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今年三十二岁,在南方一座小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日子过得清贫但安稳。我有一个妹妹,叫苏瑶,比我小三岁,在隔壁城市做幼儿园老师。
我们姐妹俩,从小就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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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家,但那个家里的父母,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孩子——他们把我们当成了一笔买卖。
我老家在北方一个偏僻的小镇,叫杨柳镇。镇子不大,穷得叮当响,我父亲苏德厚和母亲刘翠花都是普通的农民,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他们再穷,也改变不了重男轻女的心思。
我出生那年,苏德厚听说是个女儿,连产房都没进,转头就去小卖部打了一斤散酒,喝得烂醉如泥。刘翠花后来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带着抱怨:“谁让你是个丫头片子呢?你要是带把的,你爸能那样?”
我三岁那年,刘翠花又怀了,全家都盼着是个儿子。结果生下来,又是个女儿——苏瑶。苏德厚气得摔了家里的暖水瓶,指着刘翠花的鼻子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苏瑶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男人。那人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苏瑶,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苏德厚赔着笑脸,给那人倒了茶,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那时候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刘翠花抱着苏瑶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又来了,带来了一沓钱。苏德厚数了两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然后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对刘翠花说:“收拾收拾,让人把孩子带走。”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们要卖掉苏瑶。
刘翠花抱着苏瑶不肯松手,苏德厚一把抢过孩子,塞到那个男人怀里,说:“赶紧走,别磨叽。”苏瑶在那个男人怀里哇哇大哭,两只小手拼命地朝刘翠花的方向伸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
刘翠花站在门口,捂着脸哭,可她一步都没有追出去。
那年,苏瑶才刚满月。
我躲在门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苏瑶被卖到了隔壁省的一户人家,那家人姓什么,住在哪里,苏德厚从来没提过,也从来不让我们问。就好像苏瑶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我记得她。我记得她软软的小手,记得她身上奶香的味道,记得她哭起来的时候,小脸涨得通红,像一只无助的小猫。
苏瑶被卖掉之后,家里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那笔钱很快就被苏德厚挥霍光了,他又开始喝酒、赌钱,输了回来就打刘翠花,打完了就骂我——“都是你这个赔钱货!你要是个儿子,老子能这么倒霉?”
我六岁那年,苏德厚又动起了卖我的心思。
那天家里来了一个胖女人,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棉袄,脸上的粉抹得跟墙皮一样厚。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捏了捏我的胳膊,掰开我的嘴看了看我的牙,就像在集市上挑牲口一样。
“这孩子体格还行,养几年就能干活了,五千块,不能再多了。”
苏德厚搓着手,赔着笑:“大姐,您再给加点,这孩子机灵着呢,能干活能做饭,您买回去不亏。”
胖女人白了他一眼:“四千五,不卖拉倒。”
“卖!卖!”苏德厚连忙点头。
那天晚上,我被塞进了一辆面包车,刘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四千五百块钱,哭得撕心裂肺,可她还是没有追上来。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所谓的“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绝望,我只知道,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家了。
我被卖到了南方一个偏远的小县城,买我的人家姓钱,是一对开小饭馆的夫妻。他们没有孩子,买我是想让我给他们当女儿,长大了也能帮衬着干活。
可钱家夫妻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对我谈不上多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帮着洗菜、切菜、端盘子,干到深夜才能睡。他们管我吃住,不给我工资,也不让我上学。我有时候趴在饭馆的窗户上,看着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心里羡慕得不行。
我十四岁那年,钱家夫妻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关了饭馆,回了老家。他们走的时候,把我留在了县城里,给了我五百块钱,说:“你长大了,自己想办法吧。”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站在县城破旧的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茫然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后来,我跟着一个在县城打工的姐姐去了南方,进了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零件磨得全是血泡,可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也没有依靠。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拼命攒钱的。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决不能像苏德厚和刘翠花那样,一辈子活在泥潭里。
我在电子厂干了五年,攒了一点钱,跟着一个花店老板学了手艺,后来自己开了个小花店。花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我也在这座小城里扎下了根。
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苏瑶的下落。我托人找过,在寻亲网站上发过帖子,甚至还去派出所备过案。可茫茫人海,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直到三年前,我终于找到了苏瑶。
她过得很不容易。她被我卖掉之后,那户人家对她也不好,养父母后来又生了亲生的孩子,就把她当成了多余的人。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餐馆端过盘子,在工厂踩过缝纫机,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后来她考了教师资格证,成了一名幼儿园老师,日子才算稳定下来。
我们姐妹俩见面那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苏瑶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一股倔强,跟我记忆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判若两人。她拉着我的手,说:“姐,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说:“现在见到了,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们俩加了微信,隔三差五就视频通话,逢年过节就聚在一起。苏瑶性格开朗,笑起来像个小太阳,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很深很深的伤口,只是她从来不愿意提。
苏德厚和刘翠花,我们姐妹俩从来不提,就好像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他们偏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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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刘翠花。
“念念……是你吗?我是妈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花店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念念,你还好吗?妈这些年一直在想你……”刘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像是在努力表现一个慈母的形象。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我……我托人打听的……念念,妈知道你恨我,可妈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家里穷,你爸又那个样子,妈也是被逼的……”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我打断了她。我不想听那些解释,那些解释在二十多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刘翠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念念,你爸他……他身体不好了,腿不行了,走不了路了,我身体也差,高血压、糖尿病,家里没钱看病……你能不能……能不能给妈转点钱……”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
“我每个月三千块退休金,根本不够花,你爸的药钱一个月就要一两千……”刘翠花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委屈,“你跟你妹妹现在都过得好,你们总不能看着爸妈饿死吧?”
“妹妹?”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女儿?你把她生下来刚满月就卖掉了,你现在还有脸提她?”
刘翠花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念念,妈知道错了,那时候是真的没办法……”她又开始哭,“可不管怎么样,我是你妈,你爸是你爸,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花店后面的小房间里,一夜没睡。我想起三岁那年,苏德厚喝醉了酒,一脚把我踹到地上,骂我是“赔钱货”。我想起六岁那年,我被塞进面包车,回头看到刘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四千五百块钱,哭得撕心裂肺,可她一步都没有追上来。我想起十四岁那年,我被钱家夫妻丢在汽车站,身上只有五百块钱,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我想起那些年,我在工厂里累得直不起腰,手指被机器压得血肉模糊,我咬着牙,不去想什么家,不去想什么父母,因为我知道,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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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她有什么资格说她是我的妈?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苏德厚和刘翠花把我告了,要求我支付赡养费,每月五千元,并一次性补足过去二十年的赡养费,共计一百二十万元。
我拿着传票,坐在花店里,看着那些文字,忽然觉得很荒诞,荒诞得想笑。
我把传票拍了照片,发给了苏瑶。
苏瑶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在发抖:“姐,他们也收到传票了,他们也告了我……”
我们姐妹俩隔着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姐,你说……他们怎么能这样?”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他们把我卖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把你也卖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他们的女儿?现在老了,病了,没钱了,想起还有两个女儿了?凭什么?”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酸,但没有哭。
“瑶瑶,别怕,有姐在。”
开庭那天,我和苏瑶站在被告席上。苏德厚坐在轮椅上,被刘翠花推着进了法庭。二十多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两只眼睛浑浊无光,跟我记忆中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判若两人。
刘翠花也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站在法庭上,红着眼眶,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法官开始审理。刘翠花哭着说,他们老了,身体不好,没有收入,两个女儿却不管他们,天理不容。
轮到我们发言的时候,我的律师把一份材料递了上去。
“法官,我的当事人苏念,六岁时被亲生父母以四千五百元的价格卖给别人。她的妹妹苏瑶,刚满月就被亲生父母以三千元的价格卖掉。二十多年来,两姐妹没有得到过亲生父母一分钱的抚养,没有享受过一天来自父母的关爱,她们完全是靠自己活下来的。”
律师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法庭里每个人的心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规定,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的,未成年子女或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我的当事人苏念和苏瑶,在未成年时期没有得到过任何来自父母的抚养,她们的父母不仅没有履行抚养义务,反而将她们作为商品出售,牟取利益。”
法官翻看着材料,脸色越来越凝重。
“法官,我想请问原告,”律师转向刘翠花,“你们把两个女儿卖掉的二十多年里,有没有想过,她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她们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想过,她们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被人打骂,会不会在深夜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刘翠花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没有。”律师说,“你们卖掉女儿之后,拿着那些钱,喝酒、赌钱、挥霍一空。你们从来没有找过她们,从来没有问过她们是死是活。现在,你们老了,病了,没钱了,想起还有两个女儿了。你们觉得,这公平吗?”
法庭里一阵骚动。
我站在被告席上,手心里全是汗,可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法官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我:“被告苏念,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抬起头,看着法官,又看了看原告席上的苏德厚和刘翠花。
“我没什么想说的。”我说,“我只想告诉法官,我可以每个月给他们赡养费,法律规定多少,我就给多少。但我养不起他们——不是钱的问题,是我的心,养不起。”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的心,在六岁那年被卖掉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死了。”
苏瑶在旁边哭出了声。
法官最后宣判:苏德厚和刘翠花在苏念、苏瑶未成年期间,未履行抚养义务,且存在将子女作为商品出售的违法行为,情节严重。根据法律规定,苏念和苏瑶的赡养义务应酌情减轻。判决苏念每月支付赡养费八百元,苏瑶每月支付赡养费六百元,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苏瑶挽着我的胳膊,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姐,我们赢了。”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不是我们赢了,是我们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给刘翠花转了第一笔赡养费,八百块。
我坐在花店里,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心里没有恨,也没有释怀,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苏瑶发来消息:“姐,我也转了。”
我回了一个“嗯”。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花店里的百合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我关掉手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二十多年前,我是一个被父母卖掉的孩子,蜷缩在面包车的后座上,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二十多年后,我有了自己的花店,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个虽然不完整但互相支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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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自己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而那两个把我推进泥潭的人,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再把他们拉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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