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里那些意想不到的现象：原来背后都是基因在起作用

很多人一说到“基因决定”，最先想到的可能还是身高、肤色、单双眼皮，或者某些遗传病。

但基因能影响的东西远比这些多。

比如之前有关人的性格，是否受到基因的影响的争议非常多，从某种程度上，我国古代先贤的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争议，其实翻译到现在科学语言上来说，就是人类的性格，有多少是受到了先天遗传因素的影响的一个争议。

我们同样都说性格会受到庭教育、成长经历、社会环境等等，动不动就提原生家庭如何如何，弥补的童年如何如何，但遗传因素是否参与了性格的形成呢？

我们来看一篇最新的研究成果。

就在前天，2026年9月2日，《Nature》发表了一项迄今规模最大的人格遗传学研究。研究者整合了46个队列，根据研究的人格维度不同，样本量从61万到114万人，最后在人类最常用的“大五人格”背后，找到了1260个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水平的独立遗传变异，其中824个此前没有报道过。[1]

所谓“大五人格”，就是心理学研究里经常用来描述人格的五个主要维度：外向性、宜人性、尽责性、神经质和经验开放性。

外向性就是一个人是不是更喜欢社交、活跃、愿意表达；宜人性主要包括信任、合作和体谅别人；尽责性和自律、责任感、做事有计划有关；神经质反映一个人是不是更容易焦虑、担忧和出现情绪波动；开放性则包括好奇心、想象力以及接受新事物的倾向。

这些东西听起来确实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遗传性状”。

一个孩子做事有没有计划，我们很容易归结为家庭教育；一个人外不外向，可以解释成成长经历；一个人容易焦虑，也经常会从过去的经历里找原因。

但几十年来的双胞胎和家系研究一直发现，人格差异中有相当一部分和遗传有关。过去的问题主要是，大家知道遗传因素存在，却很难具体看清楚到底是基因组里的哪些差异在参与。

这次样本量上到百万人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研究人员在神经质中发现了706个显著遗传位点，外向性258个，尽责性131个，经验开放性126个，宜人性39个。此前最近的大型研究里，这几个数字分别只有224、14、3、8和4。

这就是论文里的曼哈顿图。横轴是整个基因组，纵轴代表遗传变异和人格性状之间关联的显著程度。可以很直观地看到，相关信号散布在很多条染色体上。

样本量上到百万人以后，过去很多看不清楚的微弱遗传信号终于被找了出来。

但这些结果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人格的遗传基础非常分散。

研究者估计，每一种大五人格背后，平均大约有16180个独立的常见遗传变异在产生影响。真正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水平的，只是其中效应相对更容易被统计出来的一部分。

而即使是这些已经能够被找到的位点，每一个单独产生的影响也非常小。

比如外向性显著位点中，一个典型等位基因带来的效应大约只有0.009个标准差。

论文甚至专门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下。

假设一个人的外向程度正好位于人群第50百分位，也就是在人群里居中。多一个这样的外向性相关等位基因以后，大约会变成：

第50.35百分位。

实际上几乎没有区别

所以性格这种东西，很难追到某一个具体基因上。我们最后看到的个体差异，是成千上万个效应非常小的遗传变异叠加，再和成长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

目前这类GWAS能够捕捉到的常见遗传变异，可以解释不同人格性状大约4.8%到9.3%的差异；把人格问卷本身的测量误差校正以后，大约是9.3%到13.3%。

这个数字比过去双胞胎研究得到的总体人格遗传度低不少，并不奇怪。GWAS现在主要捕捉的是常见遗传变异产生的加性效应，还有不少遗传因素没有被这种方法完整计算进去。

这篇论文还有一个地方，我觉得比单纯“又找到了几百个遗传位点”重要得多。

行为遗传学有个很麻烦的问题：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测到了基因，其实测到的是家庭。

比如我们发现某些遗传变异和尽责性有关。

携带这些遗传变异的父母，本身也可能更加自律。他们的生活更规律、更重视教育，也更可能给孩子提供稳定的成长环境。最后孩子也表现得更加自律。

如果只拿社会上的陌生人来比较，就很难判断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来自孩子自己的基因，又有多少来自他从小生活的家庭。

教育程度、认知能力等行为性状的遗传学研究，都遇到过这个问题。

所以这次研究者又在家庭内部做了一遍。

他们利用荷兰双胞胎登记系统和英国双胞胎早期发展研究的数据，在双卵双胞胎内部比较。双卵双胞胎父母一样，成长环境高度接近，但兄弟姐妹从父母那里随机拿到的那一半DNA并不完全一样。

结果五种人格的多基因评分，在家庭内部依然能够预测相应的人格性状。

而且效应几乎没怎么掉。

两个人群合起来看，家庭内部的平均预测效应是0.159，普通人群分析是0.165，相当于还保留了大约96%。作为对比，教育程度放进类似的家庭内部分析以后，通常只能保留大约60%的预测效应。

图中a比较双胞胎家庭内外的多基因预测结果；b利用父母和子女的数据，把直接遗传效应与家庭混杂进一步拆开；c则比较普通GWAS与家庭内GWAS。

研究者还顺便验证了另一个问题：会不会只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性格评价有偏差？

毕竟人格研究很多时候靠的是自己填问卷。你觉得自己特别外向，别人可能根本不这么看。就比如我，我其实是一个非常内向，非常惧怕和讨厌和人打交道的人，但所有的朋友都认为我是外向性格……跟我有类似的情况的，大家比较熟悉的应该就是罗永浩了。

于是研究团队用了另一个样本库。

爱沙尼亚生物样本库里接近7.4万人自己评价了人格，同时还有超过2万人由熟悉他们的人进行评价。

结果两种评价得到的遗传结构高度重叠，遗传相关大约达到0.84。

也就是说，这些遗传信号并不只是因为“一个人怎么看自己”。

研究继续往现实生活里追，还发现了一些挺好玩的东西。

比如尽责性的遗传倾向和更高的运动频率、更低的物质使用、更加偏好低热量食物存在遗传相关；开放性相关遗传倾向，则和夜间活动更多有关，而尽责性和白天活动更多有关。

这里说的是遗传相关，不能简单理解成某些“尽责基因”直接逼着一个人去健身。两个性状可能共享一部分遗传基础，中间也可能经过人格、环境和生活习惯等很多环节。

还有一个结果更有意思。

研究人员分析了超过41万名UK Biobank参与者成年后的居住地点。把出生地等因素控制以后，开放性多基因倾向较高的人，成年以后稍微更容易迁往大都市和专业人士比较集中的地区；尽责性较高，则和迁往较富裕的郊区存在一些关联。

这些效应都很小，小到根本不能拿一个人的基因检测结果去预测他以后准备住在哪里。

但从几十万人放在一起的统计结果中，确实能看到这种联系。

这张图里我最建议大家看下面两部分。d是一天24小时的活动变化，可以看到开放性与夜间活动增加、尽责性与白天活动增加的遗传相关；e则是人格多基因评分与成年后居住地区类型之间的关系。

所以如果问，生活中还有什么很意想不到的东西和基因有关，性格肯定算一个。

我们当然不能根据一个人的DNA算出他以后是内向还是外向，更不能因为某个多基因评分高一点，就说这个人的人生已经被写好了。

但反过来说，“性格完全是后天养成的”也不对。

为什么有些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明显更外向，有些人天生更容易担忧，有些人做事情更有条理？家庭教育当然会继续改变这些差异，但遗传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两个人即使生活在很接近的环境里，也并不是从完全相同的性格起点开始。

今年这项百万人规模的研究，只不过是我们第一次在基因组层面，把这种差异看得比以前清楚得多。

参考

1. ^Schwaba T, Clapp Sullivan ML, Akingbuwa WA, et al. Robust inference and correlates from genetic associations with personality. Nature. 2026. DOI: 10.1038/s41586-026-109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