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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魂一缕即心铭 ——
怀念汪济时老师
有幸从师了夙缘, 香魂一缕即心田。
悲摧岁月历卅载, 冷落生涯忽百年。
治学但磨无别径, 修身独立不同篇。
水云风度绝尘气, 冰雪精神自爱怜。
一壶山人于六朵梅花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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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济时先生,亦名汪应权 。1921年5月出生于四川西昌;1928年入小学。 1939年从西昌宿儒杨秉儒先生习古文,诵四书五经;1943年入县立中学任教, 1946年考入重庆大学,从商承祚先生治古文字学;1949年毕业到西康军区任文化教员;1951年至西昌银行工作;1953年被革职还乡; 1977年平反,任教于西昌师范专科学校;1992年6月因病去世。 先生平生精研古文字,穷尽心力,历经数劫,而不改其志。
枯木撑天几根老干, 残花萎地一缕香魂。 这是对西昌泸山公园的寺旁古柏与园里残花之实景实写,亦是我入汪济时先生之门时,老人给我上的第一课。从这平平无奇之十六字中,我领略到了先生对大道与人生之真切关怀。
先贤于诗文,主张『语不惊人死不休』。作为对人生与事业之进取,此论自然有其积极意义。而作为人生之修持与学问之涵养,我更敬重那些不以得失为怀、安贫乐道之修行者,并诚心师之。壶以为,师以德为本,以传道、授业、解惑为能。
盖温文尔雅、礼义悦心乃师之文;举止端庄、躬行不怠乃师之质;予人智慧、点化人心则师之功矣。具此数者,可以为师。或许是心性相近、气味相投,我十分景仰那些默默无闻而又操行高尚之学人与师长,汪济时先生即是我所崇敬的师长之一。
一九八三年秋,经西昌师专中文系蒋邦泽先生之荐,我拜识汪济时先生于不老峰下,与之盘桓竟夕,获益匪浅。蒙先生不弃,遂得以随侍先生左右,从其学诗、学古文、学作人。
汪先生早岁曾师从商承祚老人,离师后索居穷乡,平素深居简出,不求闻达,一生专治古文字学,晚而弥笃。日课每于朝夕念叨中实做,数十年无间断。故于四书章句、许氏《说文解字》,俱烂熟于心。壶从汪先生游有年,每有疑难,先生俱能深入浅出,谆谆教诲,且征引宏博,见解精当。壶向先生请教治学之方,先生授以一字,曰『磨』。日有所学,自有所养,不在于多,在无间断。并说,世间万事成在躬行、重在实修,若有丝毫苟且,则难以成器。所谓“登高殊不觉,回顾已无峰”。为艺、治学、作人能在不知不觉中修到一定境界,乃是真格。壶循此修去,十载不懈,于作人治艺始有所得于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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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生淡于名利,乐于修持。壶入师门时,先生知我在一方已略有声名,常以“人怕出名猪怕壮”相警,以为人生最可怕者,莫过于放弃对人类高尚境界之追求,其结局无异猪之养壮。壶闻之肃然,从此于修身立世不敢有怠者,端赖先生入心之教诲也。
先生一生历经数劫,无由亲近笔砚,向之所作诗文,俱为劫火所焚。年过花甲,乃重操旧业,以后所作,举凡二十余首,徐徐哦来,从容持重,大有古风,虽不足以窥其全貌,犹可拜领先生诗学清尚。恭录两首,供诸同好。
其一,《邛海公园即景》:
园林侧畔小亭东,五彩云收月正溶。
水上波纹金闪烁,篱边花影玉玲珑。
眼前美景杯中酒,身外虚名袖里风。
昔日红颜今白发,此生何必问穷通。
其二,《湖边即兴》:
漫步斜阳外,迂回过亩丘。
彩云飘翠岫,碧水漾芳洲。
冉冉浮烟散,依依倒影投。
虽然天向晚,喜见月当头。
诗于迂徐和缓、不激不厉中将先生对人生之感慨,对晚景之爱惜,以及对未来之向往,平平吐出。其意度之雍和与沉静,闲适与从容,直将其为善向道之心托出。先生不以诗人称而有如是佳构,诚难能矣。一壶曾请其诗法,先生歉然曰:“要是当年天不罪我,修到现在,或许有点眉目。而今搜索,人老才拙,不免支离破碎,一无可取。”其谦和平淡,令人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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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习书,晚而兴致尤浓。日间三事,“习字、读书、课徒。”习字乃其首务,每日晨起,临池不辍,兴酣则过午不知,其耽也如此。观其所习,楷书师法颜鲁公,端严持重,平正朴实。行书近何子贞,体实神虚,淳古平淡,于稚拙中雅饶两分古意。篆书取法章太炎先生,而瘦劲古拙与之稍异,直是一种学究风气。先生善用退笔,其篆书意极古而神尤清,壶心知其妙,却无由了然。
一九八四年以后,我便从汪先生习小篆,以加深对《说文》之印象。先依“大小李”(秦李斯、唐李阳冰篆书),欲其入笔深固。继之学‘二袁’(汉袁安、袁敞碑篆书),欲其圆转活脱。再而入章太炎篆书千字文,求古格古趣。章太炎先生对古文字研究识见卓拔,故其所作篆书骨格高古,神韵具足。
如以篆书的圆融流畅论,吴缶老熟极生巧,堪称大家。若以篆书之骨气风神论,则太炎先生篆书的品格境界当不让吴缶老。盖太炎先生乃一代硕学大才,楮墨间自然溢出文化人、大学究的高贵气质,毫端秉承有中国文化精神的古质、古意、古格、古气。壶会心习去,进而忘却笔之松紧与疾涩,惟觉腕底迂徐,似将丹田渊默之气引出。先生见之曰:得矣。
壶请问笔底生活,先生曰:“我不善书,然万物一理,死活乃书之所以云妙矣。笔死腕活,腕灵笔活。变死笔为活笔,是以有机而驭无机,得气之吞吐而导送随之,则机趣横生,妙在契机而神留气和。故笔之活,亦气之和,意之随也。壶于是乃悟,笔之冲虚,亦即气之平和,意之闲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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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申年,壶迁嘉州,得暇常游心古贤翰墨。鉴及明代祝枝山楷书《毛公妻韩氏墓铭》并篆额,不觉一惊:篆书用退笔,祝公已在先矣。吾师多年究心于此,生前却无缘见到祝氏篆墨,而其所养所悟,竟与祝氏如此神似。壶益信,同人兴会,不在形迹间矣。
犹忆从汪先生学《说文》时,日课之暇,常伴先生临池,每见其从从容容,意气平和,既郑重其事,又毫不用意。惟觉毫端温和古厚,神清意淡,有远尘之致。壶曾数次面请先生留墨宝传世,先生却说:“尚欠功力!昔年扎在故纸堆中,不觉此道有如此玄妙,而今重来,我是现铜不打学炼铁,如果老天假以岁月,再过十年,或许可勉强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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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十年功成,吾师晋七十,即一病不起,默然辞世。壶理其遗稿,所居斗室,几为旧报所盈,先生平生心力所及,仅数叠字源学专著底稿及数行诗稿而已。至于书法墨迹,悉数落在旧报纸上,无一件完整作品留世。壶如梦初醒,先生以不言之教厚我,敢不铭心刻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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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残秋尽晓寒侵,梦里诗骚究渺冥。
雨酿邛泸千斛冷,云蒸鬟髻数峰青。
闲来聊且问风雅,老去无妨参道经。
落落不堪论往事,香魂一缕即心铭。
屈指一数,先生谢世已十余载,然而昔日音容,却魂牵梦绕,犹然在怀,不时忆及,顿生缅想,感而赋之,谨志其香魂永在耳。(2002年秋)
文图:一壶山人周德华
编辑:乐居陈大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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