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890年，衡州城内，74岁的彭玉麟病势已重。这个曾统领湘军水师、令敌军闻之色变的人，身边没有显赫排场，也没有堆积如山的财物。案头最醒目的，仍是他一生钟爱的梅花画稿。
彭玉麟并非出身将门。1816年，他出生于湖南衡阳，少年时期家境并不宽裕。早年进入曾国藩幕府后，他主要办理文书和军务，凭借细致、果断和对水战的敏锐判断，逐渐从一名幕僚走到了战场中央。
清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运动席卷湖南、湖北。曾国藩筹建湘军时，彭玉麟没有显赫的军功，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武将，却很快显示出过人的组织能力。1854年，湘军水师成军，他参与水师创建和训练，后来成为这支部队的重要统领。
水师作战，讲究的不只是勇猛。江面风向、水流变化、船只调度，任何一处判断失误，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彭玉麟熟悉湘江、长江水道，善于利用地形布置战船。湘潭、岳州、武昌、田家镇等战事中，湘军水师屡次发挥作用，他也由此建立了自己的威望。
有人称他“活阎王”，并不是说他残害百姓，而是因为他在军纪和战场上极其严厉。临阵退缩者，他绝不轻纵；贻误军机者，往往当场处置。对敌作战，他下手果断，对部属也不讲情面。可在彭玉麟看来，军队若没有纪律，所谓仁慈只会变成对普通士兵和百姓的伤害。
他的“三不要”，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这三句话并非意味着他完全拒绝一切官职。湘军水师需要有人统领，国家危局也需要有人担当，他曾任水师统领，后来做到兵部侍郎、兵部尚书。真正特别之处在于，他不把官位当成个人攀升的阶梯。
官可以任，利不能取。
彭玉麟多次辞谢督抚等高位，也曾因战事需要重新出山。任职期间，他不热衷经营私产，不借军务为家族谋利。清代官场讲究人情往来，军功又常常意味着升迁和财富，他却屡屡把赏银分给部属，或用于军务、赈济和地方建设。
有一次，曾国藩劝他接受更高职位，彭玉麟只说：“能办事便办事，不能办事便退。”这句话看似简单，却说明他与权力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他愿意承担责任，却不愿把责任变成索取的凭据。
“不要命”则体现在战场上。湘军水师作战时，他常亲临前线，哪里最危险，哪里就可能出现他的身影。曾国藩对这位部下十分倚重，既看重他的谋略，也担心他过于冒险。彭玉麟不是没有畏惧，而是把个人安危放在军务之后。
值得一提的是，后世笔记中常有“彭玉麟严惩权贵亲属”的故事，甚至说他斩过李鸿章的侄子。这类细节在民间传播很广，却缺少足够可靠的正史依据，不能当作确凿事实。不过，彭玉麟不徇私情、严明军纪的形象，并非凭空出现。他确实以刚直著称，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
他的刚硬并不等于冷酷。彭玉麟一生最看重的，是知遇之恩和故旧情分。对曾国藩，他长期追随；对旧日同僚和部属，也常在对方困顿时伸手相助。只是这种帮助往往不张扬，甚至不愿留下姓名。军中有人评价他：“外面像铁，里面有情。”这句话，倒比许多传奇更接近他的性格。
彭玉麟还是近代颇有名气的画梅者。战事之余，他常以梅花寄托操守，留下不少作品。有人求画，他未必收钱；若发现对方借他的名义牟利，反而会严词拒绝。梅花不是他的装饰，而是他理解自身的一种方式：处境可以艰难，立场不能轻易改变。
晚年以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仍曾因边防和军务被重新起用。中法战争前后，清廷再度倚重这位水师宿将，但多年征战留下的伤病，已经限制了他的精力。能退时便退，是他一贯的选择，并非贪图清闲。
1890年，彭玉麟病逝于衡州。按周岁计算约74岁，按传统虚岁记载多作75岁。清廷后来赐谥“刚直”。这两个字，用来概括他的一生，既有战场上的锋利，也有为官处世的分寸：该出手时绝不退让，该离开时也不恋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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