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那口井静立在灌木丛边缘，青石井沿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只露出部分灰白色的石面。林渊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看了一会儿，确认了井沿的形制和周围的土层堆积特征。他正想走近细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赵承德打来的。
"林先生，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林渊转身从那口井旁边走开，穿过一片低矮的灌丛，回到赵承德刚才所在的位置。赵承德正站在那处废弃的砖窑遗址旁，手里没有拿工具，神情比早晨时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什么事放不下又不好在电话里说清楚。
"我这边收到一件东西，我自己拿不准，想请你帮忙看看。"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荒芜的旧基址，重新回到老街的范围内，赵承德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带着林渊走进了自己居住的那栋浅黄色旧楼。一楼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深红色的木匣，匣盖半开，里面衬着暗黄色的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只笔洗。
天青色的釉面，口径大约十三厘米，浅腹，平底，外壁光素无纹，只在口沿处有一圈极浅的弦纹。釉色温润，整体给人的第一印象像是北宋汝窑的风格。
赵承德在茶几旁边坐下来："这只笔洗是我上个月从一位藏家手里收来的。对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来历清晰，递藏有序。但最近有人告诉我，说它可能有问题，我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不确定。你帮我掌掌眼。"
林渊没有急着回答。他先在笔洗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观察它的整体轮廓和釉面质感，然后伸出手，把它托起来。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指腹触到了那只笔洗的釉面。光滑，温润，不冷也不热。
他把笔洗举到窗边的光线下，斜着转了半圈。釉面平整，色泽均匀，在手感上和色泽上都符合汝窑的特征。
但当他调整视角，让光以更侧的角度打在内壁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微的差异。在光线经过的方向上，釉面的反射层次出现了一处微弱的断裂，像是光谱的某一段被什么东西阻隔了，形成了一个几不可见的接缝。他借着侧光重新照了一遍那处区域，确认了那道微弱的色带边界——高度与口沿的间距大约两厘米，延伸方向与器物的圆周平行。
"这只笔洗，你收的时候附带鉴定报告了吗？"
赵承德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桌前，取出一只文件袋递过来。林渊翻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鉴定证书和几张照片。鉴定证书的落款是一家本地的鉴定机构，时间在一个月前。他看完鉴定证书，没有评价，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它的问题是烧制温度，不是形制和釉色。"林渊说，"真品汝窑天青釉在烧制过程中，釉料的收缩率和胎体是一体的。但这只笔洗的釉面与胎体之间的结合方式，像是有两次不同的温度曲线，先烧了一遍底胎，然后在低温下覆盖了第二层釉面。这种工艺在当代高仿汝窑中比较常见。表面没有开片，但这恰恰是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汝窑真品经过长时间存放，釉面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开片纹，这是釉料与胎体在不同温湿度下自然产生的反应，很难人为避免。保存条件特别好的情况下可能不明显，但不会完全没有。"
赵承德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过了大约十几秒，他伸手拿起那只笔洗，用手电贴着内壁重新照了一遍，也看到了那处微弱的色带边界。他放下笔洗，没有叹气，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我收它的时候，对方说是明代宫廷旧藏的记录。递藏链条的起始点是民国时期一位收藏家的藏品目录。那份目录里的器型和尺寸记录对得上，但目录本身的内容我没有核实过，只是接受了对方的口头说明。"赵承德把那份鉴定证书放回文件袋里，放在茶几一侧。"既然工艺本身不对，那递藏记录的真实性也就不重要了。"
他给林渊续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带着明显的豆香，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清澈的淡黄色。
"如果只是普通的高仿，那卖家把它当成真品卖给我，就是故意欺瞒。既然我现在知道了，就需要处理后续的事情。"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这只笔洗是我自己收的，不是你介绍给我的，你不用担责。"
林渊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阳光正在从偏斜的角度照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逐渐拉长的亮区。
赵承德把笔洗放回木匣里，关上匣盖："这件事我会处理好。这次请你过来不只是为了鉴定笔洗。我这边整理出了一份资料——关于凤凰山一带旧仓库的地下结构走向。如果那批器物确实在附近，这份资料应该对你有用。"
他站起来，走向书房。林渊坐在原处，日光已经从地面移到了沙发的边缘。赵承德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出来，放在林渊面前："你可以先看看这个，后面我们再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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