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吓人的坟,也比活人干净。
我抓着草根往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白。
山下,罗家的手电光已经一束束晃起来。
罗盼盼的声音混在里面,清脆得刺耳。
“她往后面去了!”
“她肯定还没跑远!”
我咽下嘴里的血腥味,继续往山上爬。
这一回,她喊破嗓子,也别想把我喊回去。
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时,我正趴在一片刺蓬底下。
“各家注意,各家注意。”
“罗建军媳妇又犯病了,大晚上跑坟山上去了。”
“看见的帮忙拦一下,别让人摔死。”
声音从山下飘上来,像一张旧网,罩住了整座山。
又犯病。
这三个字,他们用了十二年。
我刚被卖进来时,哭着说我要回家,他们说我发癔症。
我被锁在柴棚里喊救命,他们说我疯病闹了。
我身上被打出伤,他们说我是犯病自己撞的。
后来连罗盼盼都学会了。
她会站在门口对来串门的女人说:
“我妈有病,不能出去。”
2.
然后别人摸摸她的头,夸她懂事。
我把脸埋进湿土里,忍着不出声。
脚步声从不远处过去。
罗建军的嗓门粗哑,带着酒气。
“抓着了别跟她废话,腿先敲折。”
罗老太喘着气骂:
“跑一次就欠收拾一次,贱骨头。”
另一个女声是罗小妹。
“哥,我已经在家族群里说了,东口西口都有人。她没身份证,没手机,能跑哪去?”
然后是罗盼盼。
她竟然也跟来了。
“爸,她前几天喂猪的时候,老看后山。”
罗建军笑了一声。
“盼盼真是咱罗家的种。”
罗盼盼立刻问:
“抓回来可以给我买书包吗?”
罗老太说:
“买,奶给你买红的。”
我趴在刺蓬里,指甲抠进泥里。
她知道说哪句话能换鸡蛋,能换糖,能换书包。
而我,是她用来换东西的东西。
等那群人的脚步远了,我才从刺蓬里钻出来。
棉衣被刺划破,里面那半张户口页差点掉出来。
我赶紧按住。
那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罗建军媳妇”的东西。
十二年前,我在火车站外被一个女人骗走。
她说工厂招临时工,包吃住。
我跟她上了车。
再醒来时,就在这个山沟里。
身上所有证件都没了。
只有这半张复印件,是当年罗小妹拿我名字去办假证明时随手丢的,我从灶灰里捡回来的。
我继续往山上走。
山上两间砖房塌了一半,窗户没玻璃,门板斜挂着。
墙角有一部老座机,线被老鼠咬得只剩皮。
我跌坐在地上,胸口一阵阵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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