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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晨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的,像一尾偷食的银鱼,悄悄游过我的眼皮。那时候,没有闹钟。阳光就是最准时的唤者。
它先是爬到墙上,把斑驳的土坯照得金黄,再缓缓地移到炕上,照亮我露在外面的脚趾。母亲尖声的喊叫紧跟着阳光而来,像是给黎明配音,把整个早晨喊得亮堂堂的。
我揉着眼坐起来,看见后院的小鸡早已排着队,等着打开鸡圈的门。它们知道天亮了,就像我知道该起床了一样自然。
太阳像个贪玩的孩子,总在黄昏时分把影子拉得老长才肯回家。它一掉落地平线,天地间就像被人慢慢拧暗了灯。不用谁去吆喝,小鸡们准时列队走回鸡圈,白日的聒噪也跟着它们一起收进了草窝里。
这个时候,我们趴在油灯下写作业,墨水在粗糙的本子上洇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等吃过晚饭,母亲洗碗的水声停了,天就彻底黑透了——那种黑,是能让你听见自己呼吸的黑。
躺在宽大的土炕上,有星光从短小的窗帘缝隙里偷窥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像谁不小心洒落的一把碎钻。夜,就是一口幽不见底的深井,我们睡在井底,头顶是遥远得发蓝的天。
虫鸣是这口井的井绳,悠悠地荡着,很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像是谁往井里投了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有月亮的夜晚更妙,关了灯后,窗前一片白光,不用背诵,李白的诗句自己就会浮上心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时的月光,是真的能让你怀疑那是霜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黑不见了。
先是冬天里吃到了夏天的西瓜,然后是秋天里买到了春天的草莓。季节的边界像被水洇湿的墨线,模糊得认不清了。
紧接着,高楼大厦一栋栋地长起来,把阳光切割成零碎的块儿。你以为黑夜来了,可街灯先亮了;你以为该静了,可汽车喇叭开始按了。
霓虹灯是永不凋谢的塑料花,开了满城满满大街,红红绿绿地扎眼。它们的颜色映在窗玻璃上,映在行人的脸上,映在城市每一寸焦躁的皮肤上。
黑夜还比白天白!
现在关上灯,房间里依然亮堂堂的,那些不眠的灯光像执着的情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厚重的窗帘也挡不住,光会从顶上漏进来,从边上渗进来,整个房间像是泡在淡橙色的水里。
年轻人对着发亮的屏幕,把夜晚过成了白天,通宵的灯火把他们的眼袋照得发青。黎明时分,清洁工的扫帚已经沙沙地响了,快递、外卖摩托突突地驶过,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穿透三堵墙——世界像个患了失眠症的病人,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我怀念那些纯粹的黑夜、完整的黑夜,怀念它们像墨汁一样纯粹的黑。那时候,黑暗是一种保护,让所有的疲惫都有处安放。
万家灯火会在同一时刻陆续熄灭,像花朵依次合拢花瓣。整个村庄躺在大地的怀抱里,安静得能听见麦苗拔节的声音。
而如今,夜晚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却失去了夜晚该有的深沉。我的睡眠被切碎了,梦境被照得褪了色。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帘上那些晃动的光影,会恍惚地想起乡村的星空——那么近,那么远,像童年一样,伸手却够不着了。
或许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黑夜。当最后一盏灯在黎明前熄灭时,我听见远方传来一声鸡鸣,恍惚又真切,像是从五十年前的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
天快亮了,可这一次,叫醒我的不再是晨光和母亲的呼唤,而是手机里预设的闹钟,机械地响着,把新的一天切割成标准的方糖。
那些已失去的黑夜,如今都化作了乡愁的底色,浓得化不开,却又淡得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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