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5万，银行说“提前预约”66岁大爷没吵没闹，改口：那就取49900

取五万要预约，那就取四万九千九

老周站在银行柜台前，手指轻轻敲打着大理石的台面。玻璃后面的小姑娘第三次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周先生，取五万块钱需要提前一天预约，今天柜台现金不够，您看……”

他没等对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认真看了看柜台上贴着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单日取现超过五万元（含）请提前预约。他点点头，把填好的取款单拿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慢条斯理地把“50,000”划掉，在旁边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上“49,900”。

“那就取四万九千九。”他把单子推回去，声音平平的，像在菜市场说“称两斤白菜”。

小姑娘愣住了，后面排队的大姐“噗嗤”笑出声。保安老刘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又端着茶杯走开了，嘴角抽了抽。

老周没理会这些。他看着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数钞票，心里却飘到了别处。那差的一百块，他知道该从哪里补。老伴林慧的存折里还有两百多，是去年过年儿子给的压岁钱，老太太一直舍不得花，藏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压着一块蓝格子手帕。

他接过那一沓钱，厚厚一摞，还带着点新钞的油墨味。钱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去公园遛弯那样。身后隐约传来小姑娘和同事嘀咕：“这大爷真逗，差一百块。”

出了银行大门，九月底的阳光晒在后脖子上，微微发烫。老周眯着眼看了看天，天上没什么云，蓝汪汪一片。他想，明天该是个好天气。

回家要穿过一个菜市场，卖鱼的阿婆正在杀一条草鱼，鱼鳞飞溅到旁边的青菜上。老周绕了两步，从卖豆腐的摊子前挤过去。豆腐西施今天穿了件红褂子，正忙着给客人切豆干，抬头看见他，笑了一声：“周老师，今天没带林老师来买菜？”

“她在家。”老周顿了顿，“这几天精神不太好。”

“那您多买点她爱吃的。”豆腐西施用油纸包了两块水豆腐塞过来，“今天的嫩，给林老师炖汤喝。”

老周想给钱，人家摆摆手说下次一起算。他拎着豆腐继续走，帆布袋里的钱贴着大腿，沉甸甸的，像一个压在心底三十年的秘密。

到家的时候，林慧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对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发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眼神空了一下，然后慢慢聚起光：“你回来了？老周，去哪了？”

“去银行办点事。”他把豆腐放进厨房，洗了手走过来，蹲在藤椅旁边，“今天想吃什么？买了豆腐，炖鲫鱼汤好不好？”

林慧看着他的脸，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鬓角：“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她的手指凉凉的，语气里带着困惑，“我记得昨天还是黑的。”

老周喉头动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风吹的吧。走，进屋看电视，今天有你爱看的戏曲频道。”

他扶着林慧站起来，老太太腿脚还行，就是步子有点碎，像踩在棉花上。儿子周明远上个月从北京回来，带着媳妇和孙子，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林慧拉着老周的手说：“明远怎么瘦了？北京那边的饭吃不惯吧。”

老周说：“挺好的，他吃得惯。”

林慧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明远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记不住儿子回来过，但她记得儿子瘦了。

晚饭后老周把碗筷收拾干净，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林慧在旁边织毛衣，织两针漏一针，毛线团滚到地上她也没发现。老周弯腰捡起来，重新绕好，塞回她手里。

电视里在放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站在天安门前，红旗飘飘，游客如织。林慧忽然抬起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老周注意到她的目光，心揪了一下。

“老周，”她轻声说，“你说北京远不远？”

“坐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那……”她织毛衣的手停了停，“咱们什么时候去一趟？”

这句话她问过很多次了。三十年前问过，二十年前问过，十年前也问过。每一次老周都说：“等不忙了就去。”可教师这个职业，春蚕到死丝方尽，永远有改不完的作业和带不完的毕业班。退了休又忙着给儿子攒首付，首付凑齐了又赶上林慧开始忘事，先是忘带钥匙，后来忘关煤气，再后来忘了他叫什么。

今年春天，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三个字：阿尔茨海默。老周戴着老花镜查了一晚上资料，最后把诊断书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他看着电视里飘扬的国旗，忽然说：“去，明天就去。”

林慧转过头，眼神懵懵的：“去哪儿？”

“北京。看天安门。”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孩子：“你骗我。你说了多少回了，每次都说明天。”

“这次不骗你。”老周握住她的手，“票我都买好了。”

其实票还没买。但他兜里有四万九千九，加上林慧存折里的两百多，刚好五万出头。他盘算过了，两个人来回高铁票两千多，住三天宾馆一千多，剩下的钱他打听过，北京那边有家养老院不错，在昌平，空气好，院子大，护工也专业。关键是，离天安门不远，林慧要是想看了，他随时能推着她去。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事。儿子在北京安了家，但两居室的房子住不下四个人。老周不想给儿子添麻烦，更不想让林慧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慢慢把自己忘干净。他想趁她还记得他是谁，带她去看一眼她念叨了大半辈子的天安门。

然后把剩下的钱交到养老院，每个月自己再贴补一些。他在网上查过，那家叫“夕阳红”的机构收费合理，口碑不错。他甚至还偷偷打了电话过去咨询，接电话的小姑娘声音甜甜的，说周叔叔您放心，我们这里收治阿尔茨海默的患者很有经验。

他放下电话发了半天呆。经验，这两个字听着就让人心酸。得有多少人把亲人送进去，才能攒出“经验”来。

夜里十一点，林慧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得像只猫。老周轻手轻脚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蓝格子手帕下面压着存折，翻开一看，余额236.8元。他抽出两张一百的，又想了想，把剩下的零钱也装进了口袋。

明天一早去买票。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身边的林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含糊地叫了一声：“老周……”

“嗯，在呢。”

“我梦见……梦见咱们去北京了。”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还在梦里，“天安门好高啊……”

老周在黑暗里睁着眼，泪水无声地滑进枕头里。他没敢动，怕惊醒她。

次日清晨六点，老周就起了。煮了粥，蒸了两个包子，又把林慧今天要吃的药按剂量分好，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做完这些，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林慧醒，顺手打开手机，想查查高铁票的余票情况。

手机屏幕一亮，看到昨晚儿子发来的消息，他心凉了半截。

“爸，我月底可能要出差去上海，大概半个月。您和我妈那边有什么需要安排的没？我让小李（儿媳妇）过去看看你们？”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复。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儿子忙，他理解。北京到深圳两千多公里，飞机三个半小时，但请假要扣工资，来回要花路费，家里还有上幼儿园的孩子。这些他都懂。

但他还是有点难过。

林慧醒过来的时候精神不错，喝了两碗粥，还夸包子馅调得好。老周看着她把药吃了，试探着说：“今天天气好，咱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林慧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又要去医院？我不去，那个针打得太疼了。”

“不去医院。”老周帮她把外套拿过来，“去火车站，买票。”

“买什么票？”

“去北京的票。”

林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哄我。”

“不哄你。”老周把她的围巾绕好，“钱都准备好了。”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还是跟着出了门。公交车上人不多，林慧靠着窗户，看着路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往后退，忽然说：“这条路怎么变了？以前这里有棵大榕树的。”

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棵榕树去年台风刮倒了，市政给移走了。”

“哦……”林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说怎么看着不一样。”

到了火车站，老周排队买票，让林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他排了二十多分钟，轮到他的时候，售票员说去北京的高铁票今天只剩一等座，两个人加起来小三千。老周摸了摸帆布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说：“那……明天的呢？”

明天的二等座还有，但要下午才到北京。老周算了一下时间，到北京得晚上七点多，天都黑了，看什么天安门？他正犹豫着，身后排队的人催促起来，他咬了咬牙，买了两张明天下午的二等座。

拿着票走出人群，林慧还乖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围巾的流苏，一下一下地捋。老周走过去，把票递给她看：“你看，没骗你吧。”

林慧接过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老周，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贵。”老周把票收好，“走吧，回家收拾东西。”

回家的路上经过银行，老周忽然想起昨天取钱的事，忍不住笑了笑。林慧问笑什么，他说没什么，想起个小笑话。他没告诉林慧他取了四万九千九，差一百块要偷她的私房钱。这点小事，不值得说。

到家之后，老周开始收拾行李。两件换洗衣服，林慧的药，保温杯，拐杖，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多岁的林慧，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学校门口的凤凰树下笑得灿烂。那是他们刚认识那年拍的，老周一直放在钱包里。

他把照片夹进一本书里，免得折了角。然后他又想了想，把家里的存折和房产证都找出来，装进另一个袋子里，塞进行李箱最底层。这些用不上，但他习惯了，走到哪都带着。

下午的时候，儿子周明远打来电话。老周正蹲在地上给行李箱拉拉链，听到铃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咯”的一声响。

“爸，我昨晚发的消息你看到了没？”儿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地铁的轰隆背景音，“月底我出差，您和我妈有事就找小李。”

“没事没事，”老周说，“你忙你的。”

“那我妈最近怎么样？吃药还乖不乖？”

“乖，每天都吃。”老周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林慧，压低声音，“明远啊，我跟你妈……打算去北京待几天。”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来北京？什么时候？”

“明天的票。”

“怎么不早说！”儿子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压下去，“我月底出差啊爸，这周我在北京，下周走。你们来几天？住哪？”

“住宾馆。”老周说，“你别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怎么行！你们来了不住家里？客房虽然小点，但是……”

“明远，”老周打断他，“你妈的情况你知道。夜里她有时候会起来转悠，认不得路，家里地方小，别吵着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的声音低下来：“爸，你们住哪家宾馆？我帮你们订，我有会员卡能打折。”

老周说了个快捷酒店的名字，儿子在那边说那家条件一般，他给换一家好的。老周没再推辞，应了一声好。挂电话之前，儿子忽然说：“爸，明天我到车站接你们。”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儿子的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老周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翻飞。他听见林慧在阳台上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但肯定是年轻时候的老歌。

他忽然想起来，三十多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婚礼，没有酒席，两个人领了证，在学校分的一间筒子楼里煮了一锅面条就算过了。那天林慧系着红头绳，坐在床边，忽然说：“老周，等以后有钱了，咱们去北京，看升国旗。”

他说：“行。”

这个“行”字，他欠了三十多年。

高铁上，林慧像个孩子一样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田野、村庄、河流，飞速地往后退。她看得入神，偶尔回过头问：“这是到哪了？”老周就掏出手机看定位，告诉她到了哪个省哪个市。

过了武汉之后，林慧有些累了，靠着老周的肩膀打起盹来。她的呼吸很轻，鬓角的白发蹭在老周的下巴上，痒痒的。老周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睡得舒服些。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看平板，偶尔抬头看一眼这对老夫妻，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老周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挪开。

快到北京的时候，林慧醒了，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她看了看窗外逐渐密集的高楼，忽然抓住老周的胳膊：“咱们真的在去北京？”

“真的。”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语气里带着惊喜，还有一点点嗔怪，“我连头发都没好好梳。”

老周从包里掏出梳子递给她：“现在梳。”

林慧接过梳子，认认真真地梳起头来。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老周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约她看电影，她也是这样认认真真地梳头，梳了快半个小时，他在宿舍楼下等了又等，急得直转圈。

那时候他二十七岁，她二十五岁，满脑子都是未来。

车站里人潮汹涌，老周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攥着林慧的手，生怕她走丢了。林慧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左顾右盼，有点慌：“老周，怎么这么多人？”

“别怕，跟着我。”

他们刚出闸口，就看见周明远站在外面，高高地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爸、妈”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拿纸箱板写的。旁边站着儿媳妇小李和孙子团团，团团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小风车。

林慧愣住了，她看着那个举牌子的年轻人，脚步慢下来。

“妈！”周明远大步走过来，腾出一只手接过行李箱，“累不累？坐那么久的车。”

林慧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忽然说：“明远？你怎么……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笑起来：“妈，我都三十多了，当然高了。走，回家，团团想奶奶了。”

团团从爸爸脖子上滑下来，扑过来抱住林慧的腿：“奶奶！奶奶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林慧低头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眼神里的茫然慢慢融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团团都长这么大了……奶奶忘了带糖，下次给你带。”

老周在旁边看着，喉咙发紧。他注意到儿子看了他一眼，父子俩目光交汇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但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宾馆是周明远订的，就在他家小区对面，步行五分钟。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看到远处的高楼轮廓。周明远帮他们把行李放下，又检查了房间的暖气片和热水器，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行了，”老周拍拍儿子的背，“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回去上班吧，明天不是还要出差？”

周明远看了看表，确实快到开会的时间了。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爸，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去看升国旗。我查了，明天日出时间是六点零七分。”

老周点点头。

等儿子走了，林慧坐在床边，忽然问：“刚才那个……是明远？”

老周走过去坐她旁边：“是啊。”

“他胖了。”林慧说，“脸上有肉了。”

老周忍不住笑了：“上回你说他瘦了。”

“是吗？”林慧想了想，摇摇头，“我记不清了。老周，我刚才是不是做了个梦？梦见明远举着个牌子，团团骑在他脖子上……”

“不是梦。”老周握住她的手，“他们来看你了。”

林慧沉默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老周的肩膀上，轻声说：“老周，我是不是又忘事了？”

“没有。”老周拍拍她的背，“就是坐车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晚上周明远带着全家人来宾馆旁边的餐厅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是林慧年轻时候爱吃的。糖醋里脊、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林慧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尝，夸虾仁新鲜。团团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甜甜地叫奶奶。林慧笑着接过来吃了，眼神清明得像没事人一样。

老周知道，这种清明转瞬即逝。

夜里回到宾馆，林慧洗完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老周关了灯，坐在窗边往下看。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某栋大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什么暗号。他看了看手机，儿子发来一条消息：“爸，明早五点四十我准时到楼下。你们多穿点，早上冷。”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关了。

窗外的灯光映在玻璃上，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他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他和林慧领完证，煮了一锅面条，她系着红头绳坐在床边，说等以后有钱了去北京看升国旗。

那时候他以为“以后”会来得很快。可日子像拉面条一样，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辈子。

五点二十，天还黑着。老周把林慧轻轻摇醒，给她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林慧迷迷糊糊的，问去哪，老周说去看升国旗。她哦了一声，乖乖地让老周帮她穿鞋。

五点四十，周明远准时出现在楼下。他开了一辆借来的车，后座放着两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豆浆。团团还在睡觉没来，小李留在家里照顾。

车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到了天安门广场附近。人已经很多了，老周扶着林慧慢慢走，周明远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招呼一声。林慧被人群裹挟着，有些慌张，但手紧紧攥着老周的胳膊，没松过。

他们找了一个位置，不算太靠前，但能看到旗杆。周围都是人，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父母，还有和他们一样白发苍苍的老人。林慧安静地站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根高高的旗杆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国歌响起来了。

旗杆顶端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缓缓展开，一点一点升上去。人群安静下来，只有国歌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老周站得笔直，他想起当老师那些年，每周一升旗的时候，他站在操场边看着学生列队，从来没觉得这面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看着身旁林慧专注的侧脸，看着前面儿子挺拔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面旗红得让人眼睛发酸。

林慧仰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跟着在唱国歌。她的目光清澈而明亮，那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二十五岁，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凤凰树下，眼睛里装着整个未来。

升旗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慢慢散去。老周扶住林慧的肩膀：“看到了？”

“看到了。”林慧转过头看他，眼角的泪还没擦干净，“老周，天安门好高啊。”

“嗯，很高。”

“咱们回去吧。”她突然说，“我有点累。”

老周点头，搀着她往回走。周明远跟在后面，一手拿着两个空保温杯，一手掏出手机想给他们拍张照。镜头里，父亲搀着母亲，两个人走得慢慢的，背都有些驼了，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明远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回到宾馆，林慧喝了点热水就睡着了。老周给她掖好被角，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周明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看见父亲出来，站起来叫了声“爸”。

父子俩在走廊尽头站着，窗户外面是北京的早晨，车水马龙渐渐热闹起来。

“爸，”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我妈的情况……是不是又严重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医生说，这个病只会越来越重。不过她现在还能认得人，还行。”

“那您打算……一直这样照顾下去？”

“不然呢？”老周看了儿子一眼，“她是我老婆。”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老周手里：“爸，这卡里有十万，是我和小李攒的。您别推，我知道您把钱都花在我妈身上了。养老院的事我打听过了，我有个同学的妈妈也在那个‘夕阳红’，条件确实不错。钱不够您跟我说。”

老周看着那张银行卡，眼前有点模糊。他没推辞，把卡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还有，”周明远吸了吸鼻子，“爸，对不起。我以前总觉得你们还年轻，还能等……”

“别说了。”老周拍拍儿子的肩膀，“你也不容易。”

父子俩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远处传来鸽哨的声音，悠长而清亮。

那天下午，周明远出差去了上海。临走前去宾馆告别，林慧刚睡醒，精神不错，还拉着儿子的手问路上注意安全。周明远弯下腰抱了抱她，说妈等我回来再带你去吃烤鸭。林慧笑着点头，说好。

等儿子走了，她转头问老周：“明远怎么走得这么急？不在北京多住几天？”

老周说：“他出差，过几天就回来了。”

“哦。”林慧若有所思，“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好像瘦了。”

老周没纠正她，只是嗯了一声。

在北京待了三天，老周带林慧去了故宫、颐和园、天坛。每到一处，他都拍很多照片，存进手机里。林慧有时候精神好，能认出那些地方的名字；有时候犯糊涂，拉着老周的衣袖问这是哪，怎么这么多人。

走的那天，周明远还没回来，但小李带着团团来送他们。团团抱住奶奶不肯撒手，林慧摸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去，说是奶奶给的压岁钱。老周看见那个红包，想起那是出门前她从自己存折里取出来的钱，心里又酸又暖。

高铁上，林慧靠着窗户，看着北京的高楼渐渐远去，变回田野和村庄。她忽然说：“老周，咱们以后还来不来了？”

“来。”老周握她的手，“你想来咱就来。”

“那得攒钱。”她认真地说，“这次花了多少钱？是不是把咱们的老本都花了？”

老周笑了：“没花多少。你放心，够用。”

林慧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靠着他的肩膀，慢慢闭上眼睛。列车在轨道上奔驰，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老周低下头，看见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掏出手机，翻到儿子拍的那张照片。晨光里两个人并肩而立，身后是天安门广场和飘扬的国旗。他把照片设为壁纸，然后锁了屏。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秋天了，北方的田野一片金黄。老周把林慧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柔软。他想起她年轻时候的那双手，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时候她教语文，他教数学。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办公室门对门。每天上课铃响，她抱着教案走出来，他正好也出门，两个人对视一笑，各自走进不同的教室。

后来她退休了，手不再握粉笔，开始握锅铲和毛线针。再后来她的手开始抖，拿不稳东西，忘记关水龙头，烧坏了两口锅。现在她有时候连他的手都认不得，会困惑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但今天早上，在离开北京之前，她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她坐在宾馆的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说：“老周，谢谢你。”

他问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带我来北京。三十年前我说想去，你一直记着。”

就那么一会儿，她就清醒了那么一会儿，然后就又糊涂了，问他是不是该收拾东西回家了。

老周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车厢里播报下一站快要到了，他摇了摇林慧的肩膀：“醒醒，快到了。”

林慧睁开眼，眼神迷蒙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在他脸上。她笑了：“老周，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咱们去北京了，天安门好高好高……”

“那不是梦。”老周说，“咱们真的去了。”

“真的？”她坐直身子，转头看向窗外，“那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老周想了想，说，“因为家在这边。”

林慧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她重新靠回老周的肩膀上，轻声说：“回家就好。”

列车进站，减速，停稳。老周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林慧，慢慢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有年轻人拖着大箱子小跑着赶车，有母亲抱着孩子急匆匆地找出口，还有和他们一样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子女搀扶着慢慢往前走。

老周站在站台上，抬头看了一眼指示牌。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他深吸一口气，拉紧了林慧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林慧跟着他的步子，慢慢往前走。她的步子很碎，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的头仰着，目光落向前方。出站口的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老周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三十多年前那个系着红头绳的姑娘，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