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10日下午,衡水市区前里马村晨辉建筑工地上,工人们正顶着初夏的日头干活。两点钟左右,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停在工地门口,车上跳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猎枪,枪管还泛着机油的光泽。
他一边往枪膛里压子弹,一边对同伴说:"就五发,够了。"
这人叫付占龙,是刘铁诗团伙里最死心塌地的打手,他手里的猎枪和子弹,都是刘铁诗给的。
几分钟后,枪响了,迎面走来的杨东明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在地上;不远处的王志勇刚要跑,第二声枪响,他也栽倒了。
两条人命,就因为一个砂石料供货市场的争夺,在这个普通的下午戛然而止。而此刻,坐在另一处窝点里等候消息的刘铁诗,还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指挥杀人,他的"江湖",已经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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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诗是衡水本地人,三十出头,履历却比别人几辈子都丰富。1990年,他因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那时候他还年轻,出狱后本该洗心革面,可他没有。1998年,又因盗窃被判一年零六个月,这一次出来,他彻底变了。不再满足于小偷小摸,他开始琢磨更大的"生意"——砂石料。
上世纪末的衡水,城市建设刚刚起步,工地遍地,砂石料是硬通货,谁能拿下供货权,谁就能躺着数钱。刘铁诗看准了这个门道,但他不打算按规矩竞标,他要用枪说话。
1999年,他因涉嫌敲诈勒索被取保候审,期间却潜逃了,从此彻底滑向深渊。他纠集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付占龙是最早跟他的一批,还有一些从监狱里出来的亡命徒。
他们购置了枪、刀、斧子,刘铁诗本人更是弄到了小口径左轮手枪和双管猎枪,这在当时的衡水,已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火力配置。
刘铁诗团伙的运作方式简单粗暴:谁抢了砂石料市场,他们就打谁;谁欠了账不还,他们就上门"要"。
所谓的"要",往往是先礼后兵,礼是恐吓,兵就是刀枪。付占龙在这个团伙里扮演的角色,就是刘铁诗手里最听话的枪。
1999年6月到2001年5月,这两年间,刘铁诗团伙在衡水及周边地区犯下的案子,几乎每一件都带着血腥味,而付占龙几乎件件在场。
2000年5月30日下午,衡水市某公司会计杨建杰从农行营业厅取了一万元现金,还挎着包,里面装着手机。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已经被尾随了。刘铁诗、付占龙等人分乘两辆摩托车和一辆夏利轿车,一路跟到红旗大街桃城区劳动局附近,趁杨建杰不备,一把抢过挎包,扬长而去。
一万元在当年不是小数目,但对刘铁诗来说,这只是顺手牵羊的小买卖,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点零钱,而是整个砂石料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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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刘铁诗"成名"的,是枪。
2000年9月19日,他受人雇佣,带着付占龙等几个兄弟,扛着双管猎枪去了武强县,目的是争抢一个建筑工地的供料权。
在武强县乐器厂门口,他们和对手狭路相逢,没有任何废话,刘铁诗抬手就是一枪,彭同生应声倒地,幸好只是轻伤。
这一枪,让刘铁诗在道上的"威望"陡增,也让他更加肆无忌惮。付占龙跟在后面,看着老大开枪,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兴奋。2000年11月12日晚上,刘铁诗和张铜牛各持一支小口径左轮手枪,先是窜到冀州市华龙饭店,无缘无故开枪射击,纯粹是为了逞威风、寻欢取乐。接着又到了褚家庄村,再次开枪,惊扰乡民。
回衡水的路上,他们看见一辆集装箱货车,竟然也开枪射击。
那天晚上,衡水市110报警电话被打爆,特警紧急出警,在公路上展开追击。刘铁诗等人乘坐的出租车被截停,特警鸣枪警告,他们置若罔闻,特警只能向出租车射击,坐在车里的王光辉被当场击毙,张铜牛等人被抓获。
刘铁诗却趁乱逃了,这一次,他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他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重新纠集人马,继续抢占砂石料市场。
他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狼,越是受伤,越是疯狂。
2001年3月9日下午两点,前里马工地。刘铁诗团伙又来强供砂石料,工地负责人不见他们,工人们也不敢惹。团伙里有人挑事,王宝民看不惯,反抗了几句,结果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有人掏出刀子,捅进了王宝民的身体。王宝民倒在地上,血渗进工地的沙土里,没人敢上前。
刘铁诗站在人群外,点了一支烟,看着这一切,仿佛死在他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蚂蚁。付占龙就在人群里,他的拳头和别人的拳头一起落下,分不清哪一拳是他打的,哪一刀是他捅的。
不到两个月后,还是这个工地,还是砂石料,还是刘铁诗。5月10日上午,他带人分乘三辆出租车来到晨辉建筑工地,强令工人停工十多分钟,逼原供料人出面。
对方没有屈服,刘铁诗觉得丢了面子,下午就派付占龙带人携猎枪来"找回场子"。五发子弹,两条人命,杨东明和王志勇甚至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开枪,就倒在了血泊中。付占龙压子弹的时候,手很稳,开枪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但这一次,刘铁诗跑不掉了。
2001年,他因涉嫌故意杀人犯罪被捕。河北省检察院、政法委对这个案子进行了督办,级别很高,压力极大。
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查明的犯罪事实触目惊心: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非法买卖枪支罪,抢劫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强迫交易罪,数罪并罚。付占龙被认定构成故意杀人罪、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迫交易罪。
2001年12月1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主犯刘铁诗、付占龙分别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一万三千元和八千元。
两个盘踞衡水多年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尹红进团伙和刘铁诗团伙,在同一场审判中被连根拔起,31名成员被判刑,其中12人被判死刑。尹红进团伙7人死刑,刘铁诗团伙2人死刑,另外3人来自石家庄赵建林"振头帮"案,三起案件同日宣判、同日执行,构成了2002年7月9日那个清晨河北司法史上最沉重的一页。
判决下来后,刘铁诗没有上诉,或许他知道,上诉也是徒劳。
2002年7月9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下达死刑执行命令,刘铁诗和付占龙被依法执行死刑。
那天清晨,衡水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两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横行无忌的人,走完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从1996年6月到2001年5月,五年时间,从刑满释放人员到黑老大,从盗窃犯到杀人犯,刘铁诗用枪和刀在衡水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也把自己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付占龙跟着他,从社会闲散人员变成杀人凶手,最后也陪着他一起上路,这既是忠诚,也是愚昧。
刘铁诗死了,但他留下的阴影并没有立刻消散。那些年,衡水的建筑工地上,工人们提起"刘铁诗"三个字,仍会下意识缩脖子。砂石料市场的竞争本该是商业行为,在他手里却变成了生死搏杀。两条人命,一个轻伤,外加无数被恐吓、被抢劫、被欺压的普通人,这些都是他"生意"的成本,而成本最终由他亲手支付——以命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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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诗团伙的覆灭,是衡水打黑除恶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它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用暴力堆砌起来的"王国",根基是沙土,潮水一来,必塌无疑。
如今再看这个案子,会发现很多细节依然让人深思,同时具有警示意义——刘铁诗不是天生的恶魔,他最初只是一个盗窃犯,如果1990年那次八年徒刑能让他醒悟,如果1998年那次一年六个月的关押能让他收手,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刑罚没有唤醒他,反而让他学会了更狠的手段、更黑的门道。他从一个偷东西的小贼,变成了一个买枪杀人、组织团伙、垄断市场的黑老大,这个蜕变过程,本身就是对当时社会治理漏洞的一种刺痛。
取保候审期间潜逃,重新纠集人马,多次枪击却未能及时落网,这些都说明,在那个年代,打击黑社会性质犯罪还缺乏足够的经验和力度,让刘铁诗这样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时过境迁,衡水的面貌早已焕然一新。
2018年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衡水市公安机关打掉黑社会性质组织3个、恶势力集团25个,抓获涉案人员千余人,破获各类案件千余起。那些像刘铁诗一样试图用暴力称霸一方的人,再也没有了生存土壤。从"马家军"到魏立宁团伙,再到一个个横行乡里的村霸,衡水警方用一场又一场的收网行动告诉所有人:法治社会里,没有黑老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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