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元当上"纳斯达克上市公司股东"背后：28年、4次换壳，74亿资产画皮，一个被指涉传销家族的"隐身"术

今年4月20日，山东临沂市民夏凌（化名）偶然划到一个视频号。博主对着镜头宣称："阿里翁神马商城，消费490元就可成为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公司股东，所有会员都可以成为资产的拥有者，共享公司发展红利，共同富裕。"

据夏凌向风雷财经回忆，这个博主说得兴起：神马商城有1000多款商品，80%都由阿里翁集团自己生产，只要在商城消费就送原始股，分享还有诸多奖励，"轻松实现日入过万"。她半信半疑地加了对方微信，花4900元注册了金卡会员，选购下单了牙膏、洗洁精和卫生巾等日用品。此后三个月，她跟随这位博主转战全国各地，参加神马商城的各种宣讲会，"每场都是几百上千人参加"。

神马商城博主视频号截屏

她不知道的是，那家名为ARGC、被博主包装为"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企业，在监管文件里只是一家营收微薄、交易清淡的境外挂牌公司——美国纳斯达克交易所官网显示，ARGC并不在纳斯达克主板上市，而是在OTC Markets（场外交易市场）挂牌，与纳斯达克主板有本质区别。

从1998年雅姿精化成立算起，这个商业家族已走过28年；而从2009年香港安格公司开启被指涉传销的网络销售模式算起，其涉传链条也已绵延17年，历经安格、通和、财富半岛、神马四次换壳。根据公开工商信息、司法判决与警方通报，这是一个商业家族用"74亿画皮"包装传销、却始终打不死的故事。

"消费送股"的账本

夏凌花4900元买到的"金卡会员"，到底是什么？作为阿里翁系四次换壳的最新一环，神马商城沿用的还是前几代平台那套拉人分钱的老办法。风雷财经获取了一份神马商城的内部会员制度表。表中明码标价三档"入门资格"：

普通会员：一次性消费490元，送1股"原始股"，复购3折，推荐奖；
VIP会员：一次性消费4900元，送15股，圈层奖+量奖+小市场股票奖；
店主：加盟费34300元，送105股+7个VIP点位+7个社区账户。

这一制度设计与此后多家第三方平台公示的神马商城规则一致：普通490元、VIP4900元、店主34300元，日封顶15000元，团队流水15%-30%分成。

制度表右侧是一张二叉树图，标注"没有代级，无限拓展"。图中显示，VIP会员推荐2人得"层奖500+量奖800"，第二层满4人再奖，第三层满8人再奖，日封顶15000元；店主层级更有直推9%、间推6%、三代3%的分销利润，以及团队流水15%至30%分成。

拆开看，这只是两件事：想进场，先交一笔钱买"股东"资格；进场之后，每人只往左右两条线拉人，两条线再各自分叉，一层层往下裂开，上线从每一层新人的入会费里抽成。

神马商城的内部会员制度表（来自受访者）

"这不是卖货的返利，这是人头费。"一位曾参与该平台运营的知情人士告诉风雷财经，"你拉来的人交的入门费，才是奖金的来源。"

对照《禁止传销条例》第七条的规定，神马商城的规则设计与"入门费型""拉人头型""团队计酬型"三类特征高度吻合。而《刑法》第224条之一要求的"组织内部参与传销活动人员在30人以上且层级在3级以上"，在"无限层裂变"机制下几乎必然突破。

平台对"上市"的包装，同样有出入。平台宣称阿里翁集团2020年"在纳斯达克上市，代码ARGC"。但据ARGC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提交的公开文件（CIK 1698702），该公司实际在美国场外交易市场（OTC Markets）挂牌（代码ARGC），并非纳斯达克主板。其2023财年（截至2023年1月31日）营收仅20,818美元、净亏损81,923美元，总资产仅33,902美元。

股东权益一项，-225,882美元，已资不抵债。公司在年报中明确提示"持续经营存在重大疑虑"，审计师出具了保留意见。

截至2023年10月31日的9个月，ARGC累计净亏损36,927美元；其中单第三季度虽录得净利4,345美元，但同期第三方行情显示其股价长期维持在2.50美元附近，30日平均成交量仅36股，流动性极低。而该季度营收折合年化后对应的市销率高达916倍，与神马商城宣称的"纳斯达克上市公司""集团总资产74亿"不符。

"场外交易市场挂牌门槛远低于纳斯达克主板，交钱即可维持披露。"一位熟悉美股市场的律师表示，"把OTC说成纳斯达克，是用信息不对称作包装。"

而商城内销售的商品，亦存在虚假宣传嫌疑。据调查，"全能魔力棒"被宣传拥有"太赫兹光波、远红外线能量波"等"四大黑科技"，可"消除炎症、剥离血管毒垢"，这些说法均无权威医学依据。风雷财经注意到，该产品本身仅为普通日用品，并不具备任何医疗器械注册证。

被切碎的股权地图

从神马商城App的一笔490元订单，到背后真正的操盘方，隔着层层"壳"公司。

据工商登记，神马商城当前的国内落地主体多为2023年后新设的小微企业，且落地壳多集中在广东沿海地市。例如韶关市阿里翁神马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参保0人）、惠州大亚湾阿里翁神马养生馆（注册资本1万，个体工商户）等，规模极小、成立时间短、频繁更名，本质是签合同、租门面、开培训会的"一次性壳"。这些壳公司不持有任何生产资质，也不承担产品责任，只负责把消费者引流到线上平台。它们背后的操盘方，是一个被称为"阿里翁系"的商业家族。

再向上追溯，是一张看似松散、实则交错的企业网。顺着资金流向倒着剥，它像一颗洋葱，分四层：

最外面是生产实体（信用背书层）。江苏浦金药业（原江苏安格药业）、广东雅姿精化、云南康贝特等，拥有GMP认证或国药准字号，负责供货。其中，雅姿精化成立于1998年，曾为阿里翁系多个平台供货，被平台宣传资料称为集团子公司；浦金药业前身为江苏安格药业，2000年成立，拥有GMP认证和国药准字号，甚至被平台宣传资料称为"专精特新"企业，是招商会上"实业基础"的主要素材。而云南康贝特生物科技（2015年成立）等关联企业，则存在多次行政处罚、法律诉讼或失信记录，光环与瑕疵并存——爱企查近期汇总亦指出，相关关联公司存在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甚至注销的情况。
往里一层是销售主体。从香港安格、通和电子商城到神马商城，每次被查即换名。这一层是资金盘的核心，也是历次司法打击的靶心。安格（2009）、通和（2012）、财富半岛（2017年后）、神马（2020年前后），名称换了四次，先交钱再拉人的老办法却一脉相承。
再往里是境外上市壳。Arion Group Corp (ARGC)，2016年美国注册，用于包装"跨国上市"。尽管其在场外交易市场挂牌、营收微不足道，却被用来在招商会上背书"集团总资产74亿"。
最里头是落地壳公司。即前述小微企业，负责线下触点。它们注册在三四线城市或乡镇，以"社区服务点""养生馆"面目出现，把"消费送股"的话术讲给最下沉的群体听。

把上面这张四层架构摊开，串起它的核心人物指向张航及其姐姐张露。公开工商登记显示，张航本人未在这些国内企业显名持股，但关键节点的名字反复出现：江苏浦金药业的前身江苏安格药业，负责人于2010年5月由张航变更为李华，2015年更名；广东雅姿精化2018年张星入伙持股60%，现股东为邓延忠100%，张航曾任其广州分公司负责人，该分公司已注销；深圳市阿里翁生物科技由陈洁娜100%持股，对外投资生命之源22.5%、德福进出口90%；云南康贝特曾由张星任法定代表人，2025年8月变更为张翔，现由美国康贝特公司全资持股，2026年5月被列入被执行人。

阿里翁系主要关联企业股权结构一览（据公开工商信息整理）

前述律师表示，这种多层架构客观上起到了隔离追查的作用。

"操盘手把生产实体留在明处做信用背书，把拉人头的资金盘放在暗处，一旦出事，药厂可以说'我只是供货商'。"

他补充说，境外上市壳和境内落地壳之间隔着两层法律关系，监管部门要穿透到最终受益人，需要跨工商、公安、外汇、境外证券多个系统协查，成本高、周期长。张星、陈洁娜、李华这些频繁出现在关键节点的自然人，与张航究竟是何关系，公开工商信息无法直接给出答案。

张航的两种人生剧本

那些在工商变更记录里若隐若现的名字，最终都收束到同一个核心人物：张航。这个操盘手，同时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剧本。

剧本一，是他自己讲述的。 据阿里翁集团服务中心与早年媒体专访披露，张航生于广州，1982年从广西大学化工系毕业后被分配至广西化工研究院，端了约1年的"铁饭碗"。据其自述，1983年科技体制改革后，他下乡推广猪生长激素"速育精"，成为早期"科技万元户"。此后他南下广西北海投身地产，赶上上世纪90年代初的北海地产热，一度积累千万身家；据其回忆，地产泡沫破裂后财富蒸发，他一度陷入低谷，转而卖药、卖保健品谋生，晚上到面粉厂扛包，最多时兼职七份工。

1994年，张航在广州番禺成立生物工程公司，据其自述研发了"脑组织注射液""美心力""美络宁"等药品，1998年收购番禺一家化妆品厂、成立雅姿精化，将药业的GMP规范引入化妆品制造，随后推出"美肽""花容道""逸凡"等品牌。此后十余年，他把雅姿的洗护产品一路做到防脱生发领域。据集团公众号描述，他"飞赴德国和加拿大引进基因工程蛋白"，与军医大、中科院上海有机所合作研发，一度"把一克价值数十万美元的生长因子加进每瓶洗发水"。在集团宣传里，他是"科学家""基因之父"，拥有"国内外各4家基因研究所、22家子公司"，是"集哲学家、企业家、科学家于一身的传奇"。

这一叙事至今仍在沿用——2024年阿里翁会员中心发文称，"1998年阿里翁集团的子公司雅姿精化宣告成立，标志全国首家将基因技术引入美容行业的生产企业"。

张航（来自网络）

剧本二，是司法机关文书记录的。 也是从1998年成立雅姿精化、2009年注册香港安格公司开始，同一批产品被装进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即被指为以拉人头和入会费为计酬体系的网络销售模式。1年后，安格公司发展会员几万人，张航及姐姐张露共获返利900余万元；2010年7月，张航从澳大利亚飞回国内投案。

这家看似普通的日化企业，日后成为整个阿里翁系商业帝国的核心供货源。所有换壳的平台，卖的都是雅姿精化的产品。为了掩盖传销本质，姐弟俩借"网购"名义逃避监管，经人介绍认识了广州市采叶化妆品有限公司老板罗某阶。罗某阶同意为雅姿公司生产牙膏、洗发水等产品，并以雅姿品牌包装。

罗某阶明知安格网络销售平台涉嫌传销，仍每年为雅姿公司生产牙膏500万至800万支，每支成本仅2至3元，经过包装后以24至36元的高价卖给会员。

这支2元成本的牙膏，从此成为阿里翁系换壳史上最经典的"道具"。从安格到通和，从财富半岛到神马商城，它的配方没变，变的只是包装和话术。

在招商材料中，张航被包装为"基因工程三十年"的科学家形象；而在司法文书中，他是传销组织的核心成员。科研背书与拉人头变现，在同一个商业家族里并行。在三四线城市的招商会上，主讲人反复强调"咱们老板是基因博士、比尔·盖茨式的梦想家"，这一"科学家"人设精准击中了普通参与者"渴望翻身"的心理，也为安格平台在2009年后迅速裂变埋下伏笔。2010年初，一笔遗落在吉林出租车上的20万元现金，让这套模式第一次暴露在警方视线中。

20万元"活动经费"与吉林安格案

2010年1月20日，吉林市出租车司机徐建和乘客丛伟及朋友在车内捡到20万元现金，三人原地等待失主未果后，将钱交给了警方。随后，天津籍男子张树成和南京籍男子李华前来认领。但对于这笔钱的用途，两人说法不一，李华称是"采购药材"，张树成则称"为了办事"。

矛盾的表述引起了警方注意。进一步核查发现，张树成出示的身份证是假的；两人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有大量涉嫌传销的资料，其中一张纸上记载了20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张树成最终承认自己在一家"非法经营"公司。原来，2010年初吉林市工商部门已将"安格公司"的涉嫌传销账号冻结，张树成、李华此行携带20万元现金，正是为了"摆平"账户冻结一事，没想到钱丢在了出租车上。

顺藤摸瓜，警方在吉林市一家宾馆内抓获了正在给学员上课的刘千成、袁向江等人。他们是香港安格医药集团的骨干成员。这家公司在香港注册，生产洗化用品，以电子商务为名，被指通过拉人头、诱骗、授课等方式发展下线。

当年吉林安格案媒体报道

2010年3月，吉林市公安局"1·21"专案组正式成立。由于案件涉及吉林、长春、天津、广州等多个城市，牵涉人员众多，专案组决定先行搜集证据，伺机收网。

调查中最艰难的一环，是还原涉嫌传销网络的层级。安格公司的新会员都通过公司网站注册，以电子货币代替现金交易，内部网站有会员查询功能。民警利用三天三夜时间，从吉林市的低级会员名字开始，逐一寻找上线名单。参与该组织的人员名字达上万个。

为了让案件更直观，办案民警用了近半个月时间，将所有名字画成一个约2米高、1.5米宽的树状关系结构图，图中人名达1万余个。而这些名单，仅仅是该网络的B区一部分，仅占整个名单的十分之一。

2010年7月23日，香港安格医药集团董事长张航从澳大利亚飞回国内，到吉林市公安局公交分局投案。此时，安格传销组织第一个会员、该组织的制度制定者顾浩华也已落网。至此，这个涉案10多万人、金额上亿元、遍布10多个省市的团伙被彻底捣毁。

2010年12月29日，丰满区人民法院对6人公开宣判：张树成因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5年，并处罚金50万元；刘千成同判3年缓刑5年，罚金50万元；其他成员也依法获刑。此次侦办，张航被公安机关追赃131万多元，后期退赃450万元。

2013年8月，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检察院对张航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作相对不诉处理。作为集团董事长、模式的总设计师，张航在退赃后被免于起诉，未能受到实质性的刑事惩戒。

吉林"1·21"案打掉的，只是安格在东北的会员网络。雅姿精化的生产线仍在供货，那套先交钱再拉人的老办法仍是现成的，而核心操盘手张航退赃后未被定罪、张露也未被实质追责。根基未动，换壳只是时间问题。

从"安格"到"神马"

在张航2010年投案、吉林案侦办的前后，张露与张航的换壳动作已经启动。

从安格到神马，17年里换了四个名字，但有三件事从未变过：那支成本2元的牙膏没换，先交钱再拉人的老办法没换，没被实质追责的操盘核心也没换。

阿里翁系四次换壳（2009—2026）

2010年吉林警方画出那张2米高的关系图，张航投案，但退赃后未被定罪。根基未动，换壳只是时间问题。

2012年1月，张露挂靠广东康力医药有限公司，利用"康力健康每天网"进行网络销售活动。同年3月，该网络被山东省公安机关查处，张露被公安机关网上追逃。

半年后，张露为了继续从事相关经营活动，与中国通和经济开发中心签订代理销售合同，由中国通和经济开发中心在网站增设"通和商城"作为代理雅姿公司产品的销售平台，张露每月按产品销售金额的2%向中国通和经济开发中心支付代理费。据裁判文书，通和商城沿用了安格时期的老办法。他们委托软件人员设计了"通和商城"，并将原"康力健康每天网"的数据链接到"通和商城"，对外以"合法直销网站"进行宣传，吸引他人加入，收取高额会费。

四个壳里，通和的公开证据最为完整。2013年5月21日，衡阳市公安局对肖某琴、李某桃涉嫌组织、领导传销一案立案侦查，发现"通和商城"网站涉嫌传销、涉及人员数量庞大，遂派民警赶赴广东、四川将张露等人抓获。至案发，该平台发展注册会员高达685369人；仅2013年3月1日至7月9日，就新增会员219260人，用于相关活动的资金达4.66亿余元。为逃避打击，姐弟俩授意刘某芳将大笔资金转入罗某阶、廖某跃办理的多个私人账户再提取现金，二人合计提取现金高达6893万余元。其中，罗某阶为姐弟俩提取现金2115.97万元；叶某利通过梁某将1200万余元兑换成港币转移到香港，汇入张航在美国的账户。

央视《法治在线》后来拆穿了这套把戏。2014年11月5日播出的专题报道，确认"通和商城"为传销组织。节目披露：重庆"通和商城"前身正是2010年被吉林警方打掉的安格公司；平台表面做电子商务，实际设置480元、4800元两档入会资格，采用双轨制（1变2、2变4、4变8），每层拿层奖、量奖、碰奖，实行日薪制，"不卖产品、只做发展会员"；实体店只需交4800元即可开设，老板定期开课培训，所卖产品只是幌子，主要目的是发展下线。据警方当时查实，重庆地区已发展会员1000多人，涉及金额数千万元。据中国消费网，通和案会员网络覆盖全国20多个省市、参加会员多达50余万人，央视《焦点访谈》2014年12月亦专题确认其为网上传销组织。

央视揭批"通和商城"为非法传销组织

通和还有一套"电子币锁人"机制。据当时披露，通和奖励全以电子币形式发放，网站不提供兑现方式，老会员必须把电子币卖给新会员才能变现——这就把人死死绑在拉人链条上。在清远案中，谭某瀚等人还在繁华商圈租酒店、俱乐部做"洗脑式培训"，开多家有工商执照的实体店做门面，让不明真相者误以为是正规连锁。

通和的丧钟是衡阳中院敲响的。2017年9月27日，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7名被告人中，张露等14人因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获刑，有期徒刑1年至5年、均适用缓刑，并处120万元至5万元不等罚金；罗某阶、叶某利等3人因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免予刑事处罚，违法所得追缴国库。据裁判文书记载，张航自2009年起以多家公司为名从事网络传销，截至通和案发，涉传近10年，涉案金额近5亿元。

通和电子商城的覆灭，并未终结这个故事。据一份发给市场监管总局的公众留言披露，该团伙的换壳路径清晰可循："安格→通和商城→财富半岛→神马"。通和倒下后，姐弟俩把服务器搬向境外，换上"财富半岛"的马甲继续运营；这一阶段亦被称作"美泰集团"，据美泰自身宣传，是由美国财富半岛转向亚洲东盟基地的"品牌升级"，仍是张露团队操盘。财富半岛的公开资料有限，双轨制与入门费的内核延续了下来。

2020年前后，"神马商城"这个新名字出现了。它挂着"跨境电商""新零售""全员持股"的牌子，喊着"消费送ARGC原始股""日薪封顶15000元"的口号，神马商城的模式，仍是老套路：先交钱买资格，再往左右两条线拉人，一层层抽成。

风雷财经梳理发现，阿里翁系关联的生产实体兼具"光环"与"瑕疵"：江苏浦金药业拥有GMP认证及国药准字号；云南康贝特、南宁安格食品等却存在多次行政处罚、法律诉讼或失信记录。但这些都未影响神马商城在招商会上宣称"集团总资产74亿"、以"实业基础"为相关模式背书。

神马换货疑云：从雅姿到"木兰"

但神马商城在2023到2026年间，连供货来源也换了。

旧背书的退出与新供给的出现，在时间上前后衔接，但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联，目前无法证实。

一端是旧背书的公开切割。 2023年7月，广东雅姿精化发布声明，称"与阿里翁神马商城不存在任何隶属或股权关系"，并表示"张航已于2005年完全退出我公司"，其广州分公司已于2005年停业、2020年注销。这意味着，至少在公开层面，神马商城早已失去"雅姿供货"的信用背书。而早在2018年，雅姿精化就在其官网声明中否认与"安格""通和"等平台存在股权或隶属关系，并提醒消费者"提高警惕、谨防上当受骗"。

另一端是新供给的传闻。 据数位知情人士分别向风雷财经透露，2026年上半年起，神马商城的实际运营层面出现变化：受访人士称，张航于2026年3月因病去世，其身后由一位代号"木兰"的四川籍人士接管了阿里翁系运营事务，神马商城的产品逐步转向"自研自产"及"泰国GET HEALTH出品"的叙事。

阿里翁神马商城泰国基地

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联，风雷财经未能从公开渠道证实。可以确定的是：雅姿的切割发生在前（2023年），木兰接管的传闻出现在后（2026年），神马商城近期的产品宣传已明显从"雅姿同源"转向"泰国GET HEALTH出品""泰国FDA备案"等海外供应链叙事。

据受访人士描述，木兰已在泰国成立公司，其核心团队中有两位关键人物：山东人韦某强被指负责市场拓展，辽宁人周某达被指负责文化/玄学板块。正因如此，山东、辽宁成为神马商城推广的重镇。受访人士称，该团队因担忧国内法律风险而长期在泰国活动。这与神马商城近期密集宣传的"泰国全球总部""泰国游学VIP礼遇"等叙事在时间线上有所呼应，但团队具体成员身份、与木兰的授权关系，风雷财经未能从公开渠道独立核实。

490元骗局28年打不死

阿里翁系是少数能在多次刑事打击后长久运营的商业家族。从2009年安格被查算起，其涉传链条已绵延17年，历经四次换壳仍未被连根拔起。

这套模式的"打不死"，不只是架构设计的结果，也落在基层执法的缝隙里。据一位曾向警方举报的参会者透露，神马商城今年在山东东营举办过一场宣讲会，她向当地警方举报后，出警很慢，到场后也仅仅是将参会人员驱散了事。她随后找到经侦部门，得到的答复是"应先到辖地派出所报警"；等她再到派出所，对方又认为这明显是传销、涉及刑事犯罪，应归经侦立案。"派出所说归经侦，经侦说归派出所，最后谁都没接。"这位参会者说。

神马商城宣讲会

为何屡打不绝？一位长期研究传销犯罪的刑法学者向风雷财经分析了四点结构性原因：

第一，轻资产与分布式架构。 服务器多在境外，资金走个人账户或虚拟币，落地靠个体工商户。没有集中资金池，查处难度大。
第二，股权隔离切断追查链条。 张航未显名持股，关联企业通过代持、更名、壳公司层层切割。某地出事，其他马甲可迅速撇清。
第三，用"合法实体"做护身符。 药厂资质、"美股上市"招牌、被宣传为"专精特新"的称号，这几件"合法"外衣，让基层执法者一时难辨真伪。
第四，精准收割下沉市场。 "消费送股""日入万"击中夏凌这类三四线城市居民"渴望翻身"的心理，参与者为回本主动帮平台背书，甚至攻击质疑者。而司法实践对底层参与者多以教育劝返为主，难以形成足够震慑。

该学者进一步指出，识别此类模式可对照三条红线：是否交钱才能获得资格（入门费）；收益是否主要来自发展下线（拉人头）；是否形成多层级团队计酬（团队计酬）。当主要收益不是来自卖货本身，而是来自"拉更多人进来"时，无论包装成"消费股东"还是"全员持股"，都应按传销嫌疑严格审视。

今年4月20日那个晚上，夏凌花4900元注册的金卡会员，下单的牙膏、洗洁精和卫生巾至今没到货；而那家名为ARGC、在OTC Markets挂牌的公司，日均成交量仅36股、早已资不抵债，所谓"原始股"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流通可能——承诺赠送的"阿里翁集团原始股"，则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纸。视频号里那句"消费490元成为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公司股东、共同富裕"的承诺，最终兑现的，只有夏凌账单上那笔4900元的支出。

阿里翁集团承诺赠送“原始股”

这4900元，是这个庞大机器里的一粒沙。而机器仍在运转。从1998年广州番禺那间化妆品厂，到2009年香港安格的双轨制，到2012年通和商城的4800元实体店，再到今天神马商城的"纳斯达克原始股"，换着App名字，讲着上市故事，等着下一个像夏凌一样，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然后按下支付密码的人。

从2010年吉林警方画出那张2米高、1.5米宽的关系图算起，16年过去了。这张图谱，已被切碎、分散、藏匿在数十家看似无关的"壳"公司背后。操盘手隐身在这些公司之外。

从2元牙膏到6893万转移现金，从吉林"1·21"到衡阳"5·21"——28年，这套系统从未被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