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把英语作为主科的话题三番五次引起争论,因此觉得有必要追根溯源一下。毕竟对现实问题的迷惑,往往能在历史的考证中找寻思路。
这里或许可以先换一个词,把「英语」换成「外语」,即外语是什么时候作为主课的。很多人恐怕都有一个印象,建国初期中国人是主修俄语的,一代人受此影响至深。
我记得2001年中国申奥的最后陈述会上,时任北京市长的刘淇同志发言时说,我过去是学俄语的,但现在正在和市民们一起学习英语。还有吴仪同志以前也是学俄语的。2002年申办世博会时为了做好英语陈述,在繁忙工作中利用行程间隙反复诵读英文讲稿,最后连她的司机都说,你们别把老太太逼疯了。
那一代人主修俄语,无疑是当年受苏联老大哥的影响,你要学老大哥的技术,必然先要学老大哥的语言。而且这在当初不只是一个号召,而是有明确的政策引导。
1950年代初,教育部先后颁发了《中学暂行教学计划(草案)》和《中学暂行规程(草案)》这两份文件,算是新中国的第一批教学大纲。这批大纲里有两处值得注意。
第一,它明确划分了学时,语文、数学和外语这三门占比最高,分别达到了17.78%、16.66%和13.33%。第二,这批大纲对外语语种的选择有明确的偏向。它规定初高中均需设一种外国语,即英语或俄语,但要求:
有师资、教材等条件宜设置俄语。
这两点就说明,单以学时的角度看,从新中国建立之初起,外语就是一门主科,只不过最初占据这门主科的语种是俄语。
这个导向引发了怎样的效应呢?除六所外国语学院,以及一些大城市中曾有教会学校背景的中学保留了英语教学外,其他学校全都教授俄语。同时,大量的英语教师经过自学或受训后转教俄语,史称「英转俄」。
大量的俄语人才的培养为中苏合作提供了保障,尤其配合了苏联援建156个项目的顺利实施,奠定了新中国的工业基础。
但这个过程中,俄语人才也变得过剩了,等到五十年代末中苏交恶,问题凸显出来,就开始逐渐「纠偏」。这个偏要怎么纠正,谁来纠正呢?是周总理来纠。
他指示外交部在京西宾馆召开了一个小型的外语教育工作会议,参加的人士都是教育界的名师,不光有外语教育的像李赋宁、许国璋,还有中文教育的吕叔湘、王力等。
在这个会上,周总理先是跟大家分析了当时的国际形势,这是总理讲话的一贯方式,先讲背景,再说要求。然后他就说,看起来,全国学俄语的状况不能继续下去了。这是一句话。还有一句他接着说:
就语言使用的广度来看,英语是全球使用最广的语言,我们今后很长时期还是要以学习英语为主。
这个会是座谈会,按惯例要请与会者发表意见,意见发表完了之后,会议主持人通常还要做一下总结讲话。大家都很期待总理讲,然而总理却出人意料地请大家向全国的外语教师,转达他的歉意。这个歉意是从何说起呢?
总理随后就解释了。他说十年来,大家从国家需要出发,为普及俄语作出贡献。而今天由于形势的需要,必须重操旧业,再教可能已经有所生疏的英语,这不值得我们表达感谢和歉意么?
总理的这番话,说得在场的人士无不动容。后来成为外语教学大家的陈琳教授回忆说,这与总理唯一的一次见面,他「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我最崇敬的伟大人物」。
周总理青年时游历多国,深知外语的重要性,在建国后相当长时间里,我国外语教育政策的制定,背后往往看到他的影响。在这次座谈会上,总理提出了关于外语教育发展方向著名的「九字诀」,即:
多语种,高质量,一条龙。
这前两点并不难理解,「一条龙」的意思是,英语教学要从儿童抓起,要形成一个从小学到大学的,像龙首、龙身、龙尾一样分阶段但连贯一体的学制,不能脱节,要一抓到底。
不过由于当时受条件所限,「一条龙」的设想并没有很快实现。
在座谈会后不久,新中国相继与法国等国建交,外交取得新突破,那外语教育也要紧跟形势啊。1964年10月,国家成立外语教育规划小组,这个小组不归教育部,而是归国务院领导。同时,以中共中央、国务院名义发布了《外语教育七年规划纲要》。这个纲要中极重要的一条意见就是:
在学校教育中确定英语为第一外语。
好,那么考证进行到这里,我们可以知道在「文革」前至少在高中教育阶段,英语作为主科的地位已经形成了。
也正是有了这个基础,改革开放后的外语教学才能比较顺利地重启。可以说,周总理是新中国外语教育第一位主力推动者,而随后继续推动的是谁呢?是小平同志。
据《邓小平年谱》记载,他1977年7月正式复出后的第一次接见,见的是长沙工学院的两位负责人。在这次接见中,他点了外语教育的题。邓氏风格,言简意赅,他说:
基础是数、理、化、外语,从小就可以学ABC。
邓公的这个「从小就可以学」,显然跟周总理提的「一条龙」的方向是一致的。而小平同志对外语教育的重视,还有一个重要背景,那就是国门即将打开,中国有着向世界学习的迫切需求。
这年9月底,他会见出席国庆活动的海外华侨华人时,说得非常直接:
世界上最先进的成果都要学习,引进来作为基础,不管那些「洋奴哲学」的帽子。我们实行「拿来主义」。
为推动外语教育,小平同志跟周总理一样,也要批示教育部召开一个座谈会。但是邓公的风格跟总理又有点不同,这个会他自己不主持,而是另外找了一个人,谁呢?廖承志同志。
廖承志同志是国民党元老廖仲恺之子,当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廖公不分管教育,为什么找他,因为他外语最好。据有关资料介绍,廖公通晓五门外语,日语可达母语级别,英语德语可熟练精通。
很多人可能不太明白,这类座谈会是如何推动工作的。其传导链在于会议凝聚共识,共识形成精神,精神传导到政策,政策落地则影响千千万万人。
1978年的外语座谈会后,有两个重要的变化。一个是外语教学在高中固定后,开始「一条龙」地向初中小学延伸。另一个则是,外语在高考的权重迅速提高。
七七年恢复高考时,仅要求报考外语专业的考生参加外语考试。而自七八年起,所有考生都可参加外语考试,但成绩不计入总分。七九年,高考外语成绩仅按10%计入总分,以后几年比例渐次提高,直到1983年外语按100%计入总分,受到史无前例的重视。
自此,外语(主要是英语)实现了无论从学时还是分值,毫无争议的主科地位。
回顾以上历史,我有一个突出感受是什么呢?作为国民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课程设置所要考虑的因素,不光是培养国民的基础能力,更要考虑国家某个时期对人才的战略需求。
什么是战略需求?不是看张三学没学好,李四是不是哑巴英语,而是通过制度建立一种导向,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指挥棒」,使得人们的思想能重视,使得社会的资源能投入,进而打造一个庞大的人才蓄水池。
诚然,张三或李四可能永远不会从这个池子涌现出来,但能浮现出的大量具备外语能力人才,极大地助力了这个国家的工业化和现代化。
因此,从个人体验感好不好的角度,去衡量一门主要课程的升降或存废,是非常幼稚的( naive)。
当然,历史地位的形成已经过了许多年,对它的定性和定量,不是不可以做出适当的评估。
但是我十分建议,那些愿意去讨论外语地位的人们,优先去考虑一个前提。那就是,过去的人物基于开阔的眼界和开放的思维,推动外语学习在中国地位的上升;今天要讨论它的地位是否需要下降的时候,是不是应当拥有更加开阔的眼界和更加开放的思维?
如果真像有人所认为的,外语学习在中国已经被重视得过分了,那也请考虑到,中国在历史上曾有过闭关锁国、盲目自大的惨痛教训;也走过拿「洋奴哲学」扣帽子,阻碍对外交流的弯路。经历过这些事情的邓小平,直到晚年85岁的时候,还有过一句告诫:
我们最大的经验就是不要脱离世界,否则就会信息不灵,睡大觉......
所以,或许可以有各种理由去审视我们的外语教育,但崇洋媚外绝对不该是一个理由。
参考资料:
邓小平年谱,中央文献出版社
改革开放的先声:中国外语教育实践探索,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再议中国基础外语教育发展之路,当代外语研究
陈琳:建国七十年与外语教育,语言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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