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尼权威专家解析泥石流灾情

中尼两国泥石流灾害抢险救援工作仍在紧张有序进行中。西藏自治区吉隆县“8·26”泥石流灾害应急救援指挥部通报称，截至9月5日18时，灾害致43人遇难，519人失联。根据尼泊尔方面7日发布的消息，该国泥石流受灾地区已发现1355具遇难者遗体。“从我们在现场了解到的情况看，这次灾害具有非常明显的跨境性和链式灾害特征。”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副所长李新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不能简单说哪一侧的灾情“更重”，“更准确地说，是同一场跨境灾害在不同地形、不同基础设施条件下呈现出了不同的受灾形态”。多名中国与尼泊尔权威专家7日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具体分析了中尼两国灾情的不同之处、救援难点分别有哪些，并就双方今后应如何加强灾害预警、强化应对措施等提出了建议。尼泊尔特里布文大学的专家巴桑塔·拉杰·阿迪卡里表示，可以建立一个名为“喜马拉雅监测中心”的区域性平台，中国、尼泊尔、巴基斯坦、印度、不丹等国都应参与其中。

尼泊尔一处村庄的建筑在泥石流灾害中受损严重。（视觉中国）

灾情有何不同？

8月26日上午，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一条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发生冰岩崩，高位快速坠落至4000米左右，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沿普热普强藏布和东林藏布高速冲击约22公里后直达海拔1800米左右的我国吉隆口岸，导致该区域约0.7平方公里、27处建筑及相应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通往吉隆口岸的道路、通信、电力全部受损中断。

在吉隆藏布、东林藏布两条河谷的丁字交汇地带，裹挟巨石泥沙的灾害流体凭借巨大惯性在此一分为二：一股逆流涌入中国境内的吉隆藏布河谷，向着G216国道沿线向上冲击近3公里；另一股则顺着东林藏布，继续向尼泊尔下游河谷奔涌，绵延数十公里。

“灾害最初是由尼泊尔境内高位冰川崩塌引发的，冰崩物质快速下泄，裹挟大量冰碛物、泥沙和块石，逐步演变为高速碎屑流和泥石流，并沿河谷向下游传播，最终对中尼两侧都造成了严重影响。”李新7日告诉《环球时报》记者。

李新进一步说，中尼的受灾形态有所不同。中国一侧的灾情相对集中在吉隆口岸及其周边河谷区域，特点是灾害来得非常突然、冲击强度非常大，口岸设施、道路、通信、电力等基础设施受到严重破坏。吉隆口岸本身又处在高山峡谷地带，所以灾害在比较狭窄的空间内形成了非常强的冲击。尼泊尔一侧则更多表现为沿河谷向下游扩展的区域性灾害。除边境地区外，一些村镇、市场、道路、桥梁和水电工程也受到影响，尤其是部分水电站和隧道受灾后，人员搜救和基础设施抢修的任务比较突出。

尼泊尔特里布文大学工程学院灾害研究中心主任巴桑塔·拉杰·阿迪卡里7日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中方一侧，即吉隆，受到的影响很严重，并相对集中在靠近源头和边境通道的区域，“在那里，最初的冰岩崩和泥石流具有非常高的能量”。

拉苏瓦县和努瓦果德县是此次尼泊尔受灾最严重的地区。阿迪卡里介绍说，对拉苏瓦县而言，泥石流进入了陡峭狭窄的山谷，这种地形使泥石流能够保持较高流速，并加剧对河道的侵蚀，同时卷挟河道中的泥沙、巨石和碎屑。这些物质的加入增加了泥石流的体量和破坏力。至于努瓦果德县，随着山谷变宽，流速降低了，但洪水淹没和泥沙沉积扩散到更大的区域，影响了居民点、农田和基础设施。

救援难点分别有哪些？

吉隆口岸的救援难点有哪些？尼泊尔加德满都大学喜马拉雅冰川学家、助理教授莫汉·巴哈杜尔·钱德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狭窄的河谷以及吉隆口岸周围的基础设施被掩埋等现实情况，使得进入相关区域、开展挖掘工作以及确认遇难者身份都非常困难。此外，边坡处于不稳定状态，可能会导致次生灾害持续发生。

阿迪卡里同样认为，泥石流的破坏性能量集中在了狭窄陡峭的吉隆河谷，并且由于不稳定的边坡、堆积物深厚、落石以及吉隆口岸有限的通行条件，搜寻和救援工作十分困难。

经过7个昼夜持续抢修，通向吉隆口岸核心区域的3公里救援通道在9月2日基本抢通。相关人士介绍称，现场施工面极度狭窄，大型机械无法多点、梯次、连续作业，装备调度和回转避让空间不足，“抢修最难的时候，两个小时只向前推进了不到5米”。

尼泊尔一侧的救援难点有哪些？钱德说，在尼泊尔，受灾害影响的区域更大，“这带来了另外一系列问题，大量受损的桥梁、道路、居民点和水电设施分布在数十公里范围内，因此需要同时开展救援、隧道作业、直升机进入灾区以及恢复交通联系等工作。”

阿迪卡里说，在拉苏瓦县，陡峭的地形以及受损的道路和桥梁可能使一些居民点和水电站与外界隔绝，因此救援需要依靠直升机、当地救援队伍以及其他手段。而在努瓦果德县，更宽阔的山谷使洪水和碎屑向更大范围扩散，从而形成了更广泛的搜寻区域，灾害损毁也更加分散。

泥石流灾害发生后，中国专家和救援人员驰援尼泊尔，与尼方密切配合。据有关专家介绍，尼方河流沿线民房与工程设施受损严重，现场搜救工作面临诸多挑战。

两国如何加强灾害预警与应对？

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冰川内部结构稳定性下降、冻融循环加剧，科学家普遍认为，未来冰崩频次或将进一步上升。未来中尼两国如何加强灾害的预警与应对？

“建立一个直接连接各个从事灾害管理与应对工作的机构的正式网络必不可少。”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地质学家普拉卡什·波克雷尔7日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说，为了尽可能降低日益增长的灾害风险，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正计划建立一个综合性预警系统，在易受灾害事件影响的地区安装各类传感器设施。

“尼泊尔和中国应建立一个实时的跨境高山灾害监测和数据共享系统，其中应包括利用卫星和无人机开展监测，部署地震和地面传感器，监测冰川湖及河流水位，以及自动探测重大的冰岩体失稳情况。”钱德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两国应及时跨境传递预警信息，还可进行定期的跨境应急演练。

“尤其重要的是，预警系统必须能够覆盖那些形成时间只有几分钟的快速‘级联灾害’事件。”钱德称。“级联灾害”是指由一次灾害触发，引发一系列具有因果关联的灾害，形成链式传导并逐级放大的灾害过程。

阿迪卡里则表示，可以建立一个名为“喜马拉雅监测中心”的区域性平台。中国、尼泊尔、印度、不丹、巴基斯坦等国家可以共同利用地震传感器、卫星、全球导航卫星系统以及水文气象监测网络，对冰川、不稳定边坡、高海拔湖泊和河流系统进行联合监测。“该中心应实现跨境实时数据共享，建立统一风险阈值以及快速预警机制，使得冰岩崩和级联洪水在源头发生时就能被各国及时发现，并在破坏性泥石流抵达下游社区之前，启动人员疏散和应急响应。”

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苏鹏程在6日举行的中外媒体见面会上表示，结合吉隆口岸实际情况，建议未来可以加强以下几个方面的工作：第一，加强喜马拉雅山地区跨境冰岩崩—泥石流这类冰冻圈复合灾害链成灾机理研究，深化灾害链的早期预警信号研判和识别。第二，构建跨喜马拉雅山地区空-天-地一体化的非接触式监测体系，降低对极高海拔源区实地布站的依赖。第三，推进跨境科研合作与预警协同机制建设。

“中尼两国要加强跨境流域联合灾害调查、评估、监测、预警，建立信息数据共享机制。”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所长康世昌7日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

李新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说，在数据合作与共享方面，从早期的喜马拉雅地区冰川冰湖编目开始，中尼两国就持续展开了合作。“前几年，国家青藏高原科学数据中心与总部设立在尼泊尔加德满都的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已经进行了一些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区域数据库的共享和互操作。未来在救灾中，如果能有更加快捷、更加全面的数据共享，应该会有利于防灾减灾。”在灾害监测方面，李新说：“除了共建监测系统，双方还应建立跨境的无人机飞行机制。无人机在快速应对灾害时是非常重要的手段。”

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 沈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