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常听人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话搁在草书上，真是再贴切不过。咱们普通人瞧见一幅草书大作，十有八九得先皱眉头，心里嘀咕：这写的啥玩意儿？龙飞凤舞的，是字还是画？我就有这毛病，前阵子刷手机，看见有人晒了张草书作品，拢共七个字，我端详了半天，脸红脖子粗地认出了仨，剩下的全靠猜，结果自然是猜了个驴唇不对马嘴。当时就感慨，这玩意儿，真不是给咱这凡胎肉眼准备的。
可话说回来，草书这“天书”到底难在哪儿？有人立马抢答：难在认字呗！确实，字形变化是头一只拦路虎。草书有自己的“黑话体系”，一个偏旁能简化成一笔带过，好几个不同的部件写出来能撞脸，让新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拿唐代怀素和尚的《自叙帖》来说，通篇狂放不羁，那字儿拆开看，好多跟咱们从小认的楷书模样大相径庭，简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想攻克这关，没别的捷径，得像背单词一样死磕《草诀歌》，今天记十个，明天认二十个，靠水滴石穿的功夫，慢慢在心里攒出一本“草书字典”。
但是，把字认全了、写对了，就算懂草书了吗？远着呢！如果光练字形，那顶多算个“字匠”，离“书法家”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真正的天堑，在于那股子行笔的“气”。这玩意儿玄乎，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很多人误解，以为写得快、画得圆就有气势，结果一通乱涂，满纸狼藉，那叫撒泼，不叫挥毫。
真正的行笔气势，藏在那提按顿挫的微妙手感里，在那或疾或徐的节奏变换中。好比看武林高手舞剑，一招一式之间，剑光流转，气息不断，这叫“笔断意连”。你看王羲之的《十七帖》，虽是刻帖，但透过那刀锋，依然能感受到当年运笔时的从容与风骨，每个字都像有生命一般，彼此勾肩搭背，顾盼生姿。而如果只把草书符号描得标准刻板，那写出来的就是一堆漂亮的干尸，横竖撇捺都对，但就是没魂儿，像断了线的木偶，散落一地，不成戏文。
所以说，这字形是“骨”，撑起框架；气势是“血”，灌注生机。二者缺一不可，又相辅相成。初学者往往被“骨”难住，夜夜挑灯，临池不辍，盼着早日掌握那些繁琐的符号。等过了这一关，才发现前面的路更难走，那“血”里的功夫，靠的是读帖时的心领神会，是日积月累的文化底蕴，更是彼时彼刻胸中的万千丘壑。有人临了一辈子怀素，线条拉得极像，可就是少了那份醉后挥毫的癫狂与洒脱，差的就是那一口“气”。
到头来，你问草书难在哪？我的答案是：它难在用最不守规矩的形态，要求最严苛的法度；难在让你放手去撒野，却又处处给你画红线。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戴着镣铐跳舞，在方寸之间驯服笔墨这匹烈马。
可话又说回来，您要是哪天看一幅草书，一字不落全念出来了，您会觉得那是书法，还是觉得自己在认字呢？这艺术的味儿，怕是就在那“似懂非懂”之间，才最有嚼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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