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悬在深渊边的城市：西西里山体滑坡三个月后

2026年1月底，意大利西西里岛南部小城尼谢米（Niscemi），一场持续数日的强降雨过后，土地开始移动。城市边缘发生大规模山体滑坡，断裂带绵延约4公里。道路在断崖前突然终止，房屋连同地基坠入深谷，大量农田被滑落的土石掩埋。超过1600名居民被迫撤离家园，其中许多人很快意识到，他们可能永远无法回去。 几个月后，德国《明镜周刊》实地走访了灾区并拍摄了纪录片，本文为纪录片文字整理。

“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然后右转，我们的房子原来就在那里，再往前几米就是。”当地餐饮业经营者托尼·里诺内指着一条已经无法继续通行的道路。曾经熟悉的街区，如今只剩下一道四五十米深的沟壑。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幸运的是，这座约有2.5万居民的城市没有人在灾难中丧生。但三个月过去，尼谢米仍远未从这场灾难中走出来。

900多名居民仍无法回家，一批住宅面临拆除，部分街道继续封锁，地下土层也依然处于移动之中。而随着调查深入，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尼谢米的地质风险早在数十年前就已被发现，近30年前，这里甚至已经发生过一次严重山体滑坡。

那么，为什么灾难还是再次发生了？

房子掉进了深谷，他们只能回餐厅抢救剩下的生活

贝内代塔·拉古萨和托尼·里诺内都出生在尼谢米。大学毕业后，他们曾到意大利北部求学、工作，也曾在国外从事不同职业。八年前，两人最终决定回到故乡，在尼谢米实现自己的梦想。他们在历史城区开了一家披萨店，后来又接手了同一条街上的另一家餐厅，还在附近买下了一套住宅。

生意、房子和生活都集中在这个不大的街区里。对两个曾经离开故乡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他们终于重新在家乡扎下了根。山体滑坡发生后，住宅彻底消失了。

“我们的家已经没了，彻底没了。房子已经塌了，我们什么都拿不出来。”两家餐厅暂时还在，却已经被划入封锁区。其中一家距离滑坡断崖只有约80米。为了进入店里抢救财物，贝内代塔和托尼必须得到许可，并由消防人员陪同。进入之前，消防员首先检查建筑是否仍然稳定。即便确认暂时安全，他们一次也只能进去15分钟。这15分钟里，他们要尽可能带走还能保存的家具、器具和个人物品。

“重新走进这家披萨店真的很难受。”贝内代塔说，一方面是恐惧和时间紧迫带来的紧张感，另一方面，则是不得不告别一个自己精心打造起来的地方。

托尼和贝内代塔在消防员的陪同下返回披萨店抢救物品

店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经过认真挑选，一些布艺用品甚至是托尼的母亲亲手缝制的。“你知道，今天离开以后，也许明天就再也回不来了。因为山体到现在还在移动。”最终，两人从餐厅里抢救出了大约九成的设备和物品。可住宅里的东西，一样也没有留下。“某种程度上，也是出于一种执念吧。”贝内代塔说，“因为这些已经是我们仅剩的东西了，所以只能紧紧抓住它们。”

两人的经济损失估计约为28万欧元。但在灾难刚刚发生的日子里，他们还来不及考虑未来。“我们其实还没有真正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只能保持理性，先把还能抢救的东西抢救出来。”“我们的心已经永远碎了。现在只能重新从零开始。”

1月16日的滑坡，曾经是一次警告

这场灾难并非毫无预兆。贝内代塔和托尼记得，大规模滑坡发生前，1月16日当地已经出现过一次山体滑坡。警戒线甚至已经拉到了住宅附近。“现在回头看，那也许可以被视为某种预兆。”他们曾主动询问自己的房屋是否安全。

“房子前面的那些警戒线，显然不会让我们产生任何安全感。”但他们得到的答复是，住宅是安全的，这个区域也是安全的。几天后，他们的房子坠入深谷。灾难发生的时候，两人恰好在亲戚家吃午饭。“幸运的是，我们现在至少还活着。”

从地质条件来看，尼谢米本就处在一个脆弱的区域。这里的地下主要由砂质土壤构成，其下覆盖着一层不透水的黏土。1月持续多日的降雨无法顺利向下渗透，水分不断滞留在土层之中，导致土壤被浸透、软化，最终整个山坡开始滑动。2026年年初，异常猛烈的恶劣天气袭击地中海地区。仅在意大利，前几个月就记录到20多起山体滑坡。极端降雨的增加，也让原本并不稳定的山坡承受更大的压力。

灾难发生后，来自西西里各地的专家和消防人员赶到尼谢米。但即使是专业人员，也很难准确判断滑坡接下来将如何发展。一名现场人员解释，与地震灾区不同，建筑物上的裂缝往往能够提供某种判断危险程度的依据，“墙体某种程度上会‘说话’”。尼谢米的问题却发生在地下。“这里的一切都还在移动。”专业人员只能在断崖附近的建筑内安装监测设备，实时识别地面位移。一旦出现轻微异常，就立即发出警报。

在危险区域，一条黑线标出了绝对禁止进入的位置。距离断崖只有20至30米。

消防员在用无人机勘查灾区

即便有了新的监测设备，消防人员每向前一步，依然必须保持高度警觉。因为没人知道，下一次移动会发生在哪里。

近30年前，同样的灾难已经发生过一次

真正让尼谢米居民难以接受的，并不是这里第一次遭遇山体滑坡。近30年前，一场严重滑坡已经袭击过这座城市。当时的原因同样是持续降雨导致土壤被浸透。为了稳定山坡，当局一度拨款1200万欧元。然而，此后相当一部分时间消耗在行政程序和部门间的责任推诿中，真正落实的安全加固措施并不多。

玛丽亚·坎皮奥内经历过那一次滑坡。

她在自己的房子里生活了37年。近30年前发生灾害时，她也曾被要求撤离，但几天后就获准返回。那之后，她在那里继续生活、养育孩子。房子有110平方米，家具齐全。孩子们回来探望她时，这里就是一家人的“小窝”。

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玛丽亚的住宅距离新的滑坡断崖只有约30米，很可能将被拆除。撤离后，她暂时住进了不久前去世的哥哥留下的房子。直到两周以后，她才第一次获准短暂回到自己的家，抢救一些物品。“我把自己的一部分心留在了那里。因为那栋房子代表着我们的家庭，也见证了我的孩子们长大。我会想念房子里的气味，想念它的颜色。”

女儿伊万娜生活在英国。相比西西里，她在那里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机会。灾难发生以后，她立即赶回尼谢米帮助母亲。母女二人重新进入旧宅时，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她们翻出伊万娜五岁时留下的纪念品。“这些都是我们至少还能带走的回忆。”“它们会一直留下来。”

伊万娜（左）和玛丽亚（右）在看旧房子的视频

伊万娜拿出手机，把家里的房间一一拍了下来。“昨天进去的时候，我们不知道那会不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我拍了一段视频。我想留下一份记忆，记住这个陪伴了我20多年的家。”“它会被拆掉。以后这里什么都不会剩下。”她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和青春。

“所以我必须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但对经历过两次山体滑坡的玛丽亚来说，失去房屋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始终挥之不去。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这座城市仍然没有变得更安全？“1997年以后，他们做得远远不够。”

她认为，过去这里曾有树木，后来被移除，更重要的是，当地一直缺乏完善的地面排水设施，包括排水沟和下水道。“真正应该采取的措施并没有落实。”在她看来，“这次山体滑坡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风险早已写进报告，工程却没有落地

灾难发生后，越来越多的历史记录被重新翻了出来。早在2000年，从地质角度看，如今受灾的这片区域就已经被划定为山体滑坡和水文地质不稳定的高风险区域。2019年，当地居民又报告过小规模地面塌陷。地质学家同样曾将现在发生滑坡的区域认定为风险区。

也就是说，危险并非无人知晓。相关治理项目也不是从未提出。问题在于，它们迟迟未能真正实施。有当地人士称，行政审批耗费了太长时间。等到项目终于准备落地时，地形和相关参数可能已经发生改变，原来的方案不再适用，于是措施又被取消。一名当地负责人后来表示，他曾连续8年申请用于上一轮山体滑坡治理工程第二、第三阶段的资金，其中包括拆除部分危险建筑。

这笔资金直到2025年12月19日才获批准。几乎整整一个月后，新的山体滑坡发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灾难发生不久，有关部门以涉嫌过失导致灾难为由启动调查。两周后，当地居民及支持者走上街头，要求查明真相。

当地居民在街头要求政府启动灾情调查

一名参与者质问：“从地质角度看，这片区域早在2000年就已经被划定为高风险区域。那么，那些原本有能力采取行动的机构呢？”随着调查推进，检察机关将13人列入调查范围，其中包括过去30年间西西里大区的相关负责人、民防部门管理人员以及建筑承包商。调查所要回答的问题是：相关人员是否明知风险存在，却没有采取足够措施。

对受灾居民而言，这也已经不再只是一次单纯的自然灾害。“我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责任，是市政府、省一级机构、西西里大区，还是中央政府。”“这些问题应该由他们去向检察官回答。”有人说，如果灾难背后存在“不作为、疏忽、掩盖问题或者低估风险”，相关责任人就必须承担责任。“到那一天，我希望能够亲眼看着他们，直视他们的眼睛。”

灾难之后，一间小公寓的房租从250欧元涨到600欧元

对于失去家园的人来说，追究责任仍然是未来的事情。眼前更迫切的问题，是今晚睡在哪里，以及明天如何生活。灾难发生后，尼谢米市政府把市体育馆改造成临时安置点。来自意大利各地的捐赠物资陆续抵达，被疏散的居民可以在这里领取食物、免费用餐，志愿者也提供帮助。大部分灾民最终投奔亲戚或朋友，只有少数人长期住在体育馆。

皮诺·迪迪奥

53岁的皮诺·迪迪奥就是其中之一。“我已经53岁了，但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因为我失去了工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甚至已经流不出眼泪，因为真的哭得太多了。”

皮诺在体育馆里生活了6个星期，之后才暂时返回原来的公寓。那栋楼距离断崖约150米。重新住进去以后，他依然无法安心。“我根本睡不着，因为一直害怕会发生什么。整个人始终处在高度紧张之中。”

没过多久，他又失去了工作。更糟糕的是，房东把他的月租从250欧元提高到了600欧元。他试着寻找新的住处，却发现即便很小的公寓，一个月也要400至500欧元。靠打零工生活的皮诺根本承担不起。

“在我看来，这显然是在趁机炒作房租，而且相当严重。”最终，他搬进了母亲留下的一栋老房子。那里已经空置多年，水管老化堵塞，墙壁发霉，电路破旧。他甚至无法正常洗澡，只能去朋友家。床和燃气炉都是朋友送来的。

连杯子都没有，只能使用一次性塑料杯。“现在我什么东西都不能弄脏，因为根本没办法洗。”在体育馆生活的那段时间，皮诺一度陷入低谷。“如果事情发展得好，那当然好。如果不好，那也只能认了。实在不行，我就睡大街。我已经失去一切了。”但随着时间过去，他还是开始一点点修理那栋破旧的房子。“后来我才一点一点把这些事情消化掉，也终于真正意识到，不管怎么说，我至少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能卷起袖子继续生活。

“房子就是每个人自己的洞穴”

灾难夺走的并不只是一套住房。它同时摧毁了许多人对“家”的基本认知。“房子其实就像每个人自己的洞穴。它是我们的庇护所，是我们的一切。”有居民说，以前只要回到家里，就会感到安全；回到自己的社区，也会感到安全。

如今这种安全感消失了。

“我现在虽然住在这里，但是以后呢？我真正的家到底会在哪里？会在哪条街？我最后究竟会落脚在哪里？”玛丽亚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灾难发生以后，女儿伊万娜赶回来陪伴她。但孩子们终究还有自己在国外的生活。伊万娜回到伦敦，另一个孩子安杰洛也在柏林工作。当他们再次离开以后，玛丽亚忽然感到自己被留下了。

“整个人都空了，筋疲力尽，孤零零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那段时间，她常常哭。旧社区的教堂逐渐成为她最重要的精神支撑。玛丽亚已经加入当地堂区18年。在那里，她重新遇见熟悉的人。

“我可以和堂区里的姐妹们见面。我们开玩笑、一起笑，有时候甚至会拿失去房子这件事自嘲一下。这反而给了我力量。这个堂区就是我的家人。”失去房屋之后，她不得不重新寻找一种关于“家”的定义。

三个月过去，有900多人仍然回不了家

2026年4月，距离山体滑坡发生已经近三个月。尼谢米的一些区域依然如同鬼城。有关部门缩小了危险区范围，但仍有900多名居民无法回到自己的家。警方继续在已经清空的街道巡逻，防止发生盗窃。多条主要道路依旧封闭，市政府只能重新铺设部分支路维持通行。

滑落的巨大土方还掩埋了大量农田。对于一座超过半数居民从事农业的城市来说，这意味着灾难摧毁的不只是住宅，也影响着许多家庭的生计。部分居民已经获准返回家中。但从地质条件看，一切并没有真正回到原点。“理论上来说，应该不会再发生坍塌，滑坡也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一名当地人说。“但我们说的只是‘理论上’。而生活在这个‘理论’里面的，是一个个真实的人。这才是问题所在。”

与此同时，尼谢米仍在恢复城区供水，受灾居民和企业也在等待政府的进一步安排。政府已经向受灾企业发放约1.9万欧元的紧急援助，并针对恶劣天气在整个西西里造成的损失拨出约1亿欧元。受灾居民在无法返回住所期间，每月可以领取400欧元补助。如果房屋最终必须拆除，政府也表示将给予房主赔偿。但三个月过去，具体什么时候赔、能赔多少，依然没有明确答案。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就想回去”

托尼也依然在等待。他每周都会与尼谢米市长马西米利亚诺·孔蒂见面，希望知道自己的店最终会被划入哪一个区域。有关部门还在等待新的技术报告，以确定哪些建筑能够留下，哪些已经无法继续居住或使用，只能拆除。这让托尼陷入两难。

在决定投资另一处房产、重新开店之前，他必须首先确定，自己原来的餐厅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未来。“只要还存在一丝希望，我就希望有一天能够重新回去。”但他也已经开始看新的店面。在一处可能的新地址，他看中了楼上的露台。“这个露台会很不错。”生活似乎正在一点一点重新开始。

星期五晚上，尼谢米历史城区的广场上又出现了玩耍的孩子。消防员、警察和宪兵终于不像灾难刚发生时那样随处可见。但只要向城市边缘走去，那道伤口依然清晰。

历史城区仿佛被硬生生截去了一部分。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区，如今只剩下一道道警戒线和空荡荡的建筑。托尼和朋友从一条重新开放的道路返回时，再次从远处看见了原来的家。那栋粉红色的房子几乎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加里波第街拐角处很小的一部分。

“这一整片区域都消失了。”托尼说，有时候人在城市里生活，会下意识不再走到那里，久而久之，仿佛可以暂时忘记这片消失的街区。

“可当你从远处重新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非常可怕。”“我已经完全认不出这里了。”

废墟附近，还有一些他们以前种下的植物。紫藤已经开始开花。“如果他们真的能够对滑坡山体实施大规模治理，也许还是能够保住这一片区域。”

托尼说，“我愿意相信这一点。虽然我也知道，这绝不会容易。我觉得会非常、非常困难。但谁又知道呢？至少现在，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会继续抱有希望。”然而，几天后，一份新的地质调查报告证实，山体滑坡发生三个月以后，尼谢米地下的土层仍然处于移动之中。

这座城市脚下的土地，还没有真正停下来。对于生活在尼谢米的人们而言，等待因此仍在继续。他们在等一份地质报告，等一笔赔偿，等一栋房子的最终命运，也在等待关于责任的答案。更重要的是，他们仍在等待确定一件最基本的事情：未来，他们究竟还能不能继续把这里称作“家”。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