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援藏两年回单位那天,局长正在开周例会。
我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二十分钟,里面的人说说笑笑,茶杯续了一轮又一轮。门推开时,局长看见我,点了下头:“回来了?先回家休息,工作的事过两天再说。”然后继续讲他的PPT,关于下半年的考核指标。
没有欢迎会,连握手都省了。
人事科给我安排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同事路过会停下来寒暄两句,“西藏怎么样?”“晒黑了啊。”然后很快走开,像是怕沾上什么高原反应。我桌上那盆绿萝枯了,没人换。
接下来的日子很安静。我主动找局长汇报过一次工作,他说“放那儿吧”,就再没下文。办公室的微信群依然热闹,只是没人@我。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原本围坐的几个人会自然让出一个空位——礼貌,疏远。
我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过渡期。
第三个月,开始有人传话,说我在西藏那两年“没干出什么名堂”,具体怎么传的我不清楚,但隔壁办公室的小张提醒我:“哥,你那个援藏鉴定报告,局长好像没签字。”
我才知道,原来援藏回来要凭那份报告定岗定级。去问人事科,小姑娘翻了下文件夹:“局长的确压着没批,说再看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补了句:“要不你主动找找关系?”
我没有关系。去西藏前我是个边缘科员,去了两年,回来更边缘了。
日子一天天过,梧桐叶子落光了。十一月下旬开始下雪,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单位,烧水、擦桌子、把走廊的灯全打开。偶尔有加班的人经过,会惊讶地看我一眼,像是没想到还有人待在这儿。
那天下班前,办公室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对方声音平稳:“请问是陈默同志吗?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
我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是这样,我们在审核援藏干部档案时,发现你提交的地质灾害防治报告被自治区自然资源厅采用,作为边境县搬迁规划的基础依据。这个情况你当时没有在鉴定材料里体现?”
我愣了两秒:“我……写了,在附件里。”
“附件我们看到了一部分,但不够完整。组织部下周会派工作组去你单位复核,请你准备一下原始材料。”对方顿了一下,“另外,部长让我转达,边境三个县的地质数据因为你的工作,得以在入冬前完成转移安置。这个贡献,组织是认的。”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单位的灯一盏盏灭了。我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翻出那个磨破了边的文件袋——里面有三十七份手写的勘测记录,八张手绘的地质剖面图,还有藏民村长用汉藏两语签的确认函。在西藏的两年,我跟着地质队翻过七座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山,有一次差点滑进冰裂缝,是当地向导用牦牛绳把我拽上来的。
那些日子没人知道。我也不觉得需要让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局长破天荒来找我,笑容比过去三年都多:“小陈啊,组织部要来人的事,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他们把会议室收拾出来……”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在西藏的最后一个黄昏。那位村长用生硬的汉语跟我说:“陈干部,你走的时候,不用回头。”
我确实没回头。
现在也一样。我对局长笑了笑,说:“材料我准备好了,欢迎随时复核。”
转身回工位的路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那盆枯死的绿萝上。我停下来,给它浇了水。
有些事,不需要欢迎会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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