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讯社 湖北巴东：古驿茶店，岁月如歌

中国通讯社湖北讯（记者/严军）

古驿茶缘

第一次走进茶店子，是在一个初秋的清晨。青石板驿道的尽头，曾有一家老茶馆。木桌被磨得锃亮，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一碗粗茶端上来，热气氤氲了赶路人的脸。

湖北巴东县茶店子的故事，就是从这一碗茶开始的。

明万历十五年，巴东县城往施州方向的官道上，一处专供商贾官差、文人武士、背夫挑客歇脚饮茶的小店悄然开张。南来北往的行人在这里停驻，一碗热茶驱散旅途的疲惫，几句闲话消解异乡的孤寂。小店虽不起眼，却因地处要冲，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久而久之，人们便以"茶店子"呼之。

那是一个驿站因路而生的年代。穿越茶店子的川盐古道，是集官道、商道、驿道于一体的交通要道，贩运茶叶、食盐的商队常年往来不绝。朱砂土村古盐道边，一栋老房子上曾镌刻一副楹联——"日过千名好汉，夜宿八百英雄"。十四个字，道尽了古驿的繁华与沧桑。

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石缝里还嵌着几百年前的尘土。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骡马的铃声、背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从古道的那头悠悠地传过来。负重的驿夫弯着腰，额头上的汗珠砸在石板上，碎成八瓣。他们的脚板丈量着群山，他们的脊梁驮起了一个时代的烟火。

天路十八弯

然而，古道也有落寞的时候。随着交通方式的更迭，曾经繁华的茶盐古道逐渐隐入历史深处。山高路远，出行困难，茶店子一度陷入沉寂。

改变，来自一条路。

茶南公路，从茶店子朱砂土至长腰岭和南坪，一路十八弯，坡陡弯急。从庙坪河底盘到山顶国道，恰好十八个回头弯道，像一条玉带缠在刀削般的岩壁上。著名歌手李琼演唱的《山路十八弯》，便是词作者佟文西根据这条公路谱写的。"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正是茶南公路最真实的写照。

这条路，是茶店子人用生命开凿的。

当年修建茶南公路时，没有现代化的测量仪器，没有挖掘机等大型设备，全靠工人用钢钎打炮眼爆破，一点一点从悬崖峭壁上抠出来。八石岩路段，全部是陡峭的悬崖，公路从悬崖中间穿过，外侧是九十度的绝壁，站在路边可以直视河心。

有十三位工人，在背炸药途中因炸药走火爆炸，永远地留在了这条路上。

公路起点处，建有纪念碑和纪念亭。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我站在碑前，一位位看过去，名字很普通，年纪很轻，让人不忍细想。最年轻的，才十九岁，家里还有没过门的媳妇。出事那天，他背着炸药走在最前面，一声巨响之后，山崖上只留下一片焦黑。后来，他年迈的母亲，每年都来纪念碑前坐一会儿，摸摸儿子的名字，一句话也不说。风吹过亭子，檐角的铁马叮当响，像谁在轻轻叹息。

没有通公路的年代，梯儿岩是通往茶店子集镇的必经之路。庙坪河西岸是一片巨大的悬崖，高约六七百米，崖顶后面就是茶店子集镇。当年流传着"十里长冲五里坡"的说法。20世纪90年代，在茶店中学读书的孩子们，上学要经过八石岩、淌过庙坪河，再顺着梯儿岩爬上陡坡。从梯儿岩半山腰望过去，八石岩的公路就像一道奇观，挂在云端。

这条路，改变了茶店子的命运。它让深山里的人走了出去，让山外的人走了进来，也让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有了这条公路，深藏大山的绝世美景，才被世人看见。

莲峡仙境

茶南公路的尽头，通向的是一片人间仙境——巴人河。

山是阳刚的。情郎峰拔地而起，像一位顶天立地的土家汉子，赤裸着胸膛，迎着风，站在峡谷的入口，历经千万年，纹丝不动。河是温婉的。锁心湖藏在峡谷深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两岸的青山、天上的白云，全都映在了水里。乘一叶竹排划过湖面，竹篙点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山影便碎了，又聚了。

峡谷漂流，是让人直呼过瘾的项目。我们两到六人一组，同乘一条彩色橡皮艇，穿上救生衣，戴上头盔，拿着船桨，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点的水面还算平静，大家划着桨，聊着天，看着两岸的风景，好不惬意。可没过多久，河道突然变窄，水流陡然加速，橡皮艇像脱缰的野马，顺着激流直冲而下。"啊——"尖叫声此起彼伏，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浑身瞬间湿透。还没等缓过神来，又是一个落差，橡皮艇腾空而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丈多高的浪花。我死死抓住艇边的绳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嘴里却忍不住大喊，嗓子哑了，那喊不是害怕，是痛快。

滩潭相连，急流处橡皮艇在浪尖上颠簸，深潭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大家慢悠悠地划桨，看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听林间的鸟鸣和远处的水声。

茶南公路与巴人河，路与景，交相辉映。路，让深山的美景不再寂寞；景，让修路的艰辛有了回响。

茶庵寺的葡萄

茶庵寺紧邻巴人河景区。走进村子，沿途屋舍俨然，道路干净整洁。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一架架葡萄。藤蔓爬满了长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撒下一地碎金。

葡萄种植大户田祚刚，正在自家地里收获丰收的果实。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剪子在手里翻飞，一串串绿水晶躺在了筐里。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葡萄熟了，大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也到了。他在葡萄架下站了很久，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筐底，上面盖上一串串刚剪下来的葡萄。为什么要放在筐底？是怕通知书被山风吹走，还是怕自己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他没说，只是那天剪葡萄的手，比平时慢了许多。后来，小女儿也走了同样的路，考上了大学。

如今，两个孩子都在城里工作安家，他却不肯走。有人劝他去城里享清福，他摇摇头，说这藤架离了人不行，藤也认主。藤认主，人又何尝不认这架藤？这一架葡萄，是他十年的心血，是他送两个孩子走出大山的台阶，也是他和远方的孩子们之间，一根看不见的线。

见我们来，他从藤架上剪下一串最饱满的果子，用衣角擦了擦，递过来："尝尝，熟好了，甜得很。"我接过，剥开薄薄的皮，碧绿的果肉晶莹剔透，送入口中，轻轻一吸，汁水便在舌尖上炸开，清甜中裹着一丝丝微酸，恰到好处。这就是"白玫瑰"——茶庵寺的当家品种，皮薄汁多，清醇酣甜，还带着一股天然的硒味浓香。

田祚刚站在葡萄架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印了一片碎金。他抬头看看藤架，又看看远处山外的方向——那里有他的两个孩子。风一吹，葡萄叶沙沙响，像谁在轻轻说话。

茶与牛肉

茶与牛肉，是茶店子最古老的两张名片。

古驿之中，牛肉味佳，流传至今，成为远近闻名的"茶店牛肉"。这道源自四百年前的地方菜肴，如今已成为乡村振兴特色产业。

茶店牛肉油而不腻，香脆爽口，尤以干烧最为著名。漂洗、过水、切块、烹饪，经过十余次漂洗去除血水，精准火候"紧牛肉"，再以菜油与猪油混合爆炒。锅里红油翻滚，牛肉的香气氤氲了整条街。看着厨师颠勺，火苗从锅里窜出来，舔着锅底，牛肉在锅里翻飞，滋滋作响。夹一块入口，外皮焦脆，内里嫩滑，酸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越嚼越有味。就着这道美味，能下三碗白米饭，吃完了浑身冒汗，嘴里还在回味那股子香辣。

如果说牛肉是茶店子的"咸"，那么茶，便是茶店子的"香"。

风吹垭村的梯形茶园，是茶店子最动人的一道风景。五千亩茶园，顺着山势一层一层铺展开去，像给大山穿上了一件绿色的百褶裙。清晨，云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缠在山腰，茶园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仙境一般。太阳出来了，云雾慢慢散去，阳光照在茶树上，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嫩得能掐出水来。茶山云海景区里，游步道蜿蜒在茶园间，观景平台建在最高处，站在台上往下看，梯田层叠，云海翻涌，茶园、青山、云雾、蓝天，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山水画。风吹过来，带着茶叶的清香，深吸一口，人都清爽了。

风吹垭的茶是有来历的。相传神农尝百草，路过此地，在山顶的一棵茶树下歇脚，随手摘了几片嫩叶，放进嘴里咀嚼，顿觉神清气爽，口舌生津。神农氏大喜，便在此地留下了茶种，教当地人种茶、制茶。从此，风吹垭的茶便一代代传了下来，至今已有数千年。

风吹垭的茶好，好在水土。这里日照时间长，负氧离子浓度高，昼夜温差大，土壤里还富含硒元素。好山好水出好茶，长出来的茶叶，内质丰富，香气高远，滋味醇厚。

最具特色的是富硒单丛茶。单丛本是广东潮州的名茶，2018年被引进到风吹垭，没想到这高山云雾的环境，竟比原产地还适合它生长。做出来的单丛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干茶就有一股浓郁的花香。在茶园的茶室里，看茶艺师热水冲泡，香气瞬间炸开，兰花香、蜜香、果香交织在一起。茶汤橙黄明亮，端起来轻轻抿一口，鲜爽顺滑，甘润柔和，咽下之后喉底生津，回甘绵长。冷泡也清甜，哪怕放凉了喝，也一样温润不刺激。

除了单丛，风吹垭的绿茶也是一绝。"真香茗"富硒绿茶，条索匀整，茶香清冽，泡出来的茶汤嫩绿明亮，有豆香、嫩板栗香和淡淡的兰花香，入口鲜爽回甘，耐泡得很。这茶远销海外，是巴东一张响亮的名片。

除了单丛和绿茶，风吹垭还有巫峡小叶茶、云雾高山茶等三十余个品种，一茶一味，一味一境，巴山峡川的山水灵气，都被锁进了片片干叶之中。

风吹垭的梯形茶园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富硒单丛茶香四溢，与茶店牛肉一道，成为茶店子待客的"双绝"。一口牛肉，一口清茶，咸香与甘润在舌尖上相遇，是茶店子人最实在的幸福。

古驿新生

如今的茶店子，正在重续古道的繁华。

茶店驿站风情街已经建成。青石板路、吊脚楼、马头墙、雕花窗，走在风情街上，仿佛穿越回了四百年前的古驿站。街上有茶馆、牛肉馆、民宿、手工作坊，还有土家织锦、西兰卡普、巴东独活等特色产品。驿见·泰来民宿依山而建，推窗见山，闭门听鸟，城里来的人住下了就不想走。

傍晚时分，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暖意融融。土家姑娘穿着民族服饰，在街心跳起了摆手舞，鼓声、歌声、笑声，混着牛肉的香气和茶的清香，飘得很远很远。牛肉馆的大师傅站在门口颠勺，火苗从锅里窜出来，舔着锅底，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茶馆里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泡，一碗碗热茶端到客人面前，热气氤氲了一张张笑脸。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本地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孩子们在青石板路上追跑打闹，笑声散在晚风里。

站在街口，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恍惚间觉得，四百年前的古驿，大概也是这样的吧——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行走在青石板驿道上，脚下的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板磨得发亮。四百年前，背夫弯着腰从这里走过，额头上的汗珠砸在石板上，碎成八瓣；今天，一个个年轻的茶店子人，从山外回来了——有的开起了民宿，有的种起了茶叶和水果，有的在直播间里，把家乡的葡萄、牛肉等土特产卖到了全国各地。他们腰板挺直，脚步轻快，把山外的见识和技术，带回了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路变了，石板还是那块石板；人变了，脊梁还是那根脊梁。

茶店子的故事，就是从一杯茶开始的。四百多年了，茶凉了又热，人来了又走，只有这片土地，静静守护着每一个时代的繁华与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