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北京全市中小学生迎来秋季新学期。和其他高中生不同,17岁的彭振乾已经提前结束高中生活,顺利进入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开启了大学生活。
彭振乾来自人大附中,凭借一枚沉甸甸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叩开了燕园的大门。此前在第6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上,中国代表队以232分的总成绩斩获团体总分第一名,六名参赛选手全部摘得金牌,彭振乾即其中之一。
然而,彭振乾的故事远不止于“一枚金牌保送北大”。2019年,他进入人大附中早培项目,在这所名校浸润了整整七年。从一名热爱数学的少年,到站上世界数学竞赛最高领奖台,他的成长轨迹,正是人大附中教育教学最生动的注脚。
事实上,人大附中对数学拔尖人才的早期发现与系统培养,已走过近半个世纪——从1978年参与研究超常儿童成长规律,到1985年创办超常儿童实验班,再到2010年早培项目获批为国家级教育改革试点。一枚金牌的背后,是一套历经时间检验的制度化育人体系,更是一所中学近半个世纪育人探索的成果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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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振乾(中)与人大附中带队教师李寒松(左)与唐晓苗(右)一起合影留念。 受访者供图
展露数学天分
彭振乾与数学的缘分开启得很早。
“他的数学是爸爸给启蒙的,从简单的加减乘除,到后面的整数、分数这些概念,都是爸爸一点点告诉他的。”妈妈告诉记者,彭振乾学得很快,“爸爸为了‘打击’他,就在网上找一些数学相关的内容,想要跟他说数学不是就这么简单的,数学很难。”
没想到,由此彭振乾彻底打开了数学的大门。他在网上点开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公开课——一位外国数学教授用全英文讲授微积分内容。对于一个连汉字都认不全的孩子来说,这无异于“天书”,但彭振乾却出人意料地坐住了,不仅听得进去,还反复主动听了很多遍。
母亲坦言,对于年幼的他而言到底能理解多少实在不好说,多半是囫囵吞枣,但关键是“他能坐得住,能听得下去”——这种对抽象知识的沉浸式专注,在他五六岁时便已展露无遗。进入海淀区民族小学后,这份天赋迅速被看见。
“他很喜欢数学公式,上小学的时候就会在桌子上写数学公式,班主任发现之后还送了他一个本子,让他专门在上面写。”妈妈回忆,老师一直跟家长反馈彭振乾记忆力很好,数学公式、古诗词背诵、英语学习都不错,建议彭振乾可以多学一点数学,并向他们介绍了北京八中的“八少八素”和人大附中早培项目,“老师也很好地保护了他的数学兴趣。”
记者从海淀区民族小学官方微信公众号上看到,二年级时,彭振乾已在麻省理工学院开放课程平台上自学完成单变量微积分、多变量微积分、微分方程和线性代数四门大学课程。授课教授Arthur Mattuck被他亲切地称为“马老头”,他当时的愿望就是未来能去跟“马老头”研究数学。
二年级的彭振乾首次试水一场全国性的少年数学邀请赛,顺利拿到小学中年级组(对应三、四年级)的复赛资格,从此爱上了令许多同龄人挠头的奥数。“数学是我的兴趣爱好”,彭振乾曾这样介绍自己对数学的痴迷。对于他来说,解答奥数题的过程更像是思维的体操,跟着网校上奥数课也能成为美好的体验。
发现数学好苗子
像彭振乾一样,很早在某个领域展现出超常学习能力的孩子,通常被认为是“超常儿童”。
“独行快,众行远”,个体的天赋可以使人眼前一亮,但是要变成璀璨而持久的光辉,就需要持续的培养和赋能,这里关键就是制度的承接。世界大多数国家已将超常儿童教育上升为国家战略,通过立法或设立国家项目来保障其稳定性,服务于国家科技与人才竞争。人大附中超常儿童早期培养实验项目(简称“人大附中早培班”)是国家级教改项目,旨在探索超常儿童早期发现、培养与评价的方法与机制。
“彭振乾们”进入早培班的那一刻,才是真正驶入快车道的起点——人大附中这套跨越半个世纪的体系,究竟如何从千万人中识别出他,又如何在他入学后一路托举?答案藏在它的选拔逻辑与长链条个性化的人才培养体系设计之中。
时任人大附中校长的刘彭芝曾在接受采访时说:“‘早培班’的目的,在于发现超常儿童进行早期培养。作为国家创新人才培养项目,‘早培班’力争把选拔的超常儿童培养成中国未来的杰出人才的苗子。”
早培班面向海淀区招生,在这里,学生们会先用4年时间完成小学和初中义务教育阶段的国家课程以及早培班特设课程,实行弹性学制,根据学生具体情况,经学校批准,允许学生跳级或降级、转入或转出。
人大附中早培班数学老师唐晓苗介绍,为了发现真正的数学好苗子,学校也进行了特别的设计,观察学生的独立意识、思考习惯、担当精神等等。
唐晓苗表示,真正有效的判断,来自入学后持续一个月的课程观察,依据实际学习表现提出个性化建议。“发现只是起点,长期跟踪才能更准确地识别潜力,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但绝不迷信一次性考试。”早培班初期的研修课报名人数众多,但团队会逐渐缩小。判断标准不是刷题能力,而是思维能力。常规课会加入大量拓展内容,老师提出思考问题后让学生上台分享想法——表达能力、逻辑严谨度、独立思考的痕迹,都在这个过程中被观察和记录。
“接住”每个有天赋的孩子
回望彭振乾的成长轨迹,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进入人大附中早培班。在此之前,他的天赋更像是一颗散落的珍珠,被家庭和小学老师小心擦拭,却尚未镶嵌进一条完整的项链。真正的问题在于:当天才少年进中学大门,学校如何“接住”他?
人大附中给出的答案,是一套历经近半个世纪打磨的系统化机制:从层层递进的培养,到弹性学制和课程融合,再到贯穿七年的个性化长链条培养。
李寒松从彭振乾早培班七年级起便担任其数学教师,至今已五年。在人大附中,每个年级都有一位主要负责的数学教师,全校则由唐晓苗统筹。这种模式让老师能够完整观察一个学生的思维成长轨迹,而非仅凭几次考试下判断。长时间的相处也让师生之间有了更多信任和了解,李寒松对每一个学生的长处与短板都了如指掌——有的几何极强,有的组合很好,彭振乾的特长则是数论。针对不同特质,李寒松会推荐不同的学习重点,精准识别每个人的独特优势并给予针对性支持。
课程体系的设置同样着眼长远。唐晓苗介绍,人大附中的课程共分四个层次:常规课在教材基础上加深加宽,“不仅是讲教材,我们会有一些加深或者加宽,提高这些孩子的兴趣”;年级开设了数学研修课,每周半天,对数学感兴趣的学生可以在此收获更多;跨年级选修课向低年级开放,即便是早八的学生也可以去听高中的课;而这些孩子的暑期集训,被很多学生认为“进步最大的时候”。
跨年级打通是这套体系中极具特色的设计。低年级的拔尖学生可以申请跟着高年级上研修课。唐晓苗举了一个例子:“一个学生在我们年级很突出,我建议他除了在我这儿的研修课以外,还要上高一个年级的课——正好高一个年级讲的内容又比我们这个深一些、难一些。他去听了以后,进步特别快。”
到了后期,老师能传授的知识已十分有限,真正的成长发生在学生之间的交流中。
高年级核心团队会共用自习教室,学生主动在黑板上分享解题思路、互相讨论。几何强的同学会给其他同学讲几何——“学生教学生”的模式反而比老师单向讲授更有效。彭振乾在采访中提到了同伴分享带给自己的成长。“今年IMO有一个几何题,我的解答思路就是通过我们班几何非常好的同学学到的。甚至可以说‘他救了我一命’。”
李寒松说,做一个题不是单纯地做一个题,更多的是要去探讨这个题目的方法能不能改进、条件能不能加强、命题背景是什么。
技术层面之外,贯穿学生成长的还有一件事——心态建设。李寒松反复强调,“到了国家队选拔阶段,60个人的实力都在伯仲之间,拼的就是心态。”彭振乾在国家队选拔第一阶段最后一天因几何题失误导致名次下滑,承受巨大压力。教练团队每天考试后与他交流疏导,最终他在第二阶段最后一天三题全对、逆风翻盘。
李寒松透露了一个细节——他告诉学生拿到试卷时,要“以欣赏的态度看待这三个题,它们一定出得特别好、特别优美”。“最后都要返璞归真,找到自己最初学数学的动力,你肯定是认为它是美的,然后你才会去学它。”唐晓苗则补充,老师的引导之所以能起作用,恰是日常沟通中逐步建立信任的体现,“正是平时对学生的关心与信任积累,才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愿意相信老师。”
金牌之后,让学生走向更远
记者了解到,彭振乾在2025年就已经敲开了北大的大门——因为已经获得了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决赛金牌,可以通过北大英才班降分录取。但今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在中国举办,他更希望“为国出征”。如果在自己的祖国获得国际金牌,“哪怕几十年之后,仍然会记忆犹新”。
学生们有强烈的家国情怀,对祖国、对学校的喜爱也体现在那身红白色的校服上。“人大附中的孩子特别有团队意识,而且对学校的名誉很重视。我们从来没有要求过孩子们一定要穿校服,但是每一次他们领奖的时候就会穿上校服,然后大家一起上去。”唐晓苗也常为这种集体意识而感动。
李寒松特别提到,中学数学竞赛与大学数学研究有本质区别——竞赛题有标准答案、一定可解,而研究面对的是未知问题,“你不知道它能做出来还是不能做出来。”因此,从小就要培养学生“耐得住寂寞”的品质,“最开始进来的时候,小学那些题目对于这部分小孩能够‘秒掉’,但到后期首先要让他认识到,数学题目是需要花时间去思考的。”
唐晓苗则从更宏观的层面阐释了这套体系的育人逻辑。他提到了武汉大学校长张平文(原北大数院院长)的一句话“北大数院不是培养了多少天才,是保护住了这些天才。”唐晓苗表示,“天才不一定是完全靠培养出来的,我们保护他,给他相应的知识、相应的环境,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冒出来了。”
在唐晓苗看来,人大附中做的很多工作正是“保护”——尽可能保护学生的兴趣,这正是“爱与尊重”的体现。“即便在竞赛如此功利的一个环境下,我们也是尽可能兴趣优先。”他见过一些学生到了大学之后对数学失去兴趣,“原因就是高中做得太苦了”,而人大附中的学生“这种情况特别少”。
对于彭振乾即将开始的北大生活,唐晓苗嘱托,“北大数院有更优秀的同学、更优秀的教授,他一定能得到更好地发挥。但要做好遇到挫折的准备——中学阶段培养的挫折教育,会让他更好地应对将来的问题。”
“如果现在问我的话,我想大学还是要多研究数论。但是一切还说不定。”对于未来,彭振乾还在思考和探索中。而让“彭振乾们”始终保持思考和探索,让每一个热爱数学的孩子,都能被看见、被接住、被托举到更远的地方,恰恰是人大附中一直努力的方向。
新京报记者 杨菲菲
校对 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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