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保护补偿背后的“双赢账”

治理后的白河清澈见底 水清岸绿的白河 引来鸟类栖息 赤城县后城镇河西村附近的白河湿地工程正在进行中 赤城县域内白河治理后达到二类水质标准

“北京的水源得到了保护，家门口岸绿水清，空气也更清新了，两全其美。”讲起身边看得见的变化，河北省张家口市赤城县后城镇河西村党支部书记王鹏飞的欣喜写在脸上。在他身后，最终流入密云水库的白河，通过生态治理为当地带来更多发展机遇。

京冀两地，山相连、水同源、地缘相接、文脉相通。近年来，京冀两地立足密云水库流域整体情况，协同开展生态治理，依托两轮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累计22.8亿元资金，支持近200个治理项目，探索出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跨区域水源保护新路径。目前，两地正协商签订第三轮《密云水库上游潮白河流域水源涵养区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2026年—2030年）》，新一轮治理蓝图已然铺展。

随着治理持续推进，承德市丰宁满族自治县村民沈连桂栽种的油松从高不及腰长至四五米，曾经干涸的河汊重现粼粼波光；张家口沽源白河两岸告别漫天风沙，变得草木繁茂，野生鱼类与候鸟陆续归来；赤城县否决近百个污染项目，为密云水库守住生态底线。

生态补偿机制如同一根纽带，将上游守护者的付出与下游受益者的回报紧密联结——水源守住了，乡村变美了，百姓日子也愈发红火。

丰宁植绿厚根基

生态铺就致富路

从丰宁县选将营乡娘娘庙村出发，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沈连桂才抵达枯木梨沟。

丰宁县南部与北京相邻，境内潮河、滦河两大河流分别汇入密云水库和潘家口水库，既是京津生态屏障与重要水源地，也是京津冀水源涵养功能区核心区域。

13年前，沈连桂带领十余名村民，承包700多亩荒地栽种油松。初到枯木梨沟时，山坡光秃秃一片，难觅长势完好的草木。彼时潮河两岸沙化严重，枯水期河道存不住水，雨季泥沙裹挟河水下泄，水土流失问题突出。新栽的树苗根基不稳，极易歪斜倒伏，成活率极低。

潮河水一路向南，最终汇入密云水库。上游每多一片林地，入河泥沙就少一分，河道蓄水能力也多一分。当年，周边8个乡镇、23万余亩土地同步启动大规模生态涵养工程。

“刚参与项目时，只是想多挣点钱，后来慢慢觉得，不亏本就愿意一直干。”沈连桂说，一亩林地固定栽种83棵树，刨坑、栽苗、补植，十余个人一干就是数月。项目初期，每亩治理费用仅500元，后续北京相关部门每年两次实地调研，上调治理补贴至每亩1000元。“补贴不算多，但稳住了大家的底气。种树护林、涵养水源、净化水质，这是值得长期坚持的事业。”

沙化土地造林，管护难度远超普通林地。苗木栽植集中在7月末，必须抢抓窗口期施工。枯木梨沟距离沈连桂家一百多里地，他每天凌晨4点多起身，清晨六七点抵达山上，整日驻守施工现场。后期为方便管护，他干脆自费在附近租房常住。

山区露水充沛、降雨无常，沈连桂的衣物常年潮湿。偶遇暴雨天气，苗木易被泥沙冲刷损毁，他总要冒雨抢修补植，雨不停、人不歇。

部分造林地块毗邻村民庄稼地，骡车无法驶入运苗。为避免损毁农户作物，沈连桂和队员们只能人工挑苗进山。遇上大雨或负重过多，难免轻微剐蹭庄稼，他都会主动道歉赔付。

十余年间，沈连桂持续参与各类生态涵养治理项目，累计在三四千亩荒山造林绿化。枯木梨沟、黄旗镇大院、小坝子乡、小苇子沟……多处造林点位，他每年都会数次回访巡查，及时补植枯死苗木。

此次重返枯木梨沟，他特意走到河边：只见曾经枯水期彻底干涸的河汊，如今常年有水、波光粼粼，河水澄澈通透；岸边沙土固结稳固，成片绿植错落生长。生态环境的持续向好，也改变了村民的生态观念。从前放任牲畜进山、嫌弃树杈剐蹭庄稼的村民，如今纷纷主动参与志愿巡山、护林管护工作。

丰宁县多年持续造林治沙、涵养水源，生态改善的红利也切实惠及当地群众、赋能乡村产业发展。丰宁县东窑村村民张立国担任村级护林员已有十余年，他亲身见证了山林蜕变带来的民生之变。

张立国清晰记得，儿时村东山坡寸草不生，每逢汛期，山体沟壑被雨水冲刷损毁，泥沙汇成泥汤涌入村内，村民常常无法出门。村内玉米地连年遭灾，多次颗粒无收。自大规模造林后，山体沙土得以稳固，村内水患大幅减少，村民的耕种收成有了稳定保障。

“林木成材后，会自然生长肉蘑，市场售价不低。现在村里还做起山货买卖，眼下正是采摘旺季。”张立国坦言，村民实实在在享受到生态红利，也愈发珍惜林地资源。“当初造林是为了守护下游水源，没想到我们本地人也收获了实惠。”

丰宁县林草局项目中心主任吴宝永算了一笔生态账：2009年至2018年，北京累计向丰宁拨付京冀生态水源保护林建设合作资金2.125亿元，完成林地建设23.75万亩。“丰宁曾是贫困县，山林草场资源丰富，但土地沙化问题突出，我们有心治理、无力投入。”

北京的资金支持，为当地生态治理、林地管护提供了坚实保障，极大调动了施工人员的积极性。吴宝永至今难忘，看着荒山逐片披绿、苗木成片成活，所有人都满心自豪与欣喜。生态治理初见成效后，当地顺势确立长期发展方向，依托生态资源布局生态产业。

通过争取国家项目、对接社会合作，2018年至今，丰宁年均完成造林指标10万亩左右。随着林木陆续成材，当地依托优质生态环境，稳步发展文旅产业、优质特色农产品产业，实现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双向赋能。

白河全域精治理

风沙滩涂变美景

对于白河的生态蝶变，张家口市沽源县水务局生态横向补偿办公室主任李立军感触颇深。

潮白河上游白河流域是密云水库核心水源涵养地，白河在沽源境内河道长25公里，流域面积175平方公里。2000年以前，区域土地沙化问题突出，常年风沙漫天，河道两岸植被稀疏，牛车、马车是当地群众主要出行方式。

当地生态治理始于2001年，河道整治、植被恢复、小流域综合治理等工程陆续落地，柠条、沙棘等本土耐旱树种广泛栽植，区域风沙天气显著减少。真正的治理转折出现在2018年，京冀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制度正式落地。北京拨付专项治理资金，支持上游流域生态修复，精准改善流域水质、保障下游入库水量。

2018至2022年第一轮补偿协议周期内，沽源县落地3个重点治理项目，总投资9099.43万元，系统开展河道生态修复，在河道两岸建成80多万平方米植被缓冲带，通过草本、地被植物搭配种植，有效净化入河水质。

曾经大面积沙化的河道滩涂，如今草木繁茂、绿意盎然，大风扬沙天气大幅减少，河道蓄水量稳步提升。水域生态持续改善，野生鱼类种群数量回升，各类水鸟常年栖息过境。

生态提质带来实打实的民生红利。距离白河约15公里的小厂镇新兴社区，是生态治理与移民搬迁的直接受益者。社区村民大多从深山五道沟整体搬迁而来，原先居住深山，交通闭塞、生活条件简陋。依托生态搬迁政策，村民搬出深山定居新居，原有老旧村落复垦为耕地，盘活土地资源。如今的新兴社区，不少农户建起二层小楼，交通出行、购物居住条件全面升级。

当地民宿经营者将自家二层小楼改造成五间客房，每年6月中旬至8月底旅游旺季，京、津、石家庄等地游客络绎不绝。民宿年均增收两三万元，叠加种地收益，村民无需外出务工，在家门口就能稳定增收。“这里气候凉爽、风光原生态，很多游客都说像世外桃源。”民宿经营者说道。

伴随生态环境持续优化、草原天路通行条件不断升级，区域游客量逐年攀升，也带动周边超市、餐饮等配套业态稳步发展。

严守生态准入关

筑牢水源安全线

与沽源县相邻的赤城县，是密云水库上游全域划入水源保护区的唯一县域，水源守护地位至关重要。

2018年京冀签署密云水库上游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以来，赤城县全力推进水源涵养、水质保护、水土保持等重点工作，持续探索生态保护与民生发展协同共赢路径。

赤城县生态环境分局副局长侯晓飞介绍，2018年至今，赤城县累计落地各类生态保护项目约120个，总投入超10亿元，资金全部聚焦水源涵养、水质净化、水土保持等核心工作。为严守上游水质安全，当地全面取缔造纸厂、印刷厂等高耗能、高污染企业，先后否决近百个大型招商引资项目，坚决守住生态底线。

“全县布设白河后城断面、黑河四道沟断面两大水质考核点位。经过系统治理，水质考核标准从Ⅲ类提升至Ⅱ类，部分时段可达Ⅰ类优质水质。”侯晓飞介绍，密云水库入库水量持续攀升，2021年突破3亿立方米，2025年提升至7亿立方米。民间流传的“京城一杯水，半杯源赤城”，精准道出赤城县对首都供水保障的核心贡献。

随着前两轮治理任务圆满收官，赤城县明确了第三轮补偿协议的核心攻坚方向，首要重点便是农业面源污染治理。2024年12月1日正式施行的《密云水库水源保护条例》明确规定，潮白河河道管理范围内禁止使用化肥、农药。

为此，赤城县计划流转河道管理范围内1万多亩耕地，惠及上千户农户。针对河道外围耕地，当地积极探索有机种植模式，在守护水质安全的基础上，提升农产品附加值，全力实现水源保护、绿色发展、群众增收三者共赢。

湿地建成润乡野

生态赋能新生活

距离白河河道仅300米的赤城县后城镇河西村，是密云水库水源保护的前沿阵地。

村党支部书记王鹏飞站在施工现场，眼前是规划面积近200亩的生态湿地项目。“项目建成后，将大面积栽植水生植物，高效过滤净化河道水质，同时构建多元化湿地生态，吸引鸟类等野生动物栖息繁衍。”王鹏飞表示，村民们全力支持项目建设，普遍认为项目既能优化人居环境，也能带动村级经济发展。

施工期间，村内数十名村民就近务工，参与河坝修建、石料搬运、模具浇筑等工作，部分村民还为施工人员提供餐饮配套服务，实现就地增收。

王鹏飞介绍，随着生态项目持续落地，村庄面貌焕然一新。整治改造完成后，这片区域将变身绿植环绕、水清景美的生态湿地，既能够持续改善河道水质，也将成为村民日常休闲、就近观光的好去处。

目前，村里已敲定初步发展规划，依托生态湿地资源，有序发展乡村观光旅游，谋划打造特色民宿、乡村体验项目。村民们也纷纷主动规划，在本地玉米种植基础上试点培育糯玉米等特色农产品，依托旅游客流实现就地销售，切实把生态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发展优势。

“守护了北京的水源，改善了我们的家园环境，是实实在在的双赢好事。”王鹏飞说道。

·内存·

密云水库流域已构建多元生态补偿模式

北京青年报记者从北京市政府相关部门获悉，依托精准监测体系与完善的生态补偿机制，京冀两地严守最严格的水源保护标准，推行上下游统一标准、一体化综合治理，聚焦河道修复、环境整治、面源污染防控、防灾减灾等重点领域，精准施策、系统治理，全方位筑牢首都水源地安全屏障。

生态补偿是通过经济手段调节区域利益关系、激励生态保护的重要制度安排。目前，密云水库流域已构建横向、纵向、双向、多向及定向多元生态补偿模式。

2018年以来，京冀两地先后签订两轮《密云水库上游潮白河流域水源涵养区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协议实施期间，北京累计向河北省拨付横向生态保护补偿资金22.8亿元，支持张家口、承德两市五县落地近200个河道综合整治、生态修复项目。

目前，京冀两地水务、生态环境、财政等部门正联合协商签订第三轮《密云水库上游潮白河流域水源涵养区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2026年—2030年）》。相较前两轮协议，第三轮将强化总氮刚性约束，拓展水量考核断面，新增泥沙考核指标，考核标准更精准、治理导向更明晰，将持续推动流域生态治理提质增效。

文/本报记者董振杰王浩雄

统筹/孙慧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