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上的黄昏

卢晓旭/文

傍晚的天际，漫开一大片温润的橘黄。

林立的钢管直直伸向天空，错落交织。一群劳动者的剪影，落在落日铺就的背景里。分不清谁是谁，他们叠在一起，成了高空之上一道沉默的轮廓。风轻轻扫过工地，扬起细碎的尘土，钢管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融进温柔的暮色之中。

这世上太多在外谋生的打工人，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脚手架上的这群人，只是万千漂泊者里普通的一部分。没有人会单独被挑出来。大家有着差不多的来路，揣着相似的心事，背负着差不多的生活重量，在异乡的土地上，凭一身力气讨生活。

说起来简单，走出来却要下定不小的决心。

离开故土的时候，行囊装得满满当当。告别田埂，告别老屋，告别朝夕相伴的亲人。前路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只晓得留在家乡，很难撑起日常的开销。于是一批又一批人向外走，去往一座座热闹的城市。你收拾好行李，他辞别妻儿，彼此互不相识，最后却在喧嚣的工地相遇。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所求的不过是安稳的收入，老人看病有钱，孩子读书无忧，家里的日子能够缓缓往上走。可谋生这件事，从来都不会轻轻松松。

站在悬空的架板上，离地面很远。

脚下只有窄窄的木板，踩上去要时时稳住重心。冰凉的钢管握在掌心，长时间劳作之后，指尖发麻，手掌磨出厚厚的茧子。抬举管材，弯腰固定卡扣，来回挪动脚步，这些动作日复一日重复着。肩膀长久承受重物的压迫，腰背总是隐隐发酸。累了，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坐下来休息。四下没有稳妥的平地，只能扶着钢管，稍稍直起身子，深吸几口气，短暂地缓一缓。

旁人远远望着，总替他们捏一把汗，觉得高空作业处处藏着危险。身处其中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处境。不必过多言语，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慢一些，稳一些，每一处扣件都要锁紧。照顾好自己，也留意身边并肩干活的同伴。大家彼此照应，在风掠过钢架的时候，相互搭一把手。

白日里的劳作总是难熬的。

盛夏，烈日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没有遮挡。汗水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脊背。衣服被晒干，又再次被汗水浸透，布料上印下一层白白的盐迹。寒冬到来的时候，冷风穿透单薄的外衣，刺骨的凉意钻进骨头缝里。晴天要赶工，遇上绵绵阴雨天，路面泥泞湿滑，工作依旧不能随意停下。苦，是实实在在的。大家偶尔闲谈的时候，也会随口抱怨几句，活儿太重，时间太长。可抱怨过后，手上的活计并不会停下。

只有黄昏来临，滚烫的燥热慢慢消散，天地间裹上一层柔和的霞光，紧绷了整日的神经，才能够松缓片刻。漫天橘色铺展开来，很美。很少有人特意停下工作去欣赏眼前的风景。只会在抬手，转身的间隙，不经意瞥一眼天边。匆匆一瞥，又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事情。

心里装着细碎的琐事。盘算这个月工钱能不能按时发放，盘算日常吃饭住宿要省下多少开支，盘算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在外花钱的地方太多，每一笔开销都要在心里面掂量再三。能省就省，已经成了所有人默认的习惯。

收工之后，疲惫才完完全全涌上来。

成群的身影慢慢从高处走下来。满身尘土，衣衫凌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透着难掩的倦意。回到简易的宿舍，简单冲洗掉满身灰尘，吃上一顿朴素的晚饭。躺在床上的时候，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一般，酸胀难忍。

大家会坐在一起闲聊。聊家乡的庄稼，聊孩子的成绩，聊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闲话不多，都是大白话。你叹一声干活太累，他应一句为了生活没办法。简简单单几句对话，就消解掉一部分劳累。没有人会大肆诉说自己的苦楚。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更是如此。电话接通，大多说着一切安好，工作不算辛苦，吃住都还过得去。那些暴晒的午后，酸痛的肩膀，悬在高空的惶恐，全都默默藏起来。只因为害怕远方的亲人担忧。报喜不报忧，是漂泊在外的打工人，不约而同学会的一件事。

我们生活在这座城市，常常惊叹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街道宽阔，楼宇气派，城市一天天变得繁华。很少有人会抬头望向半空，看见那些默默劳作的身影。高楼建成了，灯火通明，这份繁华，并不属于建造它们的人。工程结束，工地撤离，这群人就会收拾好行李，奔赴下一个地方。不停辗转，不停漂泊。居无定所，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会遇上各种各样的难处。工期紧迫的时候，就要延长工作时长；遇上苛责的要求，要默默忍耐；偶尔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谁都有撑不住的瞬间，可是没有人会轻易停下脚步。肩上扛着一整个家庭的期盼，没有退路可以选。

艰难之余，也存有细碎的暖意。干活的时候相互帮扶，谁搬不动重物，旁人便上前分担；谁身体不舒服，大家会劝他多歇一会儿；傍晚收工，结伴走回住处。互不熟识的人，因为同样的生活境遇，生出朴素的善意。不必深交，危难之时伸手相助，疲惫之时随口安慰。那些微小的温柔，支撑着他们走过漫长枯燥的日子。

暮色慢慢沉降，橘红的霞光一点点淡下去。

脚手架上的身影还在忙碌。许许多多普通的打工人，没有耀眼的头衔，没有优厚的待遇，靠着一身力气换取生活所需。城市里不止脚手架上的工人，流水线上的操作工，穿梭街巷的配送员，集市里起早贪黑的商贩。无数身影散落各处，都在为生计不停奔波。艰辛是生活不变的底色，却没有磨灭心底微弱的盼望。他们辛苦劳作，所求不过是家人安稳，日子慢慢向好。

天色越来越暗，剪影渐渐和朦胧的黄昏相融。一天的辛劳快要走到尽头。等到夜色铺满大地，他们卸下满身疲惫，短暂休憩，等到第二天黎明到来，又要重新奔赴各自的岗位。

城市不断生长，不断换新的模样。很少有人记得那些建设者的模样。可正是无数默默前行的打工人，托举起城市的繁华。他们背着生活的重担，一路走，一路坚持。生活总有数不清的磨难，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在朝暮更迭之间，安静地谋生，安静地奔赴属于自己的小小希望。

【作者简介】卢晓旭，笔名大漠白杨、凤城大漠白杨、时事热点观察者，男，七十年代生人，籍贯陕西，现定居于宁夏银川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宁夏作协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曾在《解放军报》《人民武警报》《宁夏日报》《延河》等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作品160多万字，其中多篇作品获得省、全国性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