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sa Selesner：上鞍重启

Lisa在日出前醒来，不为家庭所唤，不为工作所驱，只是身体自然而然地醒了。她将双手拢在嘴边，像握着一个扩音器，把每个音节拆开，笑着吐出早醒的原因：“绝——经——期——”这个在许多女性口中讳莫如深的自然生理阶段，被她轻松地说出来，那份“难言”也被轻描淡写地消解了。在洛杉矶的其他人还未醒来之前，她已经骑完马、做完家务，握住了几小时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这幅画面，与那位曾经红遍香港的模特周身所环绕的璀璨热烈相去甚远，却又莫名贴合。

西装外套、短裤、长靴 均为McQueen

“我现在的新篇章，”她轻松地笑着说，“叫做‘让我们重新找点乐趣’。在过去的篇章中我们很努力地成为最好的家长，希望孩子能拥有一个很酷很美好的人生。现在我五十一岁了，某个开关切换了，我应该再次去寻找什么能让我感到开心。”

Lisa在说这些话时，浑身流淌着源源不断的能量，让人感受到她对未来的期待，完全不见任何对过往的遗憾或眷恋，几乎是漫不经心的，但背后隐藏着定义她人生这一阶段的哲学。她重返时尚圈，不是因为她怀念名气的感觉，不是怀念青春，也不是试图重现二十多岁时的冲劲，她之所以回归，恰恰是因为她不再需要这个曾经定义她的行业再给予她任何东西。经济独立、婚姻幸福，成为母亲以及多年远离公众审视的生活，已经改变了她对工作和自身的理解。在她的职业生涯中，这是第一次，她完全出于自我选择而工作。

“我以前做模特是因为那是我的工作，”她回忆道，“我当然很享受，但我是为了付房租、付账单、养活自己。这次不一样。现在我想创造、想享受。”

回首过去，Lisa意识到她第一段的职业生涯是建立在生存之上的。十四岁时，被星探发现成为模特后，她在学校假期独自前往纽约发展，开始学着独立。那些夏天与其说是关于时尚的，其实是关于生存的。她学会如何在陌生的大城市中穿梭，如何应对拒绝，如何谋生，以及如何相信自己的直觉。高中一毕业她就决心不依赖家人，虽然她坦然承认自己在一个优渥的家庭长大，有幸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学马术，度过了舒适的童年——但她坚持认为，成年后的道路是她自己选择独自去走的。

针织衫 MM6

“那时候我是个固执又狂野的小孩，”她笑着说，“如果我张口向父母要任何东西，他们会给我世界上的一切。但我不会要。我决心要靠自己的能力探索大千世界。” 那份固执支撑她度过了多年不懈的打拼时光，从纽约到巴黎、米兰、伦敦、东京，最后到香港。她异常清晰地记得，2000年2月14日是她抵达香港的日子。这段旅程本是偶然的，只因她仅剩的行业联系人恰好属于香港的一家模特经纪公司。“我打了电话，说我是模特，我需要工作。”对方的回答很干脆：来香港吧。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时的她已经在各大时尚城市辗转多年，她以为自己快是时候退休了，香港本应是她开启另一种生活前的最后一站。然而，它却成为了给予她几乎一切的地方。

千禧年之交的香港，似乎是一座无需睡眠的不夜城。时装秀融入晚宴，晚宴融入酒吧，酒吧又融入另一个工作日……对Lisa来说，每一张美丽的照片背后，是十几个小时的拍摄、清晨的通告时间、无尽的航班、客户晚宴，以及无论多么疲惫都要表现出不费吹灰之力的持续压力。“我其实很庆幸自己拥有过疯狂的二十代。我们当时都精力充沛，觉得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去睡觉，于是有了好多精彩但是不能分享的故事（笑）。” 如今，只要超过晚上十一点半还未休息，就会扰乱Lisa好几天的生物钟。她发现年龄不仅改变身体，也改变一个人与时间的关系。曾经感觉束缚的东西，现在感觉自由了——黎明前醒来不再代表来自外部的约束，而是一种她开始珍惜的节奏。“现在我仍然会是那个第一个到达拍摄现场的人，”她笑着说，“但是原因和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对大多数国际模特来说，城市只是临时地址，是时装周和拍摄无尽循环中可互换的站点。而对Lisa来说，香港不仅是一个目的地，它是开启了人生篇章的钥匙。“这里给了我事业，给了我丈夫、女儿，给了我一整个人生。”

上衣、半裙、连裤袜 均为Jil Sander；高跟鞋 Calvin Klein

离开香港后的那一章人生，在公众视线之外展开。Lisa面临的问题是：当你的身份不再由你的工作来定义时，你又是谁？她和丈夫吴彦祖以及年幼的女儿回到了美国，把时装周换成学校日程表，把时尚大片换成马术训练，用围绕家庭的生活取代镜头前的生活。外界看来，她好像消失了。实际上，她只是退回到生活里，重新学着做一个不被注视的人。

Lisa使用“正常生活”这个词的频率令人印象深刻。她这么说，并非贬低之前的职业生涯，而是为了描述那种不必持续被狗仔队和八卦媒体审视的、拥有平静的权利。在超过十年的时间里，她身处北加州，日常的谈话不外乎关于孩子、学校、马术和社区，衰老被视作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相信这段与时尚圈的距离从某种程度上保护了她对自我衰老的认知。“这里关于衰老的观念不一样，”她解释道，“跟网络上不同，人们真的不太在意。他们拥抱它。”起初，这种差异几乎难以察觉，但日复一日，它潜移默化地调整了她看待镜中自己的方式。她醒来时，不再思忖自己看起来是否还有工作价值——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老去。

马术是Lisa另外一个安顿自己心灵的地方。早在七岁时，当Lisa把腿跨上马背的第一刻起，她形容某种奇妙的联结就瞬间发生了——它跨越了恐惧，近乎于本能，几乎是身体层面的。“如果你去跟那些爱马的人聊，他们都会说，这是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东西，无法解释，没有什么道理可言。”骑马最初在她艰难的青春期里，给了她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在学校里，她遭受欺凌孤立，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她个子太高，太瘦，在同龄人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然而在马背上，那些差异通通消失了。她本能地、确凿无疑地擅长骑马，这份能力所滋生的自信，成为了她抵抗外界一切艰难的重要力量，释放了她的焦虑，让她得以回归自我。“除了当模特之外，我唯一真正擅长的另一件事，就是骑马。”直到成年之后，她才明白那些午后给了她什么，“那就是我的心理治疗。我当时没有意识到。”

夹克、背心、半裙 均为Balenciaga

在香港的那些年，她心里始终萦绕着一种隐隐的缺失感。“我感觉自己不是双脚都平平稳稳踩在地上的，”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直到2014年全家回到美国，她重新开始骑马，答案才变得清晰。“我感觉就像天哪，我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的灵魂不再缺失了。”与模特始终被观看不同，骑马给Lisa提供了另一种自我与身体相处的方式。

这种区别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骑马在Lisa步入五十岁后依然对她如此重要。她是个思维运转很快的人，脑子里总在同时处理很多事情。但是，“在马背上，你唯一能想的事就是活下来，你必须专注于那匹马本身，不能想别的”。那种专注是完全沉浸式的，因此也是平静的。“那一刻我感觉踏实地踩在地上，脑子里所有的嗡嗡声都不见了。” 马术给她带来的感觉像是冥想，已成为一种情感上的必需品，还有自信。“如果我能驾驭一匹一千二百磅重的动物，让它听我的话、做我想让它做的事，那我什么都能做到。”

年岁渐长，她越发体会到马术的价值：这项运动要求她同时协调身体、注意力和情绪反应，同时还要对另一个生命保持敏感。对Lisa来说，这种身心协同正变得越来越有意义。七岁时始于一场与令她恐惧的动物的意外相遇，四十多年后，已成为她所知道的最持久、最能够与自我保持联结的方式之一。

连衣裙 Gabriela Hearst

如果一直全身心留在时尚行业里，Lisa怀疑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身体与外表严苛的标准。她的许多朋友这些年一直在工作，她看到关于美貌的对话从未真正停止过。总有新的护理要尝试，新的疗程要考虑，新的焦虑要处理。Lisa深切了解那个世界，美貌被视为一种维护工作，几乎像另一份职业责任。生活在那个环境之外，拥有一个自然、野生的爱好，两者本身便筑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护佑她在过去十年间鲜少被容貌焦虑所扰。“普通人都会老，”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笃定，“当你身边没有不断谈论这件事的人时，你就会慢慢明白，衰老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这次宣布复出后，Lisa开设了国内的社交账号。与二十年前就认识她的观众重新建立联系后不久，那些评论就如期而至：有人说她看起来老了，还有人将她现在的样子与她模特生涯巅峰时期的照片相比较。这些都没有让她感到意外。“我当然看起来更老了，”她平淡地说，“但我觉得作为五十一岁来说看起来还不错。” 她坦率地承认，基因对她很眷顾，但后天的心态一样重要。在远离时尚的那些年里，某个时刻开始，她只将年龄视为生命的印记。

“我不想要隐藏我的皱纹。恰恰相反，我想要把它们展现出来。我希望其他女性看到，五十一岁可以是什么样子。这个世界一直在告诉女性，好像一旦过了五十岁，你就会头发花白，状态欠佳，做不了什么事。我觉得这简直荒谬至极。我不想以那样的方式去代表女性。所以我为这一切感到骄傲。这些皱纹，就是生活本身——是快乐，是悲伤，是担忧，是压力，也是喜悦。这些痕迹，是生活留下来的证据。”Lisa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点着自己脸上不同的部位。

毋庸置疑，成为母亲在Lisa的身份转变中扮演了重要角色。Lisa笑着承认，在生孩子之前，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刻板印象中充满母性的女人。但如今，养育女儿已成为她理解女性身份的核心经历之一。她坦诚地谈论育儿的疲惫，开玩笑说那些有多个孩子的女性简直拥有超能力。幽默之下是她深深地钦佩。“我只有一个孩子，还有那么多支持系统，但我还是很累。”在聊到孩子的时候，女儿Raven在镜头外出现。Lisa笑着转头对她说，“我们刚好聊到你是个‘星二代’（Nepo Baby）。”她和丈夫吴彦祖有意识地引导女儿——不否认“星二代”身份带来的便利，所以才更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就在Raven经历青春期、逐步构建自我身份、开始打量这个世界的同时，她也恰好见证着Lisa在这个阶段重新出发、重新定义自己。这个家庭里，似乎正悄然上演一场耐人寻味的平行变化。

早在Raven还是婴儿时，Lisa就带她去过拍摄片场，那时Lisa在主持《超模是我》（Supermodel Me），在拍摄间隙争分夺秒地哺乳。后来，她偶尔也会去探班吴彦祖的电影拍摄现场，那里充斥着假血、精心设计的空中特技和编排严密的动作场面。但和大多数孩子一样，Raven对父母谋生的方式从未特别感兴趣。直到最近——当她进入青春期，对化妆、护肤和风格产生了兴趣，才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母亲。这次VOGUE拍摄的当天，Lisa带着女儿一起来到现场，她希望女儿看到的不仅仅是时尚大片的华丽，更是其背后的劳动。“我想让她看到，我不仅仅是她的妈妈，”她轻声说，“在成为她妈妈之前，我拥有完整的事业和人生。”

上衣、半裙、连裤袜 均为Jil Sander；高跟鞋 Calvin Klein

对Lisa来说，这一认知意义重大。她希望女儿明白，女性在一生中是拥有多重身份的。母爱不会抹杀自我发展的野心，正如职业成功也不会削弱对家庭的奉献。母亲在五十一岁开启新篇章，可能是Raven关于成年生活最早的一课：重塑自我并非年轻人独有的权利。女性可以重拾旧日的热情，发现新的兴趣，并根据生活的需要随时重新定义自己。“我们之前说过，人生可以拥有很多不同的篇章。”有趣的故事很少直线发展，结局往往又回到最初，串联起曾经看似完结的、其实在等待的下一章。

摄影：Javier Castán

造型：Cece Liu

编辑：周禾子 Hezi Zhou

撰文：郭芷君

化妆：Sena Murahashi

发型：Kazu Katahira

美术：Catherine Pearson

制作：王珏 Julie Wang、Sissi W

执行制作：Casa Project

摄影助理：Alex Hopkins、Mikey Switzer

造型助理：Jena Beck

设计：Xiao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