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品读】白鹭

初秋的阳光不再灼人，变得妥帖温润，像一匹洗过的丝绸，柔柔地覆在大地上。

站在田野，远远望见几只白鹭从田埂间腾起，翅膀在日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不像是光的反射，倒像是翅膀本身在发光，从骨缝里透出来的那种。

它们飞得不高，贴着原野的轮廓线滑翔，时而收拢双翼，像一片叶子似的斜斜飘落；时而又迅疾展开，振翅的节奏从容不迫，仿佛每一拍都在丈量天空的尺度。白云在身后缓缓游动，蓝天深得近乎透明，绿树的边缘被秋光镶了一层薄薄的金。田野收割过一茬，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大地刚刚理过发，露出干净的头皮。

白鹭翻飞，翅膀闪烁。这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为之沉醉。

是啊，在诗里，在画里，在所有被反复吟诵的江南意象中，白鹭不是过客，是主人。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杜甫写这两句的时候，应该是在初春或初秋的午后，推开窗，看见白鹭排成一行从草堂前的天空掠过。他没有写白鹭的翅膀如何闪光，没有写它们飞得多高多远，只写了一行，仿佛白鹭天生就该成群，天生就该排成一行，天生就该飞向青天。这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秩序，就像四季轮回、潮汐涨落一样理所当然。

张志和的《渔歌子》有句：“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白鹭与桃花、流水、鳜鱼并列，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江南春景图。白鹭在这里不是点缀，它是画面的动势所在，没有白鹭的飞，这幅画就活不起来。白鹭飞过，整幅画才有了风韵，有了呼吸。

在中国人眼中心中，白鹭是一种语法，一种修辞，一种让自然成文的方式。它飞过，天地之间就多了一行诗。

小时候，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垂柳，每到夏天傍晚，白鹭就来了。它们不像麻雀那样聒噪，也不像乌鸦那样成群结队地叫唤，它们只是安静地站在浅水里，一条腿缩起来，脖子弯成优雅的S形，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优雅，只觉得这鸟站着的样子很特别，像踩着高跷在发呆。大人们说，白鹭是仙禽，不能惊扰。奶奶也说，白鹭是上天派来看护水田的。它们自由自在地在水边踱步、捕鱼、梳理羽毛，偶尔展开翅膀飞一段，又落下来，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散步。

《诗经·周颂》有“振鹭于飞，于彼西雍”之句，说的是白鹭在西边的池沼上飞翔。在这里，白鹭是祥瑞的象征，代表天下太平、万物安宁。在农耕文明的集体记忆里，白鹭从来就与丰饶、和平、洁净联系在一起。它站在水田里，就等于在说：这里风调雨顺，这里可以安居。

正因如此，在生态向好的当下，有幸看见这么多白鹭在田野翻飞，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审美的愉悦，还有近乎庆幸的踏实感。它们回来了。当我看见白鹭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的时候，看见的不只是羽毛的反光，更是一个地方生态环境喜人的改变。

中国画中，常有白鹭立于荷塘、芦苇或水田之间，画面极简，留白极多，白鹭的白与纸的底色融为一体，几笔淡墨勾出轮廓和姿态。这种以白当白的画法，让白鹭成了画面中最亮、最虚的部分，你明明看见它了，却觉得它随时会消失。

八大山人画白鹭，总是孤零零的一只，缩着脖子，翻着白眼，站在残荷败叶之间。那种孤傲、冷峭、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气质，大概只有白鹭能承载。因为它白，白得不容一丝污浊；因为它静，静得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与它无关。

齐白石也画白鹭，画的是农家白鹭。站在稻田间，荷塘边，旁边配几只青蛙、几尾鱼，充满生活的烟火气。齐白石的白鹭不孤傲，它和土地、庄稼、农人生活在一起，是田园的一部分，更接近白鹭的本真状态：既是仙禽，也是田鸟；既可以在文人画里象征高洁，也可以在农家田埂上啄食小虫。

白鹭在两个世界间自由穿行。它飞在天上，落脚于泥沼；它一身洁白，却以浊水为家。它不回避尘世，也不被尘世染污。

初秋的田野，有一种特殊的气味。稻茬腐烂后散发出的甜腥气，混着泥土的潮润，再掺一点野菊花的苦香，构成了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气息。白鹭翻飞，翅膀带起微风，把这种气味送到更远的地方。

王维有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这两句诗写出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水田、白鹭、夏木、黄鹂。白鹭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和水田互为因果，这样的共生关系，彰显出古老的农耕文明与野生生灵之间恒久的默契。

不远处，一只白鹭的长喙精准地刺入水中，抬起头时，喙尖夹着一条小银鱼。它仰起脖子，鱼滑入喉中，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发呆的姿态，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收在腹部羽毛下面。这个姿势它可以保持很久，久到让你以为它睡着了。但它没有睡，它的眼睛半睁着，黄绿色的虹膜在阳光下像两粒小小的琥珀。

这样一种安静的能力，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慢下来，踏水、看云、听风，这就够了。这何尝不是惬意的生活？

秋天，有着沉静、饱满、历经生长后的从容。鹭影呢，闪烁着，在蓝天上，在水田里，在诗词中，在古画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以古老而又生机勃勃的方式，在初秋的天空中，展开又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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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千库网

作者：程应峰

编辑：陈 莎、李笑涵（见习）

责编：李 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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