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明帝用棍杖把郎官打得钻到床下——杖政史谈之十五

作者：蒋丰

汉明帝刘庄在东汉诸帝中，以严察著称。《后汉书》说他“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意思是性情严苛，喜欢通过耳目侦察臣下过失，并以此显示自己的明察。这种政治风格如果只看制度条文，还不容易感受到它落到具体官员身上是什么样子。《后汉书·钟离意传》却留下了一个极有画面的场景：皇帝一怒之下，竟亲自抄起棍杖追打郎官，把人打得钻到了床底下。

这个郎官叫药崧。《后汉书》记载：“常以事怒郎药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事情的起因已经不可详考，只知道汉明帝因为某件事迁怒药崧，索性自己拿杖去打。药崧一看皇帝真动手了，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转身便逃，最后钻进床下躲了起来。

这已经够狼狈了，没想到皇帝还不肯罢休，在外面厉声叫：“郎出！郎出！”药崧偏偏躲在床底下不出来，还回了一句很有胆量的话：“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人君，自起撞郎。”意思是说，天子本来应当庄严肃穆，我还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自己动手拿棍子打郎官。

这句话实际上把汉明帝说得有些下不来台。皇帝可以处罚臣下，这是君主权力；但皇帝亲自抡起棍子追着臣下打，就已经不像是在行使正常的国家刑罚，更像是家长暴怒之后亲手教训家中子弟。药崧所抓住的，正是这一层不合礼制之处。结果《后汉书》只写了三个字：“帝赦之。”汉明帝大概也意识到，这场面实在不像一个“穆穆天子”应有的样子，于是放过了他。

从“杖政史”的角度看，这一幕很值得注意。这里的“杖”不是依法判决之后，由专门人员执行的法定笞杖，而是皇帝手中的即时惩戒工具。药崧究竟犯了什么罪，依法应该受到什么处分，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知道的只是：皇帝怒了，于是拿杖就打。

这说明在东汉宫廷政治中，棍杖不仅属于司法领域，也可以直接进入君臣关系。

皇帝与近臣之间，本来是政治关系，但在这种场景里，却明显带上了家长式管教的色彩。臣下做错事，皇帝不一定先交给有司审理，也不一定非要等正式处分，而可以像长辈训斥晚辈一样，直接以身体疼痛给予惩戒。

药崧不是唯一的例子。《后汉书·钟离意传》紧接着还记载了另一件事。当时朝廷要赏赐降胡子弟缣帛，尚书郎办理文书时，把“十”误写成了“百”。大司农按照公文发放，账册呈到汉明帝面前以后，皇帝勃然大怒，立即“召郎将笞之”。

一个数字写错，便要挨笞。钟离意当时任尚书，赶紧上前叩头，说这是普通的文书过失，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那么自己作为主管官员，责任应该更大。说完，他竟“解衣就格”，自己脱去衣服，准备伏到刑具上受罚。汉明帝见状，这才怒气稍解，最后赦免了那名尚书郎。

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就可以看出问题并不只是汉明帝偶尔脾气暴躁。药崧被皇帝亲自“以杖撞之”，尚书郎因为写错一个数字便险些受笞，都说明笞杖在汉明帝治理近臣时，是一种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惩戒手段。它的作用不只在于处罚某一个具体过失，更在于制造一种持续的官场压力。

《后汉书》对此有一句很值得注意的评价：因为汉明帝“性褊察”，臣下稍有过失便可能遭到责罚，所以“朝廷莫不悚栗，争为严切以避诛责”。

“悚栗”两个字，很有分量。臣下不是偶尔害怕一次，而是整个朝廷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中。每个人都知道，皇帝随时可能发现错误，也随时可能追责。于是大家为了避免自己被处罚，只好竞相严厉地要求下面的人。

这就使一根棍杖的意义发生了变化。它原本只是皇帝手中责打某个郎官的工具，但当所有官员都知道皇帝会因为细小过失而笞责近臣时，这根杖实际上就悬在了整个官僚集团头上。

皇帝严，下面的人便更严。皇帝喜欢责罚，官僚为了自保，也会把压力继续向下传递。从这个角度看，汉明帝“把郎官打得钻到床下”，就不能只当成一则宫廷趣闻。它背后反映的是一种治理方式：用随时可能降临的身体惩罚，强化臣下对君权的畏惧。

这也是“杖政”比“杖刑”更值得研究的地方。如果只研究狭义的杖刑，我们只会问：药崧依法应该挨多少下？使用什么刑具？有没有正式判决？可如果研究“杖政”，问题就变成了：为什么皇帝可以亲自拿杖打臣下？这种即时性的身体惩戒，在君臣关系中意味着什么？它又怎样影响整个官僚体系的行为方式？

药崧躲到床下，其实已经给出了一个最直观的答案。皇帝手中的杖，不只是让一个人疼，也是在提醒所有近臣：你们的身体，本身就处在皇权可以直接触及的范围之内。

当然，药崧最后能够逃过这一顿杖，也很有意味。他不是靠逃跑本身逃过的，而是靠一句“未闻人君，自起撞郎”，把问题从个人受罚上升到了君主礼仪。皇帝可以有权威，却不能太失体统；可以责臣，却不能把朝堂弄成家长追打子弟的场面。

因此，这则历史往事一方面让我们看到东汉皇权的严厉，另一方面也让我们看到礼制对皇帝行为仍有某种约束。

但无论如何，汉明帝亲手举杖追打郎官这件事，已经足以在中国杖政史上留下一个鲜明的场面。

一个皇帝在前面举杖追赶，一个郎官在后面钻入床底。看似滑稽，实则并不轻松。因为床下躲着的，不只是一个怕挨打的药崧，也是一名在皇权面前连身体安全都未必能够自主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