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1
上个月有天，傍晚，老王来了。
没打电话，敲个门。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去鞋柜找拖鞋。
我说：你客气啥？
他说：不值啥，路边摊买的。
我给我爸打了眼色。我爸起身去厨房，给他泡茶。
老王66，我爸的老战友。我叫王叔。他闺女今年考研究生，学费一年三万多，他那点退休金不够。
我心里明白，他来不是送橘子的。
茶端上来，他先喝了一口，然后就开始说。他这人不藏话，嘴一开，跟开了闸似的。
他说，小健，我跟你说，我在物业干了3月，辞了。
我问他，多少钱一月。
他说2200，管一顿饭，早七晚八。
2
我说那不少啊。
他摆了摆手，嫌我打断他。
他说：我跟你说，进了门脸就发僵。
天七点到岗，第一件事是笑，笑给经理看，笑给住户看。
回到家里，脸是抽着的，我媳妇以为我中风了。
我媳妇端了盘花生过来，听见这句，笑了。
他又说：3年下来，我挣的不到5万块，看的脸色够我还一辈子。
我说：那你自己当年定的嘛。
他停了一下。
他说，年轻人那会:拿脸换钱不觉的啥，到老了才觉着，亏。
我爸坐在边上，没接话，端着茶杯。
3
他越说越絮，又扯上数据。他说：去年，60往上还在外头干活的，光农民工就好几千万，加上保洁保安外卖护工，那就更多了。
我这种不算最苦的，工地上六十七八还爬架子的有的是。
我嗯了一声。
他嗓门大，喊得我脑仁疼。我说你小声点，邻居听见。
他说，谁说不是。可这钱从哪来？你说。
我说：王叔，你闺女那学费，可以贷款嘛。
他立刻不乐意了，瞪我一眼，说我闺女不贷款。
我说：行行行，您嗓门大您有理！
他喝了口茶，又絮叨了一阵。说这回物业不去了，回家。
回家他闺女问他，那您这3月图啥。他说他也讲不好，就是不想再笑了。
他闺女说，那您就在家歇着，我那奖学金能拿。
他说你别管。
我看了看表，快9点了。我爸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他的汤面出来，热的，放到老王跟前。
老王愣了一下。
我爸说：吃完再走。
老王拿起筷子，没说话，吃了。
吃完他抹了把嘴，说了句，我回去了。我送到楼下，他自己骑电动车走的，尾灯在巷口拐了一下，灭了。
我上楼，我爸在洗碗。
我问他：王叔那人，靠谱不。
我爸说，靠谱，嘴笨。
我说，他今天来就为跟您倒这通苦水？
我爸说：不然呢？
我没再问。家里就剩我爸一个人在水槽边忙活，水哗哗响。我坐到沙发上剥了个橘子，是王叔带来的那袋，酸的。
4
我爸洗完碗出来，把橘子皮收走，扔了。他坐到我对面，顿了一下。
他说：我这1600，是2014年并轨前那批国企下岗的，工龄算视同缴费。当年农机厂下来一批人，都这数。
我嗯了一声。
我说，您那时候干嘛不跟王叔似的，再出去干几年。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起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晚上10点多，我下楼扔垃圾。巷口那家烧烤还没打烊，烟雾飘过来一股炭味。
我想起王叔那袋橘子，又酸，又舍不得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