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上映的法国喜剧《虎口脱险》,至今仍被许多中国观众视为最熟悉的欧洲电影之一。但很少有人追问:这部讲述二战期间法国人帮助英国飞行员逃亡的轻松喜剧,为什么能在法国本土获得近乎神圣的地位?答案藏在导演乌里的犹太身份、1966年的政治语境,以及法国人对那段历史的集体心理之中。
一个被抹去犹太人命运的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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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乌里本名Tenenbaum,父亲是犹太裔小提琴家,母亲是犹太裔记者。1942年,他因犹太身份流亡瑞士,女儿出生时他甚至不敢承认父女关系,以免其受反犹法规约束。二十四年后,他拍出了一部完全没有犹太人命运的占领时期电影——片中没有一个角色被抓去集中营,逃亡总是成功,换装总能奏效,德国人永远蠢笨可笑。
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创伤处理。乌里重新想象了一个他亲身经历过的法国:那个他曾经无法自由行动的年代,被他改写成可以不断逃跑、换装、欺骗德国人并最终飞走的世界。七年后的《雅各布教士历险记》,才是他正面触碰犹太经验的尝试。
全民抵抗的神话,恰好抚慰了集体回避
影片呈现了一个干净、统一的法国抵抗图景:没有维希合作、没有犹太人迫害、没有内部分裂。这恰好符合历史学家亨利·鲁索所概括的战后法国「抵抗主义」叙事——一个全民抵抗的法国,让战后的集体记忆得以避开维希时期的尴尬真相。
到1966年,法国公众已不需要英雄牺牲的沉重叙事。他们更愿看到普通人被意外推入抵抗的故事,英雄主义被降格为日常道德的惯性。影片将占领时期的封闭地理重构为消费社会的旅游景观:德国占领的核心机制是对人口移动的限制,而影片中的法国却成了一次令人愉快的公路旅行。彩色摄影、宽银幕、实景拍摄呈现的是享受「光辉三十年」经济奇迹的法国重新想象的1942年。
类型交替与政治错位
影片的结构设计相当精巧:英国飞行员承担战争冒险片的紧张功能,法国人物则承担滑稽戏的泄压功能,两种类型交替运行,使影片两个多小时几乎没有沉重段落。
但这条法英同盟叙事,与1966年的现实政治存在微妙错位。同年,戴高乐推动法德条约签署并退出北约一体化指挥结构,展现强烈的战略自主姿态。而银幕上最成功的却是法国人帮助英国飞行员逃离德国人的故事。德军被全面驯化为蠢笨对手,这既可能帮助法国放下仇恨走向和解,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维持不必说出的优越感。德国观众看到的版本,还经历了大幅剪辑。
从事件电影到国民仪式
1969年《悲哀与怜悯》和1974年《拉孔布·吕西安》开启了法国对占领历史的复杂化讲述,但《虎口脱险》已不可逆转地成为电视重播的国民固定节目。2017年和2024年的重播,仍分别吸引620万和473万观众。
重复观看的行为,变成了确认熟悉感和归属感的仪式。历史简化既是力量来源也是代价——它成了一部关于从未真正存在的法国的电影。但神话的情感服务需求依然存在。也许这说明一个国家和它的集体神话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相信或者不相信:法国人可以同时知道历史的复杂,也享受神话的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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