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报道】西安多级司法联动守护千年长安根脉

“四大古都司法护文脉”系列报道之二

西安多级司法联动守护千年长安根脉

陕西西咸新区人民法院 董刚 丑程瑶

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何育凯

2026年6月1日，唐顺陵文物保护现状（武嘉宁 周彐琪 摄）

落日熔金，汉长安城夯土遗垣、秦咸阳宫台基沐着晚晖静静伫立。

近年来，西安两级法院以刑事利刃斩断盗掘黑手，以行政审判划定遗址疆界，以公益诉讼扫除管护盲区，以先行调解化解建设与保护的矛盾，以多元共治汇聚文物保护暖流，让法治化作守护长安文脉最厚重的铠甲。

斩盗风 永闭文物私取之门

“施工掘出古物，乃国之公藏，私挖私藏，便是触碰国法底线。”谈及聂某某、杜某某盗掘汉墓一案，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法院承办法官依旧感慨万千。

2022年4月18日凌晨4时许，陕西省西安市未央区一处土方清运项目施工现场，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震耳欲聋。聂某某和杜某某是现场负责人，在汉长安城遗址管控区开挖土方时，他们发现土层里露出了汉代墓葬的痕迹。泥土下沉睡了两千年的绿釉熊足陶仓和绿釉陶樽盖，在探照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两人没能扛住那一瞬间的贪念——他们没有按规定将情况上报文物部门，而是授意司机继续深挖，然后徒手把器物刨了出来，先藏在面包车里连夜带回住处，第二天又转移到路旁绿化带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公安机关很快破了案，文物被追回。

陕西省文物鉴定研究中心确认这两件陶器是汉代一般文物，但省考古研究院勘查后发现，那处墓葬群对研究汉长安城东郊墓葬分布有重要学术价值。庭审时，未央法院院长段红军担任审判长，未央区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张柱军出庭支持公诉。法院认定两人构成盗掘古墓葬罪，综合自首、认罪认罚等情节，判决聂某某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五千元，杜某某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三千元。两人当庭服判。这个案子后来成了西安各大基建工地的警示教材。

一纸判决吹散了无数从业者“出土文物归己所有”的侥幸妄念。承办法官表示，文物不可再生，墓葬一旦被盗掘，里面的地层信息、器物组合关系就永远丢失了，任何刑罚都补不回来。

2026年5月18日，陕西西安，博物馆日，大明宫遗址公园（张晶 冯欣雨 摄）

文物被盗掘之后的倒卖流通，更是损毁文脉的沉疴痼疾。2025年，一桩涉案千万元的特大倒卖文物大案尘埃落定。被告人刘某常年游走地下文玩黑市，他斥巨资以隐秘渠道搜罗多件青铜重器，其中不乏带有铭文者，这些文物本应为学术研究提供珍贵实物资料，却在他手中沦为牟利筹码。案发后，刘某刻意隐匿器物去向，拒不交代交易链条，给追赃造成极大困难。

办案法官表示，打击文物违法犯罪，既要惩人，更要追物，打击的不只是盗掘者和倒卖者本身，更是那条把国宝推向黑市的灰色产业链。法庭依法判处刘某十年有期徒刑，同时联动公安、文博稽查力量循着交易脉络追查流失古器，辗转数省逐一排查地下交易网络的上下游节点，最终将“盗掘—收购—倒卖”整条黑色链条连根斩断，让流落民间的出土文物重归国家管护。

划界限 守护千年城廓

伫立秦始皇陵保护边界，昔日擅自搭建构筑物、硬化地表的建材厂区，早已复归黄土原生风貌。早些年，某企业在未履行文物前置审批程序的情况下，于秦始皇陵管控区内擅自动工兴建厂房，水泥浇筑的地面覆盖了原本的耕土层，简易厂房紧挨着陵园核心区域，对地下遗存构成潜在威胁。

2026年6月27日，陕西省西安市，汉长安城未央宫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西城墙遗址（视觉中国 供图）

临潼区文化旅游体育局巡查发现后，依规作出拆除复原的行政处罚决定，要求企业限期拆除建筑物并恢复原地貌。企业不服，诉至法院。承办法官拿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和陵园保护范围图纸，实地调研了好几趟，反复比对陵园保护范围图纸与施工现场的实际位置，确认企业建设行为确实位于管控区之内。法庭上，法官说得直白：“帝王陵寝保护区域之内，一切营建必先过文物审批一关，这是法律为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划设的刚性底线。”最终法院驳回原告诉求。厂区拆了，黄土重新铺上，恢复了原貌。这一裁判在西安文物保护系统引起广泛关注，让“陵区建设须先审批”成为所有建设单位的共识。

秦始皇陵之外，汉长安城遗址的违建整治也从未停歇。未央法院三年间审查数十件遗址违建非诉执行案件，一间间紧贴着古城垣夯土墙体搭建的窝棚、简易库房被依法裁定拆除，一些硬化路面直接覆盖着古道路原始路面的情况被逐一纠正，古城垣、古道路的原本肌理得以留存。

2019年10月2日，西安，秦咸阳城遗址（视觉中国 供图）

治纷争 贵在防患于未然

2022年，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和西安市文物局签订协同保护协议，在信息共享、案件会商、联合勘验、专家陪审、诉前调解等方面构建9项常态化联动机制——遇到文物处罚、考古审批引发的行政争议，先不急着开庭，两家坐在一起先进行调解疏导。

某工地项目负责人被叫到调解室时满脸不情愿，一进门就说：“我这工期一天几十万压着，你们说停就停？”承办法官没急着反驳，而是耐心地说：“你工地西侧300米就是汉墓群，上次有个工程挖出陶罐没上报，直接刑事立案，你想想合不合算？”同来的文物专家翻开地图，“你这项目规划红线刚好擦着遗址建设控制地带边缘，只要把临时料场往东移50米，就能既不影响施工，也不碰保护区”。这位项目负责人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签了调整方案，“早说能这样解决，这1个月我就不用愁了”。

也有村民因房屋翻建被叫停而不解地问：“我自己家的地，挖多深还要你们管？”法官调出航拍图解释说：“你看，你家后院往下两 米就是秦代道路遗址，全国就这一处，你不心疼我心疼。翻修图纸不改，你前脚开工我后脚到场。”村民盯着图上清晰可辨的古代道路走向，沉默半晌，最后自愿降了地基深度、调整了施工方案。

2023年10月2日，西安市长安区，丰镐遗址车马坑（视觉中国 供图）

还有一起案件涉及某单位在遗址保护范围内擅自铺设管线。法官召集文物专家和施工方现场办公，文物专家指着地表隐约可见的夯土痕迹说：“你这一铲子下去，下面可能就是未发掘的宫殿基址。”施工方当场修改了线路走向，绕开了遗址核心区。

3年间，37起行政争议未经开庭便妥善化解。没有谁胜谁负的判决，只有一个又一个工地调整了方案、村民多跑了一趟审批、遗址保护区内少了一声挖掘机的轰鸣。

建基地 让风险化解在前

向西而行，西咸新区人民法院文物与文化遗产司法保护基地（以下简称“基地”）静卧于渭水以北的黄土塬上，所辖之地正是周丰镐故都遗址与秦咸阳城遗址。这片土地之下，秦汉遗存密集分布，每隔数里便有夯土台基或残垣断壁隐没于田野之间。麦收时节，农人耕犁偶尔翻出的瓦当残片，往往就是战国至秦汉时期的遗物。

2026年6月，西咸法院法官为旅客讲解西安城墙司法保护现状（ 武嘉宁 周彐琪 摄）

近年来，西咸新区开发建设如火如荼，塔吊林立之处，往往与千年遗址比邻而居。有一处深基坑挖掘工地距离秦咸阳宫遗址保护范围不足百米，另有一处大型商住项目的规划边界刚好贴着丰镐遗址的建设控制地带，盗掘遗迹、违规施工的风险如影随形。

基地联动西咸新区文物考古中心、属地管委会与多家考古院所，邀请文物专家以人民陪审员的身份驻点参审，在重点片区布设巡回审判点。凡涉及损毁古遗址、破坏文物环境的案件，均归口至基地集中审理，以专业化审判回应古遗址保护的特殊需求。

界桩还在不在？保护范围里有没有新的建设痕迹？……法官定期会同文博专业人员巡遍原野，逐一勘查遗址边界与保护标识，同时深入建设工地与村落院坝，通过典型案例宣讲文物保护法规。如遇大型基建项目动工，基地于规划阶段即提前介入，会同文保部门对施工方案逐一审查评估，将可能触及遗址红线的风险化解于开挖之前。

在这片叠压着两个王朝都城遗址的土地上，一处处遗址得以保全，一方方古墓免于惊扰——基地以司法之力在开发建设的滚滚浪潮中，为千年文脉筑牢堤坝，守护着长安遗址群不可再生的文明密码。

多举措 同心护航文脉永续

保护文物并非法院一家之事，文脉永续需多方同心聚力。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与西安市文物局定期召开联席会议，汇总各类文物案件数据，排查全域遗存安全隐患。会议桌一侧陈列着当季新收案件清单和遗址巡查记录，另一侧摆放着整改落实情况反馈和下一步工作部署，双方就案件背后暴露的监管疏漏问题逐一研判。针对遗址保护范围标识不清、文物前置审批程序执行不严、施工单位缺乏文物保护知识培训等问题，双方先后制发11份司法建议，涵盖标识设置、审批流程、人员培训等多个方面，各职能单位悉数整改并复函。

陕西历史博物馆内，全省首家文博共享法庭静静伫立。雁塔区人民法院法官定期驻馆值守，在游客与文物之间、运营单位与参观者之间，搭建起一条快速调解的通道。游客不慎损坏石刻展品的索赔纠纷、场馆运营中引发的权益争议、民间文物归属等民事纠纷，均可现场调处。

有一次，一位外地游客在展厅内不慎碰倒了一件小型陶俑展品，导致展品底座出现裂纹，馆方与游客就赔偿金额争执不下。共享法庭的法官积极介入，调取现场监控，确认系游客过失所致，又协调馆方按文物修复实际费用出具了维修报价，最终促成双方达成了赔偿协议。

每逢国际博物馆日、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宪法宣传周，巡回审判车便驶向郊野村落、施工工地、景区广场。法官将庭审设于古迹之侧，公开审理涉及文物典型案件，面向务工者、乡邻、游客以案明法。长久以来“捡拾陶片无伤大雅”“浅刻石碑不算违法”的浅陋认知，在一场场现场宣讲中慢慢消散。西咸新区人民法院立足辖区工地盗掘多发的现状，编撰浅显易懂的普法读本，印上“盗墓三锹、牢底坐穿”“挖到古物不上报、轻则罚款重则判”这类通俗语言，走进工地村组，把文保律法普及至街头巷尾。

2025年4月6日，西安，汉长安城遗址（视觉中国 供图）

当古建长久失修、古迹遭垃圾侵蚀，公益诉讼便成为守护文脉的有力抓手。在某条淤积的河道上，一座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古石桥曾陷入危机：桥基松朽，桥身上的石刻一块块剥落，而属地机关一直没有管护。检察机关提起公益诉讼后，承办法官多次赴现场踏勘，用几十张照片记录下古桥的受损情况，形成了扎实完整的证据链。最终，法院的判决推动属地相关部门落实修缮专项资金，清淤固桥、加装防护围栏，还建立起月度巡护机制，安排专人定期进行养护。如今，这座古石桥不仅恢复了历史风貌，也成为附近村民出行的安心通道。

面对各类文旅开发项目，法官提前介入审查，对照遗址保护规划逐项核对选址和建设方案，在项目启动之前就明确告知哪些地块不能动、哪些建设行为要报批；对于符合条件的项目，则在保护优先的前提下帮着探索活化利用的路子，让文物在严格保护之下也能活起来、传下去。

一砖一瓦皆载岁月，一判一护均续文明。从秦始皇陵保护边界上的违建拆除，到大明宫遗址核心区的施工管控；从碑林博物馆的共享法庭调解，到散布于田野间的各处遗址定期巡查——司法步履不停，持续诉说丝路长安的千年故事，牢牢守住这座城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6年7月下（总第230期）系列报道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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