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吴谢宇案 第3章 完美家庭

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6年春天，办案民警第一次走进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的时候，其他老师说的还是那句：那是一个很好的家庭。

丈夫是大学生，妻子也是大学生，儿子考上北京大学。这样的家庭，放在2000年代中期，那绝对是供人羡慕、被张贴在墙上的榜样，民警后来花了很多时间，一点一点地拼凑这个家的过去，这才知道“很好”这两个字底下，压着太多没人说出口的东西。

2010年1月3日，吴志坚在仙游老家去世，肝癌无药可治，妻子谢天琴、儿子吴谢宇都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只能在葬礼上默默流泪。

这是沈之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沈之与吴志坚是同乡，在同一家铝合金厂一起工作多年，亲眼看着吴志坚和谢天琴在南平相识、相恋、结婚，又一起调到福州。吴谢宇出生那一年是1994年，沈之还记得那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见人就笑。

沈之说，吴志坚斯文人一个，总是替别人着想，朋友们在一起时他是那个纽带，谢天琴不一样，她话少、不喜热闹，性情温和，笑得也很浅，两人一沉稳，一清高，站在一起配成夫妇。

他们很恩爱，谢天琴的同事见过他们在学校操场上散步，一圈又一圈，晚饭后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两个人的身影慢慢走远，同事们说当时在学校里见到他们的人，都会多看几眼，觉得这家人真好。

吴志坚身体不好，有乙肝小三阳。谢天琴特别注重卫生，在家吃饭时吴志坚的碗筷单独用一套和他人分开摆放。那个年代，乙肝是让人谈虎色变的词，全国几亿人携带乙肝病毒，学校、工厂里一提到乙肝就绕道走，有单位体检查出乙肝就拒用。谢天琴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丈夫的病，该做的防范一样没少做，她自尊心强，不愿意丈夫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碗筷单独使用，是这个家庭体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病是慢慢熬出来的，吴志坚每周去一次医院，每天吃很多药，谢天琴起早贪黑照顾病人，从不喊累。那时的吴谢宇很小，但他都看在眼里，父亲生病的那些年里，家里的中心一直在医院、药片上，谢天琴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一点乱子都不能有，这是她的活法。

2010年之前那个冬天，吴志坚的病已经到最后一刻，医生说没药可治，建议回家休养。当地有一个传统，人要死在老家居住地，吴志坚回到仙游老家，谢天琴每周都去，提前一天出发，换乘火车转汽车才能到。她在那给他喂药、吃饭和洗澡。吴谢宇跟着母亲去了几次，给父亲端水送饭。姑父之后跟别人说，这孩子有孝心，父亲吃药、吃饭、喝水他都抢着去做。

2010年1月3日，吴志坚在老家去世。

消息传到福州，吴谢宇还在学校里，那段时间有同学看到他在教室接到一个电话号啕大哭，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请假回家乡，两人赶到后进门，看到的是灵堂，葬礼上母子二人没有相拥而泣，只是默默流泪，沈之在旁边看着心里难受却说不出口。

吴志坚得的肝癌，在那个年代也不算少见，乙肝、肝硬化、肝癌，是医学书上经常出现的几个词，全国有那么多乙肝病毒携带者，能治好的很少，拖成肝癌的很多。吴志坚生病多年才去世，谢天琴照顾多年，最后在冬天离开，沈之认为吴志坚是家里的轴心，他一病家就散了，谢天琴不喜欢说话，吴谢宇话也不多，父子俩像。这个家里热闹的时候，都是吴志坚在的时候，他走后家里就安静了。

那一年吴谢宇读高一，期末考试他取得了年级第一的好成绩，父亲去世给他的打击没有使他的成绩下降，反而有所上升。高中同学后来表示，父亲去世后吴谢宇有变化，但是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有叛逆，反而对学习更加上心，往后的日子都特别努力。说话变少，见到人仍然会笑一笑算是打招呼，看不出太多异常。同学张芸事后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他父亲去世时，同学们并没有发现吴谢宇有什么反常的表现，他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只有母亲知道儿子的变化，谢天琴的同事说，丈夫去世后，谢天琴变得少言寡语，同事们都不敢提让她改嫁的事，丧偶的女人在当时有禁忌，不能被询问是否再婚，开口问会觉得冒犯了人家。她自己也不说什么话，日子还是怎么过就怎么过，上班、买菜、改卷子、回家。

吴志坚几个朋友和同事凑了一点钱，再加上单位的慰问金，交到了她手里，她拒绝了，她说我有工作可以养活儿子，这笔钱应该留给吴谢宇奶奶用。

父亲去世之后的三年，是母子相依为命的三年，谢天琴每天早上给儿子做早饭，然后去学校。吴谢宇早上出门上学，晚上回家写作业，写完作业帮母亲收拾屋子。母子很少长谈，话不多但互相惦记。同事们都发现，谢天琴有个习惯，儿子放学的时候她会站在窗边看。宿舍楼离校门口不远，她能看到儿子走回来的身影。这个习惯从儿子上初中一直保持到儿子去北京读大学。

谢天琴有洁癖，家里收拾得很利落，餐具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她支撑生活的方式，她不能自己垮下去，如果她垮了，那她的儿子就没人管了，认识他们的人都说吴谢宇像母亲，都很安静，都要强，都把情绪收得很紧。谢天琴不诉苦，吴谢宇也不诉苦。这个家的两个人，都习惯了将苦吞咽下去。家里的事从不外说，儿子的成绩也绝不炫耀，她把日子安排得妥妥当当，好像家里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儿子身上，教学认真，其他老师用旧教案，而她每年都会准备新的；学生成绩上不去，就把学生叫到办公室补课，同一个知识点讲解三遍也不觉得烦。她教历史，讲课细致、板书整齐，按时间线一个朝代一个朝代来。学生害怕她，迟到要罚站，作业错一个字都不行。但学生毕业后又说她的好，说她教出的学生基础扎实，学生也说吴谢宇是他们学校难得一见的天才。而谢老师自己却很少在办公室要求别人向自己儿子学习，倒是其他的老师经常拿吴谢宇当榜样。她从来不拿儿子给自己长脸，儿子就是儿子，她是她。

她过着简单的生活，独自一人时，在家随便买点青菜应付一下，儿子放假回来后，她才去菜市场买肉类、骨头。饭桌上的规矩立得很严格，吃的粒米不剩，碗筷摆得整齐，沈之觉得她有完美主义、清高、说话直接但心正。

吴谢宇也争气。初三获得全国应用物理知识竞赛福州赛区三等奖，中考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绩考入福州一中，考上福州一中的时候谢天琴难得高兴了一次，她说因为离家近，孩子不需要住宿，每天都可以回家吃饭，她为了儿子不吃苦宁愿自己操劳。高二那年，他获得福州一中最高的奖学金三牧之星，拿奖状的时候给老家的奶奶打电话报喜，奶奶一直以他为荣，福州一中的老师认为他的最大缺点，就是没有缺点。

他身高高，热爱打篮球，在篮球方面被誉为篮板高手，运动会缺人，他报名，然后练长跑，接力赛跑最后一棒，有一次接力输了以后，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沿上沉默着，眼圈发红一句话不说。他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在考试前的一两周里基本不与人交流，自己默默地做题、练习。

高一语文课讲到马丁·路德·金的演讲，他主动站起来，讲了这篇演讲稿的历史背景，然后用英文全文背了一遍，同学们都看呆了，佩服的无话可说，他会英语、会历史、会物理，样样皆通，样样皆能。

母亲不让他早恋，他就不早恋，母亲让他好好学习，他就往死里学。高中同学说吴谢宇非常听妈妈的话，妈妈说的话他很少反驳，那个年龄段的男孩常有的问题，他一样都没有沾上，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一件事：把书读好，让妈妈满意。

这个家，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完美的。夫妻都是大学生，一温顺一坚强，儿子聪明懂事、成绩优异。吴谢宇1994年生人，是独生子女政策最严格的年代长大的一代人，家里有四个老人、两个大人围着转，双职工家庭把孩子上学当头等大事。在那个年代里，大学本科生属于一种稀缺资源，他们比谁都清楚，读书是改变命运的通道。他们把这条路修得笔直明亮，供儿子走上去。2000年代中后期，是“模范家庭”最受推崇的时候：独生子女，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父母体面，孩子出息，就是顶配的人生。谢天琴把生活过成了这样一种典范，她相信只要儿子好，这个家就不会垮。

2012年，吴谢宇通过了北京大学自主招生，被北大经济学院录取，消息传开来，认识这家人的人都替他们高兴。那时手机还是诺基亚，微博刚刚兴起，微信很少有人使用、城市家庭的孩子考上大学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大部分家长放鞭炮、请客、摆酒。谢天琴没有请客，也没有张扬，有老师祝贺她时，她只是一笑而过，说孩子自己争气。她将录取通知书看了许多遍，有人看见她在那几天走路都带着轻松愉快，和同事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难得的喜悦。“儿子去北大读书”的喜讯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那年秋天，她送儿子到北京，福州一中光荣榜上，吴谢宇的名字挂了一整年。

去北京的前天晚上，谢天琴又把儿子的行李检查了一遍，被褥、冬衣、常用药品、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最后把行李拉链拉上，拍了拍，儿子睡在里屋，她在客厅坐了很久。

2012年9月，她送儿子去北京报到，福州到北京一千八百多公里。报道完后，她在吴谢宇宿舍门口站着，最后一个人坐车回去，没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宿舍楼邻居说，谢老师回来那天晚上，102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认识的人说起他们都会说那是个很好的家庭。

丈夫去世两年之后儿子考上了北京大学。

又过了三年，那栋宿舍楼的102室，门被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