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天,北京一间气象观测站里,工作人员每天记录着最高气温、地面温度和降水量。窗外热浪翻涌,仪器上的数字不断刷新,许多人却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既然地球按照自然周期迟早会进入冰河时期,为什么眼下反而越来越热?”
这个问题之所以引人关注,是因为它把两个不同时间尺度的现象放到了一起。
一个是持续数万年、数十万年的地球气候周期;另一个是工业革命以来,仅仅两百年左右的快速升温。前者决定地球未来极其遥远的气候走向,后者却直接影响着今天的夏季、暴雨、干旱和冰川变化。
两者并不矛盾,但也不能简单拼接成“先变暖、后冰封”的灾难故事。
“冰河时期”这个词,常常被用得过于随意。严格来说,冰河时期是地质学概念,指地球存在大规模大陆冰盖,并且寒冷气候长期占据主导的阶段。我们目前仍处于第四纪冰河时期,只不过生活在其中一次相对温暖的间冰期。
这次间冰期被称为全新世,大约开始于1.17万年前。农业文明、城市社会以及许多古代国家,都是在这段较稳定的温暖时期发展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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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人类并不是生活在“冰河时期之外”,而是生活在冰河时期内部的温暖间歇。
地球历史上的气候,确实不是一条平直的线。冰盖扩大与消退、海洋温度变化、大气成分改变,都会让全球气候发生转折。可是,周期存在,不等于每一次转折都按同样速度到来,更不等于人类可以凭借几十年的体感,判断下一个冰期已经临近。
一、万年尺度的寒冷,和百年尺度的升温
地球轨道变化是解释冰期循环的重要因素。地轴倾角、公转轨道形状以及岁差变化,会改变不同季节、不同纬度接收到的太阳辐射。这套变化通常被称为米兰科维奇循环。
它的作用很慢。
有的周期大约为2.3万年,有的接近4.1万年,还有一个重要周期大约为10万年。这样的变化足以推动冰盖扩张或退缩,却不会在一两代人的生活中突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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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自然因素,科学研究普遍认为,当前地球所处的轨道条件并不支持冰期在近期迅速启动。部分模型甚至推测,在没有人类大量排放温室气体的情况下,下一次大规模冰期也可能要等待数万年,具体时间取决于二氧化碳浓度、轨道状态和北半球夏季辐射等因素。
这里有个关键区别。
自然气候变化通常以千年、万年为单位推进,而人类活动造成的升温,却集中发生在近两个世纪。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的大规模使用,使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从工业化前的约280份每百万份,升至如今超过420份每百万份。
这不是一个微小波动。
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会吸收地球向外释放的部分红外辐射,改变能量收支。地球接收到的太阳能没有突然翻倍,但散出去的热量受到阻碍,系统便逐渐积累能量。海洋吸收了其中绝大部分热量,陆地、大气和冰冻圈也发生连锁反应。
因此,当前气候变化的核心,并不是“地球本来要变冷,却被高温暂时遮住”这么简单,而是人类排放已经显著改变了地球的辐射平衡。
二、天气越来越热,不是冰河期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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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把“某年冬天特别冷”当成全球变冷的证据,也有人把“夏天热得难受”当成全球变暖的全部含义。两种判断都只抓住了短期感受。
天气,说的是几天、几周甚至一季的变化;气候,则要观察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平均状态。一次寒潮不能抵消长期升温,一场暴雨也不能单独证明气候已经失控。
有气象工作者曾解释过:“冷空气当然还会来,但背景温度已经变了。”这句话很朴素,却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在全球平均温度升高的背景下,寒潮依旧可能发生,局地甚至会异常猛烈;但热浪出现得更频繁、持续时间更长,极端高温的纪录也更容易被刷新。海洋升温后,空气能够携带更多水汽,于是暴雨风险在一些地区增加;而高温又会加快土壤失水,使另一些地区更容易发生干旱。
这就是为什么“全球变暖”并不意味着每一个地方、每一天都只会升温。它描述的是整体能量状态和长期趋势,具体到某个城市,呈现出来的可能是高温、暴雨、干旱,甚至短时强寒潮交替出现。
截至近年,全球平均地表温度相较工业化前已经升高约1.1摄氏度以上。数字看起来不算惊人,可放在整个地球系统中,却意味着海洋、冰川、积雪、森林和农业都要重新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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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平均温度只改变一点点,局地极端事件的概率就可能出现明显变化。麻烦正在这里。
三、融冰会不会把地球推入“小冰河期”
原文式说法中,最容易引发误解的部分,是把海洋环流变化直接描述成“冰河期前兆”。
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常被形象地称作海洋中的“传送带”。温暖海水向北输送,冷而密度较大的海水下沉,再沿深层返回南方。这种热量输送确实影响欧洲、北大西洋以及周边地区的气候。
格陵兰冰盖融化后,淡水进入北大西洋,可能削弱海水下沉过程,从而使这套环流减慢。问题在于,环流减弱并不等于全球立刻进入冰河期,更不等于已经“濒临崩溃”。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评估认为,在高排放情景下,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在二十一世纪很可能减弱,但在本世纪内突然完全崩溃并不是主流判断。科学界仍在利用海洋观测、沉积物、冰芯和模式模拟,进一步厘清它的变化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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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环流出现明显减弱,最直接的影响也会表现为区域气候重新分配。北大西洋部分地区可能降温,西非季风、欧洲降水、北美沿岸天气以及海平面分布都可能发生变化;与此同时,其他地区仍可能继续变暖。
冷热并不会像两只水桶一样,一边倒空,另一边立刻装满。
更不能据此断言,未来一百到三百年必然出现全球性“小冰河期”。目前没有可靠证据支持这种确定性结论。所谓“小冰河期”,更多用于描述区域性、阶段性的寒冷波动,不能与真正由大陆冰盖扩张构成的冰期混为一谈。
四、为什么极地变化特别值得警惕
极地并不是与人类无关的远方。冰雪减少,会引发一系列反馈。
冰面能够反射大量太阳辐射,裸露的海水和深色土地则吸收更多热量。冰雪越少,吸热越多;吸热越多,融冰又越快,这便形成了所谓冰雪反照率反馈。
北极变暖速度明显高于全球平均水平。海冰减少,会影响海洋与大气之间的热量交换,也会改变极地生态系统。多年冻土融化,则可能释放二氧化碳和甲烷,进一步增加温室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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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变化的含义,是全球变暖正在重塑地球系统,不是地球即将自动转入冰封状态。
南极冰盖的变化也不能用一句“冰川正在扩张”概括。不同区域、不同时间段的冰雪变化并不一致,东南极、西南极、冰架和海冰的机制各有差异。科学研究重视长期观测,就是因为极地变化远比标题中的几个字复杂。
有意思的是,冰川融化还会带来海平面上升。这个过程不会因为某个地区短暂降温就停止。海水热胀、山地冰川消退以及大陆冰盖失冰,都会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影响沿海地区。
这与“未来先热后冻”的通俗叙事,不是同一个逻辑。
五、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升温速度
地球过去也出现过显著变暖,火山活动、轨道变化和海洋释放温室气体,都曾推动气候转折。区别在于,现代升温速度非常快,而且排放来源清晰可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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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炭燃烧留下的碳同位素特征,能够在大气中被识别;海洋酸化、冰川退缩、海平面上升和全球温度记录,也互相印证。气候科学并不是凭一两次高温天气作出判断,而是依靠多种独立证据形成结论。
“人类只占地球历史的一瞬间,所以影响可以忽略”,这句话听着有道理,实际却把时间尺度弄反了。人类存在时间虽短,改变大气成分的能力却很强。短短几十年释放的大量碳,足以让原本缓慢变化的系统出现明显偏移。
气候系统还存在滞后。
即使温室气体排放立即大幅下降,海洋已经吸收的热量仍会持续影响气候,部分冰盖和海平面的变化也会延续很长时间。也就是说,减排不是按下开关后立刻恢复原状,而是努力避免变化进一步扩大。
“变暖会不会阻止下一次冰期?”答案不能简单说成完全不能。按照轨道周期,地球未来仍可能经历冰期与间冰期转换;但较高的二氧化碳浓度能够显著推迟冰盖形成,甚至让下一次冰期在很长时间内无法启动。
这不是人类改变了地球的全部命运,而是人类把自然周期的节奏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六、一个标题背后的两种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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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地球正迈入冰河时期,可天气为什么越来越热”这句话,最稳妥的回答是:标题中的两个判断,分别对应不同尺度,但“正在迈入冰河时期”并不是对当前科学共识的准确概括。
地质学上,地球确实处在第四纪冰河时期的间冰期;天文学上,冰期循环仍会继续;气候观测上,近代地球正在快速变暖;现实生活中,极端高温、强降雨、干旱和冰冻灾害可能同时增加。
它们可以同时成立,却不能被编成一条必然的“高温加速冰封”链条。
1945年以后,全球气候观测网络逐步扩大,卫星、浮标、冰芯和海洋剖面资料不断积累。判断地球气候走向,靠的不是一句“今年真热”,也不是某次寒潮,而是把这些长期证据放在同一张图上比较。
曾有人问气候研究人员:“既然未来还可能有冰期,今天何必担心变暖?”得到的回答很直接:“远古的寒冷,不会替现代社会抵消眼前的风险。”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没有否认自然周期,也没有夸大人类力量。下一次冰期属于遥远的地质问题,而正在发生的升温,则已经进入农田、城市、河流和海岸线的观测记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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