千万万个“1868年的贾姆谢特吉”能靠本事冒出头来。
收割外资,收割不出国际竞争力。六个经济皇帝再风光,也撑不起14亿人的大国梦。
这条路走到底,无非是垄断更固化,贫富差距更悬殊。所谓的“印度制造”,终究不过是一场给巨头做嫁衣的镜花水月。
本文转载自“陆家嘴金融圈”微信公众号2026年8月1日文章,原标题为《莫迪的六大钱袋家族发迹史》。
本期编辑:杨林宇
本期审核:单敏敏 陈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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