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是有的。在村子最东边,菜园和果园交界的坡上,一排杨树守着。杨树高大,叶子密密的,风一来就哗啦啦地响,像是老井的呼吸。井口不宽,八十几公分的样子,深约六米,石块砌的,滑溜溜的,泛着幽绿的光,那是年深日久的青苔。探头去看,只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碎碎的,又被不断涌上的泉水聚拢来。
童年时,这井便是村的中心了。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挑着铁皮桶出门,咯吱咯吱的扁担声从山石路上滚过来,我便知道,新的一天是从井边开始的。我最爱趴在井沿上,看父亲弯腰打水,绳子的影子在井壁上摇啊摇,铁桶下去,咕咚一声闷响,再提上来时,水亮晶晶的,映着天光,美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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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午后,我们几个野孩子爱偷溜到井边,把西瓜用网兜沉下去,过了半晌提上来,切开来瓤红皮薄,咬一口,凉气便从牙缝里蹿遍全身。大人们也不真恼,只是远远地喊一声:“仔细跌进去!”声音里也带着井水的清甜。
那时候老井是闹的。挑水的、洗衣的、歇脚的,人来人往,井沿的石头被磨得镜面似的,能照见人影。遇到旱年,别处的水都干了,老井的水还是咕嘟咕嘟地涌,不急不慢的,仿佛永远也取不尽。女人们一边揉搓着衣裳,一边说着家长里短,那些细碎的话便随着水流渗进地里,长成了来年的庄稼。
后来我走得远了。先是在百里外的县城读书,后来又去更远的城市讨生活。城市的水是藏在墙里的,拧开龙头就有了,方便得很,可是冷。井水却是活的,夏天凉得沁骨,冬天反倒温温的,带着泥土的体温。离家的这些年,我见过黄河的浊浪,见过太湖的烟波,见的都是大江大河,可是梦里的水,总是那一汪幽幽的、映着杨树影子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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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装了自来水,是这几年的事。水管通到家家户户的灶台边,龙头一拧,清亮亮的水就流出来了。老井便渐渐冷清了。井沿的石头缝里,草长得旺了;打水的绳子和铁桶,也不知被谁收走了。只有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却又总也不溢,就那么静静地映着一小片天,圆圆的,像一枚遗落在草丛里的月亮。
我站在井边,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这么多年了,它就这样睁着,看着村子从土路变成柏油路,看着茅草房变成砖瓦房,看着挑水的父亲佝偻了背,又看着下一代的孩子在健身广场上疯跑。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这一切都收在那一汪清亮亮的水里,收在青石的斑斑苔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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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要往前流的,人也是。可总得有一口井,让人在走得累了的时候,回头还能看见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碎碎的,漾在水面上,又被不断涌出的泉水聚拢来,一如童年时趴在井沿上的那个清晨。
老井还在,水还是那么清,那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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