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老公出门时把门摔得哐当一声响。我没抬头看他,就听见他在玄关换鞋,钥匙往裤兜里一塞,脚步声一步步远了,最后顺着楼梯往下,声音越来越轻。
餐桌上的碗筷还摊着没收,他喝过的粥碗边横放着一双筷子,半只掰开的馒头就那么丢在小碟子里。我本来伸手想收拾,指尖刚碰到碗边,忽然就停住了。
换作以前,我肯定会追出去问一句怎么了,但今天我不想动。我打开冰箱想拿瓶水,看见里面塞着昨晚没吃完的剩菜,忽然就觉得没胃口,随手又把门关上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给小周:中午去你那儿坐坐。她回得特别快:来啊,正好我也懒得动。我盯着屏幕那行字,心里想,我倒要去亲眼看看,一个人过日子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么自在。
我到小周家的时候,她正蹲在茶几跟前修厨房的水龙头。门没关,她头也没抬就冲我挥挥手,示意我随便坐。茶几上摊着好几张账单,数字叠着数字,旁边那只旧工具箱敞着盖,螺丝刀、扳手扔得横七竖八。
她随手把一张电费单和一沓物业缴费单往旁边推了推,说这月还没过完,钱已经花出去小一万了。我问她昨天一个人怎么对付的晚饭,她苦笑了一下,说就煮了包面,锅到现在还扔在水槽里没洗。
我又追问了一句,那房租谁跟你平摊?她白了我一眼,说就我一个人住,哪来的人跟我摊。说完她就把水龙头的零件随手扔进工具箱,又把桌上的账单摞得整整齐齐塞进抽屉,那架势,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一块儿锁起来似的。
她家厨房特别小,灯前天就坏了,她一直没修,说自己站在凳子上拧了半天,怎么都拧不动。我抬头扫了一眼,那截露在外面的电线,看着就像她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她忽然开口说:“你好歹遇事还有个人商量,我就算摔碎个杯子,连个过来问一句的人都没有。”我靠在沙发上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昨晚我刚跟我老公吵完一架。”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说:“那你还羡慕我?”我没接她的话茬。
我们下楼去了平时常去的那家小馆子,菜刚上齐,小周把一次性筷子掰得特别开,像是要伸手给我夹菜,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她声音压得很低:“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下了班回家,屋里好歹有个人等着。”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应声。她突然抬头问我:“你后悔吗?我是说结婚这件事。”
我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中,没碰到盘子。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早上餐桌上那双横放的筷子,还有昨晚他背对着我、闷着不说话的背影。
我慢慢摇了摇头:“不后悔。”她有点意外,说:“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一块儿骂他呢。”我笑了笑说:“婚姻就像啤酒,喝的时候爽得很,第二天醒过来头照样疼。开心是真的,气到想摔东西也是真的。我骂他有什么用,骂完第二天该起来热饭还得热饭。”
她把筷子轻轻搁在桌上,像是被我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我招手喊服务员结账,人家说前面还排着两桌,得等会儿。小周没说话,眼睛就盯着桌上那包抽纸,账单一直压在桌角的塑料夹底下,没人动。
从小馆子出来,小周往地铁口走,我站在街边没跟着她一块儿去。下午的风刮得人脸发干。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她刚接起来第一句就问我有没有吃饭。我没绕弯子,直接问:“妈,你年轻的时候跟我爸吵架,是不是也动过念头,想自己一个人过算了?”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想过啊,最后没走。不是说谁就全对,是真走了,日子也未必就能过好。别总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真爬过去才发现,那山上说不定连柴都没有。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不掺和,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就得自己走。”
我厚着脸皮又问:“那你当时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只轻描淡写地说:“还能咋办?先把米下到锅里,该干啥干啥呗。”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看着一辆公交车慢悠悠从眼前开过去,忽然就不想在外头瞎晃了。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里黑着,唯独厨房的灯亮着。走进去一看,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他的筷子整整齐齐并排放在碗边,一口都没动过。
锅里还剩半锅米饭,硬得像沙子似的。他根本就没吃饭。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我没喊他,先洗了手,开了火,把桌上凉透的菜一样样倒回锅里。
油在锅底慢慢热起来,发出轻轻的声响,我拿着铲子来回翻着,那些凉得发硬的肉片慢慢软了下去,汤汁也重新咕嘟咕嘟冒起泡。
热气一熏,窗玻璃很快蒙了一层白雾。我听见卧室里他翻了个身,却始终没出来。我从墙上撕了张便签,写上“菜在锅里热着”,贴在灶台边最显眼的地方。
低头看见他平时用的那只水杯还搁在台面上,杯底留着一圈干掉的茶印。我没顺手洗,只是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好让那张字条正对着厨房门口。我把火调到最小,锅盖半掩着,就站在厨房门口,没再往里走。
晚上我坐在客厅,只开了那盏落地灯。他出来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慢慢走到厨房去倒水。水流声很轻,他在灶台边停了一下,像是看见了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我背对着他,开口说:“明天别再让做好的饭放凉了。”他没接我的话,把接满水的杯子放在台面上,转身又从厨房走了出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在卧室门口慢了半拍,接着门就被轻轻合上了。
我起身去关客厅的大灯,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玄关的小灯还亮着。那点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一角。我坐回沙发,把抱枕拉过来抱在怀里。
厨房里的锅还温着,热气正从半掩的锅盖缝里一点点往外冒。我想过去再看一眼,最后还是没动。今天我们俩谁都不会先开口服软,但我知道,明天我还是得起来,把锅里的饭再热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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