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在澳大利亚生活40年,回国张口就想150万人民币在上海买房
二叔要回来的消息,是我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单元楼门口择韭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筒里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你二叔定了机票,下个月十五号到,说是要回来定居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二叔这个名字,在我家是个被供在神龛上的词。四十年前他走的时候,我刚满周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我爸从牙缝里省出钱给他买了那张去澳洲的单程票。他走那天,我奶奶哭得晕过去两次,说这辈子怕是再见不着这个儿子了。后来奶奶活到八十六岁,走之前一直念叨二叔的名字,可二叔那年正赶上生意上有个大单子,没能回来。这是我爸心里的一根刺,逢年过节喝多了酒就要拔一拔,每次都扎得自己鲜血淋漓。
二叔在澳洲到底做什么,我们家没人说得清。每年春节他会打个电话回来,信号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他说在那边做贸易,具体的也从不细讲。偶尔寄些照片回来,站在悉尼歌剧院前面的,靠在黄金海岸椰子树下的,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看起来过得不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两句问候,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我妈把这些照片塞在一本旧相册里,放在电视柜最底下那层,我爸嘴上从来不提,可我知道他隔段时间就会翻出来看。
二叔回来的那天,我和我爸去机场接他。六十三岁的人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推着两个大箱子走出来,腰板挺得笔直,跟周围那些拖家带口灰头土脸的旅客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他远远看见我爸,快步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都有些手足无措。四十年啊,四十年的距离不是一句“哥”和一声“二弟”就能填得平的。还是二叔先伸出手,在我爸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说我回来了,哥,我这次是真的回来了。我爸眼眶红红的,喉咙里含混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帮他搬箱子。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都是二叔年轻时爱吃的。二叔吃得不多,每样尝一口就放下筷子,说在澳洲这些年吃得清淡惯了,油大的东西反而不太适应。我妈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赶紧给他盛了碗汤。席间二叔说起在澳洲的事,说他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中澳之间的货代生意,这些年攒了些钱,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走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放下汤碗,扫了我们一眼。我在上海看中了一套房子,不大,六十来平,够我一个人住了。房东急着出手,要价一百五十万,我觉得挺合适。我想着你们先帮我垫上,回头我在澳洲那边的资产处理完了就还你们。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响。我爸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我妈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一百五十万,对于我们这样一个父亲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维修工、母亲在街道办退休金刚够买菜的家庭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我去年刚把房子的贷款还清,装修的钱还欠着亲戚两万没还完。我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我在单位开车,工资加补贴勉强够一家三口嚼用。孩子开学要交课后服务费,我妈的降压药也该续了,这些都在等着下个月的工资。
那顿饭草草收了场。二叔被安排住进我爸妈那屋的次卧,是我小时候住的房间,墙上的贴画早撕干净了,换成了我妈前些年糊的碎花墙纸。晚上我听见我爸在客厅里跟我妈低声说话,声音压了又压,可隔着一道墙还是飘进来几句。妈说要不把咱俩那点积蓄拿出来,再跟亲戚借借,凑个首付也行。爸沉默了半天,说你疯了吧,一百五十万,不是十五万。再说他在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钱是赚了还是赔了,咱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在楼道里碰见隔壁王婶。她拎着菜篮子探头探脑地往我家方向看,问我听说你二叔从国外回来了?在澳洲发了大财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开了。可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出三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了老李家那个在澳大利亚待了四十年的弟弟回来了,说是衣锦还乡,要在上海买房子。
二叔倒是不着急,每天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在小区里遛弯,见人就笑呵呵地打招呼。有人问起他在国外的事,他就说挺好挺好,那边环境不错,但终究是落叶归根。可归到根上就要一百五十万的房子,这话传出去,邻里们看我们家的眼神都变了。我妈说有一次她去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头拉着她问,你家老二是不是在澳洲挖金矿了?我妈哭笑不得,回家跟我爸说,我爸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事情是在第三周起了变化。那天二叔说要去上海看房子,让我开车送他去高铁站。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指着窗外问这问那,说这些年国内变化真大,都快不认识了。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盘算那张银行卡上的余额。到了车站他下车,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说大侄子,钱的事你别犯愁,二叔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分寸,什么分寸?一个离家四十年的人突然回来张口就要一百五十万,这分寸又该从哪儿算起?
从上海回来那天晚上二叔喝多了。他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我爸藏了十年的老酒,说是庆祝房子看好了,就等着付款过户。我爸陪着他喝,两个老兄弟面对面坐着,酒过三巡二叔的话开始多起来。说在澳洲这些年不容易啊哥,语言不通被人骗过,生意赔过,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的白水煮面。可他都熬过来了,熬到买了房买了车开了公司。但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那块地方叫老家。他说他在澳洲的电视上看过上海的夜景,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要回来,要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里有个自己的窝,窗户外面是车水马龙,窗台底下种一盆茉莉花,就跟咱们小时候老宅院子里那棵一样。
我爸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抹了把脸,说老二,哥对不住你,那一百五十万,哥拿不出来。我跟你嫂子这辈子没本事,攒的那点钱连给你侄子付个首付都不够。你要是真想回来,哥这房子你住着,咱兄弟俩挤挤也行。
二叔端着酒杯的手抖了抖。他看看我爸,又看看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我妈和我,忽然笑了。那笑里有酒气也有潮气。他说哥你想哪儿去了,我回来是要跟你们一起过日子,不是要掏空你们家底的。那一百五十万是我自己的钱,早就准备好了。我跟你们说要你们先垫上,是试试你们。试试这个家还认不认我。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我爸先是一愣,接着猛地站起来,指着二叔的鼻子说你疯了吧!拿钱试你亲哥!可他的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颓然坐回去,把脸埋进掌心里。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也说不出话来。原来这四十年的隔阂比我想的还要深,深到需要用一百五十万来试探亲情的斤两。可这试出来的到底是二叔的薄凉,还是我们这些年被距离磨得日渐稀薄的信任?
那晚过后二叔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提上海的房子,反而开始在小区周边转悠,打听菜价、物业费、社区卫生站的开门时间。有天傍晚我去找他吃饭,远远看见他蹲在小区花坛边上,跟几个下棋的老头聊得热火朝天,说的是这地方的旧事,哪儿以前是条河,哪儿原来有家包子铺,比他这个离家四十年的人还清楚。看见我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你爸年轻时就在这条街上追你妈,对不对?
后来二叔在上海那套房子终究是买了。但钱是他自己的,全款付清,没用家里一分一毫。过户那天他特意拉上我们全家去上海,说是认认门。房子在浦东一个不算太新的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他爬得气喘吁吁却满脸是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推开窗户,外面是连绵的楼群和远处一道灰蓝色的天际线。他指着窗台说就这儿了,回头买一盆茉莉放着。
回来的火车上二叔靠着窗打盹,花白的头发被过道风吹得一翘一翘的。我爸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睡脸忽然低声说,你二叔老了,步子都慢了。我嗯了一声,想起四十年前他离开时的背影,那时候他年轻腿脚快,几步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连头都没回。而如今他回来了,带着攒了四十年的钱和一把老骨头,想在这片他离开太久的土地上重新扎根。
车窗外面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天色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二叔醒了,揉揉眼睛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快到了。他点点头,望向窗外一片模糊的夜色,忽然说其实在澳洲这些年,我每年除夕都包饺子,包得不好看,馅儿老是漏。但我就想,我哥我嫂子我侄子肯定在吃饺子呢,烫嘴的那种,咬一口油汪汪的。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厉害,别过头假装看风景。玻璃窗上映出二叔的脸,眉眼间依稀还有我爸年轻时的影子。我忽然明白,那一百五十万从来就不是钱的事,是一个离家太久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证明自己还想回来。他用了一个笨办法,差点把好不容易接上的线又扯断了。好在这条线虽细虽旧,到底没断干净。窗台底下那棵茉莉还没种下,可春天快到了,花市上该有卖的了。我打算下周末去挑一盆,等二叔搬过去的时候给他送去。就放他指过的那块地方,让花朝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开。毕竟那是他念叨了四十年的繁华,也是他赶了四十年的路才终于走到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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