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万的孤岛
一个五十二岁男人的存款,买得到全世界,
却买不到一个陪他吃晚饭的人。
老陈把车停好,熄了火。车库的灯管有一根坏了,电流声滋滋响,另一根倒亮得忠恳,把他的影子寡淡地投在水泥地上。他拎着那袋从超市买的速冻水饺,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十七楼,到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他摸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灯也按开了,光线填满这个一百四十平米的空间,家具是深色的,摆得规规矩矩,像没人动过。他把水饺放进冰箱冷冻层,冰箱里东西不多,几瓶矿泉水,半盒鸡蛋,还有一罐开了封的腐乳。从客厅望出去,城市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光的海,但他的窗子像一座沉默的岛,浮在上面。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理财到期提醒。屏幕上那一串数字他扫了一眼,八位数的存款,理了财,数字还能再滚一滚。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账,每一分利息。但这会儿,这串数字跟窗外的灯火一样,是别人的热闹,他的屏保。
他想起白天在公司,年轻的新人围在一起点奶茶,有个叫小周的姑娘探过头来问他:“陈总,您喝什么?我请客。”他笑着摇摇头说不用。小周又补了句:“那给您带杯美式吧,无糖的。”他顿了顿,还是说:“真不用,你们喝。”小周“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跟同事打闹,声音脆生生的。他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已经五十二了,公司里年纪最大的人,存款能让这些人不吃不喝干上好多年,可他们聊的游戏、追的剧、周末的露营,他一句也插不上。
水饺煮好了,十五个,不多不少。他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一个,皮有点厚,馅儿咸了。他慢慢嚼着,手机搁在碗旁边,屏幕始终黑着。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还在老家的国营厂做会计,隔壁工位的张姐非要给他介绍对象,说女方在小学教书,文文静静的。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凑够下海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哪里有心思想这个,随口就拒了。后来呢,后来他来了广州,从代账做起,一笔一笔,攒下这家事务所,攒下这八百万。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也会想,如果当年去见了那个女教师,现在会怎样?是不是也会有个人坐在对面,嫌他煮的水饺太咸,或者唠叨他该换件新衬衫了?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那个画面里自己的脸是模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窗外忽然有烟花炸开,不知是谁家在庆生还是什么。彩色的光映在客厅的落地窗上,一闪,一闪。老陈放下筷子,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手里,屏幕亮了,又暗下去。他打开银行APP,又看了看那个余额。八位数的存款,精确到分。屏幕上冷冰冰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像一个极轻的、无人听到的叹息。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窗玻璃上于是只剩下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那一桌没吃完的水饺。烟花的最后一点余光也消失了,城市沉进夜晚惯常的、嘈杂又寂静的底色里。他就那么站着,像这座岛上一个没有灯标的港,存着足够多的水,却等不来一艘要停靠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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