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正值高中阶段结束、刚刚踏入社会的年纪。
山东一位职校生被学校统一安排进入安徽芜湖一家汽车部件厂“实习”,在此期间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事发前一天,他因为身体不适想请假,班长告诉他:必须去正规医院开具纸质证明。他每天的工作时长,大约在12小时左右。
这不是孤例。
此前,湖北一名学生被安排到物流公司搬快递,连续上了三周夜班后,被发现心源性猝死。
云南一名17岁护理专业学生被送进江西电子厂,每天工作12小时,身体不适三次请假被拒后,因呼吸衰竭离世。
在央视网近期曝光的灰色产业链里,职校生被“批量发送”到制造业流水线,成为学校、中介和工厂三方共同分利的“计价单位”。
当学生坐上大巴驶向异地时,一切就已经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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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薪差了10块钱,一个月就是39万
整个链条的运转逻辑,并不复杂。
制造业工厂长期面临用工短缺和人力成本压力。
正式员工要缴纳社保、承担更多劳动保障义务,而实习生底薪微薄、无需缴纳社保,是性价比极高的劳动力蓄水池。
中介负责对接工厂和学校,从中抽成。
学校则既完成了“校企合作”指标,又拿到了真金白银。
有人算过一笔账:工厂给中介的报价是25元/小时,中介给学校的报价是20元/小时,学校发给学生的只有15元/小时。
10元的时薪差价,被学校和中介层层截留。
300名学生,每天工作10小时,每月工作26天——仅时薪差价一项,学校每月就能净赚39万元。
如果是几千人的大学校,月入百万不是梦。
学生被安排的工作,往往与所学专业毫无关系。
学服装设计的被送去服装厂踩缝纫机,学学前教育的被拉去流水线打螺丝,学护理的被送进电子厂。
学校统一安排大巴车,统一送到异地厂区,统一食宿管理。
为了让学生乖乖就范,班主任有一套标准话术:“你不去实习,学校就不给你发毕业证。”
毕业证成了谈判筹码。
“实习”这个词,在职校的语境里已经被偷换概念了。它不再是一种教学方式,而是一种劳动力套利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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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监管到位,制度却被架空
职校实习并非没有监管。
制度上,“1个严禁、27个不得”早已划出红线:严禁以营利为目的违规组织实习,不得仅安排学生从事简单重复劳动,不得要求学生夜班和加班……
每一条都对应着现实问题。
但制度到了真实运行中,几乎全部失灵。
为什么?因为监管的权责是割裂的。
教育部门对学校有管理权,但缺少劳动执法权。
人社部门拥有劳动监察能力,却对学校的教学考核和毕业资格鞭长莫及。
异地实习在千里之外的工厂,属地监管跨区域协调成本极高。
出事之后,往往止于学校自查自纠,难以形成刚性约束。
在这种多方模糊地带中,灰色链条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学校、中介、工厂三方均从同一套规则中获利,唯独被置于链条末端的实习生,没有任何议价权。
不是没有制度,是制度的执行链条太长、监督成本太高,给了灰色运作足够多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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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学生为什么不敢反抗:毕业证成了被扣押的“人质”
在所有环节中,学生是最弱势的一环。
他们没有劳动者的身份,因此没有劳动法赋予的议价权和保护机制。
他们也不是“普通学生”,因为实习被设置为毕业的硬性条件,“不去实习就不发毕业证”直接卡住了他们最核心的出路。
当一个学生在流水线上连续工作12小时后想请假,会被要求“必须去正规医院开具纸质证明”;当他想退出实习,学校会用毕业证进行提醒;当他需要帮助时,他面对的是整个利益链条的合力。
多名学生在实习期间失去生命,背后是持续的高强度劳动、缺位的劳动保护,以及无法有效行使的退出机制。
学生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他们的反抗通道在制度层面被提前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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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职业教育的信用,正在被这批操作掏空
这些事件对职校教育的声誉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害。
当家长和学生把“职校”等同于“进厂打工的地方”,整个职业教育体系的信用就在持续流失。
职业教育如果沦为学生被“打包出售”给工厂的通道,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真正值得读的职校,其实有三种类型。
一种是中本贯通——现在被中考高分考生哄抢,录取分超过700分也不奇怪。七年贯通,毕业拿本科文凭,升学路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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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是制造业大厂开的技校——比如格力技校,招300人报名8000人,录取率不到4%,毕业包分配进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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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是跟铁路职业学院、职业技术大学有单招渠道的职校——通过单招能进入不错的大学,升学通道清晰。但这类正规职校只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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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绝大部分职业教育机构把学生当成“产出”来衡量时,职业教育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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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校实习本应是技能传承的桥梁,但当学生每天12小时踩缝纫机、打螺丝时,他们学到的是对制造业的厌恶、对职校教育的失望。
这是“反向去技能化”,它会让被压榨过的职校生远离制造业,进一步加剧未来的劳动力短缺。
只有把制度漏洞堵上、把监管落到实处,那条借实习之名运转的灰色利益链条才会真正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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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大巴车拉进工厂的孩子,每一个都值得被看见、被追问、被保护,而不是在流水线上消失。
这不是职业教育的问题,这是整个社会对“教育”和“劳动”两种身份边界划定不清的问题。一个把学生当商品的体系,配不上“教育”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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