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老陈蹲在机床边上磨钻头,砂轮擦着钢刃吱吱响,铁末子飘起来落在他卡其裤的膝盖上,那块布早就磨得发亮。
他手里的活没停,眼皮子也没抬,跟我说了句:"小周这个月提成拿了四万二。 "
我正往油壶里灌切削液,手一抖洒了半壶,铝地板上一滩黏糊糊的亮印子。
四万二。
我上个月工资条上写的是基础工资加绩效,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七千六。
同一条生产线,同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小周比我晚进厂两年,上个月他装的那个智能分拣系统上线了,老板当着全车间表扬,说这是技改标兵。
我没吭声,把油壶放回架子上,去水龙头底下冲手。
水是凉的,车间里那股子金属和乳化液混着的味道冲进鼻子里,我盯着手指缝里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看了几秒,然后拿抹布擦干了。
那天下班我骑车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把空心菜,三块二,又买了半斤五花肉,十四块。
卖肉的刘胖子跟我熟,多搭了根骨头,说给孩子炖汤。
我闺女今年初三,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来还得吃一顿。
电动车筐里搁着菜,我骑在建设路上,前头一辆洒水车唱着歌过去,路面上湿了一道,我捏了刹车,等着洒水车走远。
到家六点四十,媳妇在辅导儿子写作业,儿子二年级,数学题算半天算不清,媳妇嗓门提上来了。
我把菜放厨房,没急着做饭,先坐沙发上翻了翻手机,看见小周发了个朋友圈,新提了辆比亚迪汉,配文是"辛苦一个月,犒劳下自己"。
底下有车间同事点赞,还有人评论说周工牛逼。
我把手机扣过去,去厨房把五花肉切成片,切的时候刀有点钝,切得厚薄不匀,媳妇进来看了一眼没说啥,把儿子作业本啪地拍桌上过来接手。
吃饭的时候媳妇问我,说他们单位老李闺女结婚随多少份子。
我说随五百吧,之前咱结婚人家也来的。
媳妇说五百够吗现在都六百起步了。
我说那就六百。
儿子在旁边拿筷子戳米饭,媳妇一巴掌把他手打下去。
闺女还没回来,我给她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背对着我,呼吸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房贷四千二,车贷这个月刚还完,闺女补课费一学期八千,儿子托管一个月九百,水电物业平均一个月七百,老家我妈高血压每个月的药二百多。
我算了半天,七千六扣完这些,剩不下多少。
小周四万二,他租房子住,没房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第二天早上开早会,老板老钱照例讲了一通,说今年效益好,大家加油干,年底奖金不会少。
散会的时候我多站了会儿,等人都走了,跟老钱提了句涨工资的事。
老钱拍了拍我肩膀,说老陈啊你是厂里的老骨干,我心里有数,这不最近新设备刚上,现金流紧,等过了这阵子,肯定给你解决。![]()
他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接起来嗯嗯啊啊的,我站旁边等了半分钟,他挂了电话冲我笑笑,说放心,我记着呢。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碰见小周,他穿件新夹克,手里端着杯瑞幸。
我点点头过去,他在后头喊了句师傅,晚上有空没请你吃个饭。
我回头说不用了,家里孩子写作业得盯着。
他也没多让,哦了声就走了。
那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机器照常转,零件照常往下线走。
星期四下午,车间统计员小赵拿着表格过来找人签字,我瞥了一眼,看见工时统计那栏,小周名下挂的项目工时是我的两倍。
他那个智能分拣系统上线之后确实省了人力,但那是他花上班时间搞的,我的活一点没少干,他那边还另外算项目奖金。
晚上回到家,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烟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我一天抽半包。
楼下有家理发店的霓虹灯坏了,一闪一闪的,照着对面楼的防盗网。
我掏出手机翻招聘软件,看见城东有家机械加工厂招技术主管,工资面议,要求十年以上经验,懂数控编程。
我干这行十三年了,从学徒干到师傅,数控编程我虽然比不上小周那种科班出身的,但常规的活我也能拿下来。
我把那条招聘信息截了图,没跟媳妇说。
星期六我休了半天,骑电动车去了城东那家厂。
厂叫恒力精密,地方偏,在一条巷子尽头,门口两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进去填了张表,人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问我期望薪资。
我说到手一万二以上。
她记下来,说过两天给信。
礼拜一上班,小周又发了条朋友圈,是张银行到账截图,打码了具体数字,但那串星号前面的数字是五位数开头。
我划过去没点赞。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年轻工人在那议论,说周哥这个月又能拿多少,有人说估计得破五万。
我没参与,端着铝饭盒坐角落里吃了份西红柿炒蛋盖饭,八块钱。
下午老钱把小周叫办公室去了,门关着,隔音不好,隐约听见老钱在笑,说不错不错继续努力。
我站在工位上调一台旧铣床的参数,手指头按着键盘,心里头那把火烧得稳稳当当的。
周二上午恒力那边来电话了,说让我过去试工两天,主管看了我的简历觉得行,薪资可以谈到一万三,交五险一金,单休。
我请了半天假过去的。
恒力的车间比老钱那边大,设备新,地上画着黄线,东西摆得齐整。
带我的副厂长姓刘,五十来岁,说话直接,说老陈你这资历我们欢迎,你先上手干两天看看。
那天我在恒力待了四个小时,主要是熟悉设备,跟底下几个工人聊了聊,心里大概有数了,活我能干得了。
下午三点多我骑上车回去,手机装裤兜里,骑到半路觉得大腿上嗡嗡震。
我靠边停下来掏手机一看,屏幕上老钱的名字在跳。
我没接,把手机又揣回去了,重新跨上车。
骑出去没二百米,又震。
我停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掏出来看,还是老钱。
这回我接了,刚喂了一声,老钱在那头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问我什么意思,说不干就不干了连招呼都不打,车间里一堆活堆着没人顶。
我说我请假了跟小赵说的。
老钱说请假你请事假我没批呢,你赶紧回来,这活等着呢。
我说老板我考虑换个环境。
老钱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了个调,说老陈咱有话好好说,你是不是对薪资有想法,咱们可以谈,你回来咱们坐下来聊。
我说我人在外面呢,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了静音,骑车回家。
到家把车停楼下,上楼掏钥匙开门,媳妇在厨房切菜,头也没回说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去面试了。
媳妇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说哪家。
我说城东恒力,做精密加工的,给一万三。
媳妇没回头,说那老钱那边呢。
我说还没辞呢,试工两天。
正说着,手机又亮了,我拿起来一看,老钱这半个钟头打了十二个未接来电,微信上还有七八条语音。
我没点开听,把手机放茶几上,去厨房帮媳妇剥蒜。
媳妇说你真打算走啊,你在这干了十几年了。
我说干了十几年拿七千六,小周才来两年拿四万多。
媳妇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她拿铲子翻着,说那你看着办吧,反正家里这情况你也清楚。
第二天我没去老钱那边,直接去了恒力。
上午九点手机开始震,老钱又打,我按了静音没管。
十点的时候人事小刘过来找我签字,我正跟一个工人说刀具进给速度的事,手机在桌上震得直挪。
小刘看了一眼屏幕,说陈师傅你电话。
我拿起来一看,老钱打了三十七个了,中间还夹着小赵的两个,还有车间老李的一个。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桌上,跟小刘说没事,接着签字。
十一点半去吃午饭,我打开手机一看,老钱的未接来电总数到了五十二个,语音消息发了二十多条,最后一条是十一点零三分发的,语音转文字出来一行字:"老陈你回来,工资我给你翻倍,你现在就回来我们当面谈。 "
我看了那条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去食堂排队打饭。
恒力的食堂比老钱那边强,有个红烧肉炖得烂,我打了一份,又打了份青菜,米饭管够。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头是条小马路,对面有家修电动车的铺子,有个老头正蹲在那扒轮胎。
饭吃了一半,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小周打来的。
我嚼着米饭接了,小周在那头说师傅你到底咋回事,老板在办公室急得直转圈,说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我说我吃饭呢。
小周说你真要走啊,那这边的活咋整,那几台老机器别人弄不了。
我说机器我都调好了,参数本子上记着呢,在小赵那。
小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跟老板有啥要求你提啊,他今天上午跟我们开会说了,要给大家涨绩效系数。
我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说小周,你上个月拿了四万二,我拿七千六。
你觉得这是涨绩效系数的事吗。
小周那边没话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师傅,那是项目奖金,我那个系统……我说我知道,你凭本事挣的,我没说啥。
我就是觉得这地儿我待够了。
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总数,七十个整。
老钱六十二个,小赵三个,老李两个,小周一个,还有两个是座机号,估计是办公室的。
下午刘副厂长带我去了趟仓库看备件库存,走到半道他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挂了之后扭头看我,说老陈你原来那老板电话打到我们总经办了,说你合同还没解除,让我们这边先别安排你上岗。
我听了没说话,站在仓库门口,里头一股铁锈和纸箱子的味道。
刘副厂长说你自己这边事儿得先利索了,我们才能接着走程序。
我说我今儿下班就去办离职。
刘副厂长点点头,说行,那明天正式过来,工资从今天开始给你算。
下班我骑上电动车往老钱厂里去,路上手机没再响过。
我把车停在厂门口,锁好,推门进去。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几个工人看见我都抬头,又低下头去干活。
我直接去了办公室,推门进去,老钱正坐那抽烟,烟灰缸里一堆烟屁股。
他看见我,烟摁灭了,说你来了。
我把兜里一串钥匙放他桌上,说老板,我来办离职手续。
老钱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半天,抬头说你提条件,我听着。
我说没什么条件,就办手续。
老钱靠到椅背上,说老陈,你在厂里十三年了,我没亏待过你吧,年初你妈住院我还让财务提前给你支了两个月工资。
我说是,这个我记着的。
老钱又说,小周那个项目是他自己提的,公司支持他搞,他有那个脑子,你教他技术的时候他没入门,现在他成了,你不能眼红。
我说我眼红啥,我就想换个地方挣多点。
老钱把烟盒推过来,说你坐下说。
我没坐,站在那,说老板你就给我办手续吧,工资结到昨天就行,保险该转的转。
老钱看我不坐,自己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你知道你这一走,车间那边我临时上哪找人去,下个月有一批大单要走。
我说小周能顶,他技术比我强,系统都他搞的。
老钱说不一样,小周做项目行,机床实操经验没你足,那几台老设备他调不了。
我站在那没动,窗外头的天开始擦黑了,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
我说老板,我家里两个孩子,闺女初三马上高中,儿子还小,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药费在那儿摆着,你让我拿七千六养这一家子,我睡不着觉。
老钱把烟灰弹了弹,说我不是说了给你翻倍吗,你回来,下个月开始我给你开一万五。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说老板,你给我一万五,小周拿四万二还加项目奖,他干的活我有一半都在帮他干,这话你认不认。
老钱没接话,吸了口烟。
我接着说,我上午在那边上了俩小时班,你打七十个电话,我知道你急,你怕那批单子出问题。
但我在你这十几年了,你从来没主动找我说过涨工资的事,我说了你让我等,我等了三年又三年。
老钱把烟摁了,说行了别说了,手续我给你办,明天让小赵帮你跑社保,工资我结到这个月底,多算你半个月。
我没再说话。
老钱拉开抽屉拿离职表,我站旁边等着,办公室就剩那根灯管的滋滋声。
表填完了,老钱签字盖章,递给我一张,自己留一张。
我接过来折好放兜里。
老钱说老陈,以后有啥事你说话。
我说行。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老钱在后头叹了口气。
出了厂门我跨上电动车,凉风灌进领子里,我打了个哆嗦。
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着柏油路上的裂纹。
我拧了钥匙发动车子,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的。
七十个未接来电,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老钱把十三年攒的那点情分全打完了。
我把车骑上建设路,前面又是那辆洒水车,唱着歌慢悠悠地开。
我加了把油门超过去,水雾溅在裤腿上,凉的。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做了酸菜鱼,闺女破天荒帮我盛了碗饭。
我坐在桌边,把恒力的聘用通知给她看,说下个月开始,一万三,干得好还能涨。
媳妇看了一眼,把通知推回来,说那老钱那边彻底断了?
我说断了。
媳妇端起碗夹了块鱼肉放到儿子碗里,没再说话。
儿子问我爸爸以后是不是不用加班了,我说嗯,礼拜天能陪你去公园了。
闺女在边上小声说了句,那挺好的。
我低头扒饭,酸菜鱼有点辣,呛得我眼睛酸了一下。
我没抬头,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
人这一辈子,别等到被别人拿捏住了软肋,才想起来自己长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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