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镇江市老城区的测绘图摆在会议桌上,副市长黄选能盯着一条东西向道路看了很久。
图纸上的道路宽度是20米。
这个数字在当时并不寒酸。那时的镇江,城区规模有限,街道上跑的机动车不多,居民出行主要靠自行车和步行。按照不少人的判断,20米宽已经能够满足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交通需要。
黄选能却没有立即签字。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沿着道路两侧比画了一下,随后提出了一个让会议室安静下来的要求:道路不能按20米修,要按40米控制。
这不是简单地把路面加宽一倍。
道路拓宽意味着拆迁、征地、管线迁移、土方增加,也意味着一笔在当时看来并不轻松的建设资金。对于刚刚走上城市建设快车道的镇江来说,这个方案既考验财力,也考验决策者能否承受质疑。
有人不理解。
“现在车又不多,修这么宽,空着给谁看?”
黄选能没有同对方争执。他清楚,城市道路一旦建成,想要再次拓宽,付出的代价远高于一次规划到位。房屋会建起来,商铺会开起来,居民会在道路两侧安家,等交通真正拥堵时,再动迁就不是一张图纸能够解决的事了。
这场争论,后来被许多老镇江人记住。因为它争的表面是道路宽度,背后却是一个小城市要不要为未来预留空间。
一、从乡村讲台走向城市建设
黄选能1932年出生于江苏启东。家庭条件普通,却有读书和教书的传统。1948年,他从东南中学师资班毕业后,成为一名乡村教师。
那是一个社会剧烈变化的年代。一个年轻人站上讲台,面对的并不只是课本,还要面对乡村教育资源匮乏、群众文化程度不高等现实问题。基层工作的磨炼,使他很早便接触到普通百姓最具体的生活难题。
1949年后,他先后参与地方文化教育和基层行政工作。1950年3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时,黄选能只有18岁。此后的工作经历,也没有脱离基层二字。
1965年底,他被抽调参加社教工作,后来又在江宁县等地工作。那段经历的重要之处,不在于职务变化,而在于他开始更多接触区域性治理和整体规划。
一个村庄缺水,可以修渠;一条道路难走,可以铺路。但如果只盯着眼前修修补补,几年后问题仍会回来。黄选能在基层走访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朴素判断:办城市建设,不能只看当下有没有钱,还要看十年后、二十年后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1971年至1980年,他在丹徒县工作,先后担任县委副书记、第二书记等职务,后来调任镇江地区副专员。长期深入县乡,使他对镇江周边的交通、产业和人口流动有较为直接的了解。
1983年,镇江实行市管县体制。同年,51岁的黄选能出任镇江市副市长,分管城市建设。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基础设施明显滞后的老城。
道路窄,弯道多,坡道急。
遇到上下班和集市时段,自行车、行人、机动车混在一起,通行效率很低。那时人们抱怨的往往不是宏大的城市发展,而是一些很小却天天遇到的麻烦:车把相撞,雨天积水,坡上摔倒,货物堵在路口。
城市更新,往往就从这些不体面的细节开始。
二、一张图纸引出的现实账
这条后来被称为中山路的道路,规划上连接镇江老城区重要地段,承担着东西向交通联系的功能。工程全长约两公里,起点一带靠近镇江一中,向西延伸至电力路铁道口附近。
最初的20米方案,符合当时许多人的谨慎态度。
财政要量力而行,工程要少拆房,建设速度也不能拖得太久。地方干部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改革开放初期,城市建设资金普遍紧张,任何一项大工程都要反复计算。
黄选能坚持40米,并非只凭个人偏好。他把道路两侧的建筑状况、城市人口增长、车辆增加和沿线功能变化放在一起考虑。道路不是孤立的一条白线,而是城市空间的骨架。骨架定窄了,后面所有功能都会被压缩。
更棘手的是劳动路一带的坡道。
当地居民对那段路并不陌生。坡度较大,天气不好时骑车下行容易失控,冬季结冰更增加了危险。黄选能在现场查看后,提出不仅要拓宽道路,还要结合工程降低坡度,削减高差。
技术人员面对增加的土方和工程量,难免顾虑重重。
“预算会不会顶不住?”
“预算可以再想办法,安全问题不能等出了事故再处理。”
这类话是否逐字说过,已经很难完全还原,但黄选能重视道路安全、反复到现场踏勘,却被多份地方文史材料提及。对他而言,道路宽度并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而是通行能力和公共安全的问题。
面对批评,他留下了八个字:“对错与否,过十年看。”
这句话的分量,恰恰在于它没有当场求理解。工程决策的结果,往往要经过多年使用才能显现。签字的时候,赞成者未必看得见收益,反对者也未必会立即改变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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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修路最难的不是铺沥青
道路拓宽,真正困难的部分从来不只在施工现场。
沿线居民要搬迁,商铺要调整,地下管线要重新安排,原有交通也要维持。对一座老城来说,修一条新路就像给一件旧衣服重新裁剪,哪里都牵一发动全身。
1985年前后,中山路拓宽改造逐步展开。施工期间,老城区的生活秩序受到影响,尘土、噪声和绕行自然少不了。工程越大,群众越容易看到眼前的不便,却未必能立即感受到几年后的便利。
黄选能经常到工地查看进度和质量。地方回忆材料中,他常戴一顶草帽,穿着普通衣服,与施工人员一起查看路基、排水和坡道处理。这样的形象后来被群众称为“草帽市长”。
称呼很朴素。
它并不意味着工程没有问题,也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赞成方案,而是说明这位分管领导没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遇到拆迁矛盾,他要同群众面对面谈;发现施工质量不达标,也要同承包和施工单位交涉。
有一次,工作人员劝他少往现场跑。
“工地上灰大,您在办公室协调也一样。”
黄选能的回答很直接:“图纸上的问题,现场才能看出来。”
这种工作方式很累,却有一个好处:决策者能够及时发现纸面方案与现实条件之间的差距。道路宽度、坡道高差、排水方向,看似都是技术参数,落到居民脚下,就是能不能安全回家、雨天会不会积水。
经过持续施工,中山路于1987年前后全线建成通车。宽阔的道路改变了老城区东西向交通格局,也为沿线商业布局留下了空间。
道路修通并不等于城市建设结束。相反,交通条件改善后,新的商业需求很快出现。
四、一块空地折射出的城市眼光
中山路建设期间,镇江还面临另一个难题:大市口商业地块迟迟没有形成有效开发。
大市口是老城区的重要节点。原有百货设施拆除后,腾出了一块约3500平方米的土地,但后续建设因资金等因素推进缓慢。地块长期闲置,周围居民每天经过,都能看到杂草和建筑废料。
一座城市最怕出现这种地方。
它既处在中心,又没有发挥中心作用;既占据稀缺土地,又不断提醒人们建设能力的不足。有人提出组织视察、公开反映问题,黄选能却认为,单纯查看并不能替代资金和项目。
“现场大家都看得见,关键是怎么把楼盖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不漂亮,却抓住了问题核心。城市治理不能停留在发现问题,更要找到可执行的解决路径。
1980年代中后期,镇江开始接触外来投资和合作开发。黄选能在陪同香港工商界人士考察时,将大市口地块作为重点项目介绍。对投资者来说,真正需要判断的不是一块空地本身,而是它周边的交通条件、消费人口、商业辐射范围和地方政府的执行能力。
中山路拓宽,恰好改善了大市口的交通可达性;大市口开发,又反过来增强了道路的商业价值。道路和商业并非两件互不相干的工程,而是城市功能互相推动的两个环节。
经过接触和谈判,镇江与香港方面就合作开发商业项目进行协商,并推动大市口商业城建设。1988年,商业城建成开业,成为镇江当时较具影响力的商业设施之一。
商场里出现自动扶梯等新设施,在当时的镇江具有明显的吸引力。很多居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类设备,商业中心的人气也随之提升。
有意思的是,城市建设的价值常常不是一项工程单独体现出来的,而是在道路、商业、人口和服务设施相互连接后,才慢慢显出效果。
五、四十米宽留给了谁
1987年通车时,40米宽的中山路或许仍显得“有些富余”。但城市发展不会停在通车那一天。
随着机动车数量增加,镇江城区不断扩展,原来不算拥挤的道路开始承担更多交通功能。两侧建筑一旦形成,再想整体拆迁拓宽,成本和社会影响都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是城市规划中的前瞻性:不是预言每个细节,而是给变化留下余地。
黄选能当年面对的争议,并不能用一句“他完全正确”轻轻带过。大规模建设必然涉及资金使用、居民安置、施工质量和公共利益,所有质疑都需要通过论证和管理来回答。宽路本身不是成绩,真正重要的是道路是否安全、是否耐用、是否与城市功能相匹配。
从这个角度看,他坚持的不是一个孤立数字,而是一套建设思路:道路要服务于人口,城市要预留发展空间,工程要经得起时间检验。
后来,黄选能还参与了国道镇江段拓宽、工业项目建设、给排水工程和老城区改造等工作。1989年后,他转任镇江市政协主席,继续关注城市发展和地方文史工作。
离开具体施工管理岗位后,他又投入地方文史资料整理,参与编纂镇江地方历史、城市建设和乡情方面的书籍。对他来说,城市不只是道路和楼房,也包括一座城的历史记忆。
2021年12月14日凌晨,黄选能在镇江逝世,享年90岁。
此时,1983年那张引发争议的道路图纸,已经过去了近四十年。图纸上的40米,早已变成老城区居民熟悉的通行尺度;而那句“对错与否,过十年看”,也不再需要当事人出面解释。
道路每天承受车流,路旁的商铺反复更替,城市面貌不断变化。工程会老,建筑会改,留下来的,往往是当年决策中那些看似多余、实则为未来预留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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