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二,在老家这边一个三线城市待着。之前那份工作没了,在家闲了快两个月。每天刷手机看招聘,不是销售就是客服,要不就是工资低得离谱还要求你感恩戴德。人闲久了,心态会变。我妈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沉默了两秒,没说别的。那两秒比什么都扎人。
看到那个超市招聘广告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理货员,月薪3000,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一点。我想着,理货嘛,就是把东西摆整齐,谁不会?去试试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面试那天,超市人事部在二楼一个小隔间里。一个扎马尾的姑娘递给我一张表,让我填完等一会儿。旁边坐了三个人,都是来应聘理货员的。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发染成棕色,填表的时候一直在抖腿。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暗红色的棉服,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杯和纸巾,一看就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
面试很简单,马尾姑娘问了我几句话,就说可以来试工。试工期三天,没工资,但管一顿饭。我想了想,行吧,闲着也是闲着。
她让我第二天早上七点到生鲜区报到。
我当时心里还嘀咕,生鲜区?不就是摆摆菜、理理水果吗。能有多难。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到了超市后门。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大货车,几个人正在往下搬东西。我找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她带我去了生鲜区的后仓。一推开门,我人傻了。
那股味道先冲过来。不是臭味,是各种蔬菜水果混在一起的味道,加上纸箱子的味儿,加上冷库的冷气。地上堆着少说四十个泡沫箱,还有成捆的塑料袋,一摞一摞的塑料筐。
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走过来,看着比我大几岁,手上全是茧子。他看了我一眼,说,新来的?跟我来。
他叫陈宇,是生鲜区的主管。
他带我走到冷库门口,指着一堆白菜说,这些,先搬出来,然后外面的芹菜要上架,旧的挪到前面,新的放后面。我看着那堆白菜,大概有二十多颗,每颗都用保鲜膜裹着,上面还贴着标签。
我问,这怎么弄。
他说,你先把冷库里的旧菜搬出来,把新到的搬进去,然后把旧的摆到货架上,标签朝外,摆整齐。我说行。
那颗白菜比我预想的沉。一颗大概三斤多,二十颗就是六十多斤。搬完白菜,我已经出了一身汗。然后开始搬芹菜。芹菜是带根带土的,那个土还湿着,特别沉。一捆芹菜少说五斤,搬了十几捆,我的胳膊开始发抖。
不是夸张,是那种你控制不住的抖。
陈宇走过来看了看我摆的芹菜,说,这个不行。我说怎么了。他指了指说,标签没对齐,你从顾客的角度看,他们走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标签,标签歪了,他们就不会拿。我蹲下来看了看,确实,从我蹲着的位置看,标签歪了大概两个手指的宽度。
他说,重新摆。
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调。蹲了大概十分钟,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陈宇听到那个声音,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开始教我分拣水果。这个更难。不是所有水果都能摆到货架上的。苹果上有指甲盖大小的磕碰,不能摆。橙子上面有轻微的霉点,不能摆。草莓要一个一个检查,有发软的、有破损的,全挑出来。他说,你挑出来的这些,都是损耗。损耗多少,直接关系到我们区这个月的绩效。
我挑了大概一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了。不是疼,是那种僵住了、动不了的感觉。我扶着货架缓了大概二十秒,才慢慢直起来。
这时候大概上午九点半,超市里开始上人了。有顾客推着购物车过来,把我刚摆好的苹果翻得乱七八糟,挑了一个,剩下的就歪七扭八地散在那里。我赶紧过去重新摆,刚摆好,又来了一个人,又翻了。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荒诞。我花了半个小时一个一个挑、一个一个摆,然后被人三秒钟翻乱。接着我再摆,再被翻乱。循环。
陈宇看到我发呆,说,习惯了就好。这就是活儿。
这话听着简单,但你品一品。这就是活儿。意思是,这就是你该干的,你拿了这份钱,就别嫌烦。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后仓的塑料筐上,端着盒饭。菜是超市熟食区卖剩下的,说实话味道还行,但我吃不下去。我的手在抖,夹菜的时候筷子一直在晃。我就那么盯着自己的手,觉得特别陌生。
我以前坐办公室的时候,手也抖过。那是熬夜改方案、咖啡喝多了才抖。现在抖,是因为搬了不知道多少斤菜、蹲了不知道多少次、弯了不知道多少回腰。
吃完饭,陈宇说,下午教你打称。超市里的散装蔬菜水果,顾客自己装袋,然后拿到称重台打称,贴上价格标签。这个活看着简单,但你得记住每一种菜的编码。土豆是哪个码,西红柿是哪个码,青椒是哪个码,红椒是白椒又不一样。我说大概有多少种。他说,生鲜区大概两百多种。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不用一天记住,慢慢来。但顾客不会慢慢来。他们拿着袋子过来,往你面前一放,你就得立刻打出来。慢了,后面排队的就催。打错了,价格不对,顾客回来找你,你还得道歉。
下午两点,我站在称重台旁边看陈宇操作。他打称的速度快得惊人,手上拿着菜,眼睛扫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按两下,标签就出来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有人拿着一袋土豆过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按了两个键,标签出来,往袋子上啪地一贴,递回去。那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机器一样精准。
我说,你干多久了。
他说,四年。
我说,你一直干这个?
他说,大专毕业就来了,先干理货员,后来升了主管。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
四年。每天搬菜、挑菜、摆菜、打称,天天重复。我能干四年吗?我干了一天,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膝盖蹲下去就咔嗒响,腰弯久了就僵住。我干了四年,会变成什么样。
下午六点,我该下班了。试工第一天是早班,七点到三点,但我拖到了六点。因为活没干完,我看着陈宇还在忙,没好意思走。他也没催我,就那么让我跟着。
我走的时候,他递给我一瓶水,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行。
我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有人在收摊。我看到一个卖菜的大姐,蹲在地上把没卖完的青菜一棵一棵码整齐,用湿布盖好。我突然想到,她也是在做理货。只不过她的货架是路边的一小块地,她的顾客是赶着回家做饭的人。
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膝盖上蹭了一块脏,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我盯着那块脏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没有去。
不是怕累。而是我意识到一件事。
3000块钱,不是买你的体力,是买你的耐心、你的细致、你的责任心、你重复一万次同一个动作还不烦躁的能力。理货员这个活,我原来以为是人就能干。现在我知道了,能干的人,都是被生活打磨过的人。
陈宇打了四年称,记住两百多种编码,挑出无数个有磕碰的苹果,被顾客翻乱货架无数次,然后继续摆整齐。他手上有茧子,膝盖蹲下去也会响,腰也会僵。但他还在干。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这就是活儿。
活儿,就是生活本身。不太光鲜,不太体面,但实实在在。你干好了,它就给你一份安稳。你干不好,它就告诉你,你连3000块钱的价值都创造不出来。
我坐在家里,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膝盖上那块脏,还有脑子里那两百多个没记住的编码。
我到底能不能干这个活。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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