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秋,四川石棉矿区医院,一名老人躺在病床上,右眼几乎失明。来访者推门而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你是帅仕高?31年前,我们在一条船上渡过大渡河。”
老人努力睁开病眼,仍没认出对方。陪同人员提醒他:“这是彭德怀同志。”听到这个名字,帅仕高立刻激动起来。彭德怀没有摆架子,反而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说自己代表当年渡河的红军战士,专程前来道谢。
这次见面,并非普通探望。彭德怀当时参与西南三线建设工作,途经石棉,原本想去安顺场看看当年的渡口,只因工作紧张未能成行。得知老船工正在医院治眼,他便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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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红军离开安顺场后的经历,帅仕高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们前脚走,国民党军队就来了。船工四处逃散,我躲进彝区,后来成了奴隶娃子。”彭德怀听完,只说了一句:“让你们吃苦了。”帅仕高擦着眼泪回答:“红军吃的苦,才更大呢。”
这段往事,要从1935年5月说起。中央红军渡过金沙江后,沿会理、西昌方向北上,准备渡过大渡河,向川西北推进。蒋介石判断红军已经陷入险境,命令部队沿大渡河布防,企图凭借天险截断红军去路。
大渡河两岸山势陡峭,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暗礁和旋涡密布。1863年,石达开部曾在此陷入绝境,最终全军覆没。蒋介石因此断言,红军即使渡过金沙江,也难逃“石达开第二”的结局。
红军先遣队没有被这句话吓住。5月24日晚,红一团冒雨抵达安顺场附近,突然向川军驻地发起攻击,仅用二十多分钟便击溃守军,占领渡口。然而,新的难题马上出现:河边竟找不到一条能用的船。
当地船只早被川军和地主强行藏匿,有的甚至装石沉入水底。红军战士搜寻许久,才从一座碉堡附近夺下一条小船。船有了,能否在急流和枪火中操船,仍是生死关。
安顺场一带,船工都知道帅仕高的本领。他二十多岁,自幼在大渡河上撑船,熟悉每一处礁石、险滩和水势变化。红军找到他时,他起初不敢开门。门外的战士说明来意:“我们是红军,过河是为了打倒反动军队。”帅仕高从门缝里观察,发现这些人衣着破旧,却没有抢掠百姓,便打开了门。
他答应摆渡,却提出要吃一顿饱饭。这个要求并不奇怪。一条船要反复往返,船工要顶住水流,还要面对对岸射来的子弹,体力稍差便可能船毁人亡。红军把口粮煮成米饭,帅仕高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随后又找来几名熟悉水性的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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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清晨,红一团挑选十七名战士组成渡河突击队。没人愿意落在后面,甚至有战士哭着请求参战。最终,熊尚林任队长,帅仕高等船工负责操船,第一船就这样出发了。
枪声很快响起。子弹贴着船身掠过,河水又因连日降雨而上涨。船行至河心,突然被一块尖锐礁石卡住,船身剧烈摇晃。帅仕高和船工跳上礁石,合力把船推出险处。岸上的红军炮火及时压制敌军,两发迫击炮弹击中对岸碉堡,突击队才得以登岸。
船靠岸后,战斗并未结束。船工们继续往返,把后续部队送过大渡河。红军还设法打捞出被沉入水中的船只,逐步扩大渡河通道。此后七天七夜,帅仕高召集来的船工增至77人,分成四班轮流操船,先后运送七千多名红军渡河。
这场摆渡并非没有代价。九名船工牺牲,红军也有二十多人在渡河过程中落水遇难。安顺场渡口打开的缺口,使中央红军没有被困在大渡河以南。随后,红军又决定夺取泸定桥,5月29日,红四团飞夺泸定桥,大部队最终通过了这道天险。
红军离开后,川军和地方势力展开报复。帮助红军摆渡的船工被追捕,帅仕高的父亲被抓,他本人只能逃进大凉山,隐姓埋名谋生。这个船老大一走,就是17年。
1950年,刘伯承得知安顺场船工流落各地,曾组织人员寻找。1952年,刘伯承又把帅仕高的情况告诉彭德怀。后来,解放军在大凉山发现一名住在牛棚、双语皆通的“独眼奴隶”,确认他正是当年的帅仕高,才把这位失散多年的船工接回家乡。
回到安顺场后,他分到了住房和生活资料,结束了长期漂泊。多年以后,杨得志等老红军将领重走长征路,也曾到渡口看望他。帅仕高于1995年去世,享年84岁。那条曾载着十七名突击队员冲入枪林弹雨的木船,后来按原尺寸复制,陈列在安顺场纪念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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