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湖的水裹着初春的寒气从头顶灌下来时,我听见自己胸口那口气彻底散了。
五年前嫁进将军府,所有人都说是高攀。
可只有我知道,罗立诚掀盖头那一刻,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差不多。
我抓住三皇子的衣领往上游,脚底踩不到底,水草缠着脚踝。
我快死了,可心里头竟没有怕,反而有种松快。
那天满殿鼓乐我都记得。
唯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人拖上岸的。
只知道醒来时,一殿的人都在等着我开口讨赏。
我跪下去,当着罗立诚的面,说出的却是那句话。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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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御湖的水冷得不像是三月该有的温度。
我冲出去的时候,脚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膝盖磕在栏杆上,疼得眼前发黑,可我没停。
周围全是尖叫声。
太子妃的凤钗歪了,她扶着侍女的手往后躲。
有几个武将倒是站起来了,可他们的目光在水面上扫了一圈,就落在了不远处那位明黄色的身影上。
皇上的脸白得像纸。
没人动。
三皇子韩峻熙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头沉下去又冒出来,两只手胡乱地拍着水面。
那条石舫离他不远,可他已经偏了方向,离岸越来越远。
我听见有人在喊“快拿竹竿来”,可那声音迟迟不见行动。
我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了。
水一下子灌进鼻腔,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让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
那年的水比这还急,大哥跳下去救人的时候,我在岸边喊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浪头卷走了。
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搂着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活蹦乱跳,大哥却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我拼命划水,手脚是乱的。
三皇子就在前面不远,够不到,只好又往前扑了一下。
水从耳朵灌进去,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
有人扯住了我的手腕。
是个侍卫,他一手拉着我,一手扯着三皇子的腰带。
我们三个人像一串被水泡烂的粽子,被拖上岸。
我趴在岸边的石阶上,吐了好几口水。
“你疯了?”一个声音在我头顶炸开,“你会凫水吗就往里跳?”
我抬头。
罗立诚。
他站在我面前,手攥着拳,脸绷得像块浸了水的铁皮。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就撇开了,像是不屑多看。
曾恨玉跟在后面,递了条帕子给他,声音柔柔地说:“将军,先给夫人披件衣裳吧,湿透了。”罗立诚没接那帕子。
他转身走了。
我跪在石阶上,浑身发抖。
有人往我肩上搭了一件外袍,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
我低头说了句谢,把那袍子裹紧了些,才慢慢爬了起来。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传太医!快传太医!”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三皇子被几个人围着,脸色煞白,嘴唇青紫,但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低下头,没再看。
傅沛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含着一点笑:“妹妹好本事,这一跳,怕是要轰动京城了。”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多说,一甩帕子走了。
那头凤钗上的珠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赤着脚站在御湖边的青石板上,脚下的水渍一点一点地干。
风一吹,浑身又开始抖。
有宫女小跑过来,说皇上命我去殿前更衣答话。
我跟着那宫女走。
路过石舫的时候,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全散开了,脸上没一点血色,跟个水鬼似的。
我忽然很想笑。
五年了,嫁进将军府五年了。
今天这一跳,倒是比我这五年活得都像个人样。
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我依然冷得厉害。
宫女帮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拿帕子绞干了我的头发。
我坐在矮凳上,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瘦了,比五年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曾恨玉管家这些年,正院的伙食一日比一日清淡。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将军府节俭,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那是她扣着银钱,专门给我一个人省的。
我摸了摸衣领下挂着的那半块平安符,又放回去。
那是大哥留给我的东西,原本是一对,摔碎了,只剩半枚。
我戴了十年,贴着肉,磨得边角都起了毛。
殿外有人喊:“传镇北将军夫人进见!”我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02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皇上的龙椅高高在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袍。
他才大病过一场,声音有些哑,但中气尚在:“好孩子,走近些。”我上前两步,跪下去叩了个头:“臣妇不敢。救三皇子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皇上笑了一声,“满殿的臣子武将,可没有一个人跳下去。你倒说说,怎么个分内法?”
我没有答话。
罗立诚站在武将那一列,余光里能看见他。
他穿着藏青色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始终没有看我。
曾恨玉进不了大殿,她那种身份,只能在偏殿候着。
“朕听人说,你不会凫水?”皇上又开口了,这一句,像是在打量我,“那你怎么敢跳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我大哥是淹死的。他为了救人,被水冲走了。那天我在岸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没能拉住他。”殿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继续说:“那条河,我后来每年都去。我学凫水学了三年,没学会。可今天看见三皇子落水,我没想那么多。”
皇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膝盖跪得发麻,后背上的冷汗慢慢干透,才听见他开口:“是个重情重义的。你要什么赏赐?黄金?铺子?还是诰命?你开口,朕都应你。”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抬起头,我看见傅沛玲坐在太子身侧,目光紧紧盯着我,像是想看穿我。
罗立诚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惊疑,又像警惕。
我不看他。
我朝皇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碰出一声闷响。
殿上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臣妇斗胆,请圣上恩准,允臣妇与镇北将军和离。”
轰的一声,大殿炸了。
不是喧哗的那种炸,是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同时错了一拍,然后死寂。
我听见有人说:“什么?!”那声音是从武将那一列传来的。
我还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是太子妃手边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
罗立诚站在那一列里,一动不动,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脸上那些复杂的表情全部不见了,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那双常年握刀剑的手,垂在身侧,轻轻颤抖。
皇上半天没说话。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感受那股凉意从皮肤一点一滴地渗进去。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太监们放轻了的呼吸。
我听见太子咳嗽了一声,有人小声嘀咕,像一阵嗡嗡的蚊虫声,又很快被压下去。
我等着。
罗立诚终于开了口:“傅允儿,你疯了?”
我跪在地上,没抬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
“我知道。”我说。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下,那张脸还是跟五年前一样英俊。
浓眉,高鼻梁,常年征战让他的皮肤比同龄人粗糙许多,下巴上有一道旧疤,那是他当年在边关被流矢划过留下的。
我嫁给他的时候,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威风的男人。
我竟喜欢过他的。
现在想起来,那点喜欢早就凉透了,像隔了夜的白开水,寡淡得尝不出滋味。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请圣上恩准。”
皇上的声音苍老而缓慢:“罗爱卿,你有何话说?”
罗立诚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
他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皇上等了他很久,等到殿外的日头西斜了一截,等到有太监悄悄换了灯烛,才开口:“此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傅氏今日救皇子有功,先赐黄金三百两、锦缎五十匹,送将军夫人回府。”
“臣妾谢恩。”我又磕了个头。
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路过罗立诚身侧,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背上,我只当没感觉到。
出了大殿,三月的风迎面吹过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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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将军府的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车夫老赵看到我,愣了一下:“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我扶着车辕上了车。
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我坐在车厢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是痛快。
五年了,熬了五年,忍了五年。
今天这一句话,把五年的憋屈都吐了个干净。
我靠着车厢壁,闭上眼,感觉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没去擦,让它流。
马车走到半路,停了。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是罗立诚。
他扶着马车的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那层铁青还没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一出,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什么名声?”我睁开眼看他,“我不在乎了。”
“你!”他一只手攥住我的衣领,把我从车座上拎起来半寸,“你知不知道我罗家……”
“罗家的名声,是靠你打胜仗挣来的,不是靠困死一个媳妇儿挣来的。”我看着他,平静地开了口,“况且,五年前你娶我的时候,不也没在乎过名声吗。”
他的手指一僵。
我伸手,慢慢拨开他的手:“松开吧。这儿不是战场,我也不是你的兵。”他松了手。
我重新靠回车壁上,拉了拉衣领,把被他拎皱的那一片抚平。
他站在车门前,风吹着他的袍角,看了我很久,最后转过身,跳下马车。
车帘子垂下来,我听见他在车外说了一句:“你想和离,做梦。”
车继续往前走。
我闭上眼,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麻木。
我早猜到他不会答应。
五年了,他把我晾在正院里,连见都不愿见我,可当我真的开口要走,他倒不肯放了。
占了那个位置,哪怕是从不碰的东西,也容不得旁人染指。
大概是这个道理。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曾恨玉在门口候着。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眼角带着一点红,像是哭过。
她迎上来,伸手来扶我:“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听人说你在殿上受了委屈……”
“委屈?”我停住脚步,看着她。
她比我小两岁,可保养得好,看起来比我小五岁都不止。
柔柔的一张脸,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回来的路上,听见扫地的丫头说,她下午去厨房催了三遍晚饭,说夫人受凉了,得补一补。
她就是这样,当着下人,永远是体贴周到的好表妹、好妾室。
“姐姐怎么这样看着我?”她把手缩回去,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没什么。”我绕过她,往府里走。
路过正院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冷清得像一幅画。
我嫁进来那年春天,那棵树开满了花,雪白雪白的,香得满院子都是。
那年我十七。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东厢房的书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我娘写的。
字迹很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你爹病重,想见你最后一面。回来看看吧。”我攥着信纸,站了半天。
04
第二日一早,我回了娘家。
傅家在城南,五进的宅子,在京城算不得多气派,可也不寒酸。我到门口时,门房看见我,像是吓了一跳:“二小姐回来了?奴婢去通报……”
“不用通报。”我径直往后院走。
院子里飘着一股药味,浓得呛人。
我推开正屋的门,看见我爹半躺在床上,脸色灰败,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像一截枯树干。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叫出来:“爹。”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阵,才认出来:“允儿?”
我走到床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干枯发凉,五个指头像五截干柴。
年轻的时候,这双手曾经把我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
那时候我骑在他肩上,笑得咯咯的,觉得天底下最稳当的地方就是父亲的肩头。
可自从娘走了之后,这个家就慢慢变了味儿。
傅沛玲攀上太子那年,爹就老了一大截。
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偏偏一个也得罪不起。
“你怎么回来了?”他撑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你婆家……”
“爹。”我说,“我要和离了。”
他没有骂我。
他只是松了口气,像是把胸口藏了很久的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那只干枯的手反握住我,力道竟然不小。
他说:“好。”他说:“好。”
我的眼泪砸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吃力地侧过头,看着桌上一只褪了漆的木匣子:“那里面,是给你的。你拿了去。”我打开那个木匣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我翻开最上面那一张,是一份契约。
我认得那是我的嫁妆单子。
里头有一家绸缎铺子,在城南,我记得我嫁人那年,娘说那间铺子一年能挣二百两银子,给我做体己钱。
“铺子……没了。”我爹的声音沙哑,“在你嫁过去第二年,就转到了旁人名下。”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谁?”
“你婆婆过世那年,府里要治丧,钱周转不开。你婆婆身边的管事来找我,说铺子的契书要拿去抵押几日。我信了。”我爹咳了几声,“后来才知道,那间铺子……早就被你婆婆的侄女儿看着了。她找的是曾家那边的人来办的过户。”
我眼皮一跳:“曾恨玉?”
我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曾恨玉。
我婆婆的娘家人,曾家的远房表亲,寄养在罗家长大的。
我嫁进将军府那一年,她十七岁,对我笑得甜甜的,一口一个好嫂子。
后来她成了罗立诚的妾,人人都说是罗立诚喝醉了她伺候得好,才抬了她的位份。
原来她早就盯上了我的嫁妆。
“那间铺子的契书,现在在谁手里?”我问。
“在曾氏手里。”我爹看着我,“允儿,你斗不过她。她背后有你婆婆的人脉,还有你婆婆留给她的一笔体己钱……你一个外姓媳妇,在府里没根基……”
“我知道了。”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我爹又咳嗽起来,我连忙去倒了一杯温水,喂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缓过来,又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说:“你娘……对不住你。当年她要把你许给罗家,我拦过,没拦住。”
我说:“都已经过去了。”
走的时候,我爹躺在床上,朝我挥了挥手。
他说:“允儿,你只管走自己的路,别回头。”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停住脚步,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五月的天很蓝,可那间屋里的药味怎么也散不出去。
出了傅家大门,我让马车绕道去了城南。
我找到了那间铺子,门面还在,匾额换成了“曾记绸缎庄”。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想起当年娘带我来收租时,掌柜的笑着给我量布,说二小姐长大了穿这个颜色好看。
如今那间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伙计,没一个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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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将军府之后,我让人把账房的旧账本搬了出来。
曾恨玉管家这些年,账目做得很细。
表面上看,每一笔支出都记着,可你要仔细对,就能看出猫腻。
我那间铺子的收入,从一开始就记在“公账”名下,后来改成“曾氏贴补”,名目换了好几回,可银钱的去向始终是同一条线。
我连着三夜,在灯下翻那些泛黄的账册。
对出来一个数,我那间铺子每年至少有二百两银子的进项流进了曾恨玉的私账。
五年加起来,一千多两。
第四日一早,我去找罗立诚。
他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看见我进来,眉头拧起来:“你来干什么?”我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账目,放在他书桌上:“你看看这个。”他看了一眼,又抬眼:“这是什么?”
“我那间嫁妆铺子的出入账。”我说,“从五年前开始,每一年的收入都进了曾恨玉的私账。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脸上现出一丝不耐:“她管着中馈,银钱自然要经她的手统筹。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那种浑身乏力的累,是一种哑巴吃黄连的累。
我说:“那不是中馈的统筹。那是我的嫁妆,每一两银子都记在朝廷的嫁妆册子上,户部有案的。”他冷冷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整天盯着这些账目做什么?府里亏待你了吗?”
我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说完这一句,便低头继续看公文了。他看得很专注,像是我说的话、我这个人,都不值得他放太多心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嫁过来第二年的冬天,我病了,烧了三天三夜。
那几天曾恨玉正好去庙里进香,说是替将军祈福。
罗立诚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远远地问了一句:“好些了没有?”我说:“好些了。”他转身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里,给我端药送水的,是灶房的哑婆子。
那碗药是苦的,可我一滴不剩地喝了,因为那是哑婆子头发都白了,还要跪在灶前给我熬的药。
我收起账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罗立诚,我说要和离,不是气话。”他没有答话。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亮的时候,我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干呕。
我把粥碗放下,回了屋。
然后我开始绝食。
头一天,没有人发现。
第二天早上,碗里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着,才有人慌了神。
曾恨玉站在我门口,隔着门喊:“姐姐,你开开门,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作践自己身子……”我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没有理她。
她又喊了几声,见我不应,声音里带了哭腔。
外人听着,像极了一个真心实意为我着急的好妹妹。
第三天,罗立诚来了。
他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走到我床前。
我看不清他的脸,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傅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放我走。”他站在我面前,胸膛起伏着,眼睛通红。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一拳砸在我床头的木柱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说:“你赢了。”
他转身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把一张纸扔在我床上。
纸很薄,上面墨迹还没干透,写着两个字:“和离。”我伸手拿起那张纸,想笑,可嘴唇裂得生疼。
我攥着那纸和离书,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人生五年的荒唐,到头来,就落了这两个字。
可我没有立马就走。
我撑着身子下了床,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了灶房。
哑婆子正在灶前烧火,看见我,愣住了。
我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把那碗她每天早上给我留的米粥喝完了,一滴没剩。
哑婆子看着我,忽然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06
离开将军府那天,天阴着。
我拎着一个包袱出了正院的门,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大哥留下的半块平安符,还有那纸和离书。
曾恨玉站在门廊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姐姐慢走。将军说了,府里给你备了二百两银子做路费,我让人放你车上了。”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笑僵了一下:“姐姐这是什么眼神?我好心好意……”
“那间铺子,”我说,“我会拿回来的。”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也没等她再说什么,就大步往外走了。
出了将军府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御赐的金匾,觉得那字亮得晃眼。
五年前嫁进来那天,我坐在花轿里,掀开轿帘偷看过一眼,心里想的是:这就是我以后的家了。
如今再看一眼,心里想的是:我总算出来了。
天上飘起了雨丝,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走出巷口,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一辆马车停在面前,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三皇子韩峻熙。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玉冠,脸色还有些苍白,伤口没好利索,但精神看着还算不错。
他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父皇命我来送郡主一程。”
我愣了一下:“郡主?”
“昨日的圣旨已经拟好了。”他说,“父皇封你为安宁郡主,收为义女。”
我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救了皇子,皇上要赏我,我当众求的是和离。
如今和离拿到了,又多了个郡主的封号。
这是什么意思?
韩峻熙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了一句:“父皇说了,你救了我的命,将军府不要你,皇室要你。日后谁再想欺负你,得先问问朝廷答不答应。”
我看着他,眼眶一阵发热。
我低下头,说了一句“谢殿下”,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一只铜手炉,冒着细细的热气。
韩峻熙坐在对面,没有多说话。
马车走了两条街,他才开口:“你跳下来救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会凫水的。后来听太医说你不会,我……”他顿了顿,“我欠你一条命。”
“殿下不必记在心上。”我说,“换了是别人落水,我也会跳的。”
“是吗?”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我落水的时候,看见你冲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然后又爬起来,没停。一个不会水的人,看见别人落水,第一反应是冲过去而不是躲开,这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我没有接话。
马车到了郡主府门前,我下了车。
那座宅子不大,两进的院子,但收拾得很齐整。
门前站着两个丫鬟,一个老嬷嬷,见我到了,齐齐福身:“郡主安。”韩峻熙站在车旁,没有进去。
他说:“你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差人到我府上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马车旁,朝我拱了拱手,然后上了车。
车帘子放下来,马车缓缓驶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比同床共枕了五年的人,更把我当人看。
这世道,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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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搬进郡主府的第三日,罗立诚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老嬷嬷通传的时候,手里的衣裳一角还在滴水。
我放下衣裳,擦了擦手,说:“让他进来吧。”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便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束着。
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罗立诚,倒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子中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看着我。
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住得惯吗?”
“还好。”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阵:“那日……你走后,我让曾氏把你留下的东西收拾了送去。她说你走的时候只带了个小包袱,其余的都留在了府里。”
我没接话,从衣领里掏出那半块平安符,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盯着那枚符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大哥留给你的?”这倒是稀罕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种事。
从前我在家中摆着大哥的灵位,他连一句多的话都没问过。
我点了点头,他说:“我帮你收着这东西。”
我愣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走到书房门口,隔着门缝看见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枚平安符。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抽屉里。
然后又拿出来,用帕子擦了擦,再放回去。
他的眉头拧着,像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
我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日,宫里赐了一批东西下来,我让人搬到库房去,自己坐在院里看书。
老嬷嬷端了茶来,看我少气无力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说:“郡主,您听说了没有?将军这几天把府里的管事全换了,还让账房把五年的账重查了一遍,查出不小的事来。”我手中的书页停在原处。
我想到曾恨玉那张温柔的、体贴的脸,想到她说话时嘴角带笑的样子。
我什么都没有说。
又过了几日,曾恨玉的嫁妆铺子被查封了。
消息是韩峻熙让人送来的,说曾家大房那边出了事。
曾氏手里那间绸缎庄被人查到私卖贡品,人赃并获,铺子封了,人也被押去了顺天府。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根针在绣一朵梅花。
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我把手指放到唇边吮了一下,继续绣。
那朵梅花已经绣了大半,是大哥生前最喜欢的那种红梅。
后来我才知道,曾恨玉的铺子被人举报,举报的人不是罗立诚,是太子那边的人。
太子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要借这个机会敲打罗家,顺带警告韩峻熙。
在这个局里,我不过是一个由头。
想明白了这一点,那朵红梅便再也绣不下去了。
当晚,韩峻熙登门,神色有些疲惫。
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连累了你。”我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不关你的事。”他端起杯盏,没有喝,又放下:“那间铺子的地契,我替你找了回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纸,放在桌上。
我低头看,那纸上墨迹斑驳,却正是当年我嫁妆册子上盖过印的那一张。
我伸手拿起来,指尖抚过纸面,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自己的东西,绕了那么大一圈,终于又回来了。
08
曾恨玉被关进顺天府那几日,罗立诚派人来问我,赏赐的那些黄金,是送到郡主府来,还是他派人送去户部入了朝廷的账。
来人传话时,一张脸涨得通红,说是将军让问的,可将军府上下都知道,这是曾氏留下的烂摊子,怕我怪罪。
我说:“让他自己看着办吧。但是有一句话你带回去,那间铺子的账目,我会派人去府里核对,该还的还我。”
那之后,曾恨玉的事便像一下沉到了水底。
她没有受审就被放了出来,说是罗家花钱打点了关系,人出来了,但那间铺子没有还给曾家。
顺天府的人把绸缎庄的契书和账册一并封存,送到了郡主府我的手上。
曾恨玉被放了之后,没有回将军府,住在城西一处小宅子里,据说整日闭门不出。
又过了七八日,宫里来人,说是太后娘娘召见我。
我换了身衣裳进宫,太后已经六十多岁了,精神矍铄,坐在榻上,隔着老远就朝我招手:“允儿,过来让哀家瞧瞧。”我走到跟前跪下,她拉我起来,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叹了口气:“是个齐整的孩子,罗家那小子有眼无珠啊。”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些闲话,末了忽然问:“你那个姐姐,跟你走动多不多?”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如实答了:“她做了太子妃之后,我们姐妹见得少了。”太后哼了一声:“她倒是个精明的。前几天来给哀家请安,还说起你的事,说你嫁进罗家那几年不容易,她这个做姐姐的也没能帮上忙,心里过意不去。”我没有接话。
太后看着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允儿啊,你是个实在孩子。你那个姐姐,心里想什么,你比我清楚。往后记着,自己的路自己走,别叫旁人替你拿主意。”
我点头应是,出了宫门,坐进马车里,心里才慢慢回过味来。
傅沛玲忽然在太后面前提起我,未必安的是什么好心。
她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用处的事。
我不由得想起前几天,宫里有人传话说,太子妃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导致太子去御前弹劾三皇子。
后来三皇子被召去问话,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让太子碰了一鼻子灰。
韩峻熙倒是来看过我一次。
他坐在廊下,看我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浇水,看了好半天,忽然说:“我听说你小时候跟你大哥感情很好。”我说是。
他又说:“你大哥的事,我查过一些。”我手中的水瓢顿了一下。
“他当年救的那个孩子,”韩峻熙说,“长大后还来傅家找过,说要报答恩人。可你爹娘已经搬了家,他没找到人。”我握着水瓢的手紧了紧,有些东西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又咽不下去。
韩峻熙没有再多说。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很像你大哥。”他的马车远去之后,我蹲在桂花树边上,把那半瓢水浇完了,才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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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几日,罗立诚再次登门。
他比上次又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让人通报,就那样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看着我。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曾氏的事,我都查清楚了。她占了你的铺子,克扣了你的月钱,还在外头坏了你的名声。五年来,是我糊涂。”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扎不下根,也倒不下去。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没有接。
他也没有缩手,就那样举着。
过了好久,他说:“这是我写的陈情表。你受的委屈,我都写明白了。明日我会呈给皇上。这是我的过错,该认的,我认。”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酸楚。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根细线,轻轻地扯了我一下。
我伸手接过那封信,没有打开,对他说:“信我收下。但你我之间的事,不是这一封信能说清的。”他的手垂了下去,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桩子。
我转身回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坐了许久,没有拆开。
又过了几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曾恨玉被顺天府重新收监了。
这次是太后发了话。
她老人家让人查了曾家私卖贡品的案子,查出曾恨玉曾经借着罗家的名头,在外面放印子钱,逼死过一条人命。
消息传到将军府那天,罗立诚把曾恨玉留下的东西全烧了。
他对人说,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桩事,就是信了曾氏的话,寒了自己正妻的心。
我听老嬷嬷说起这些的时候,正把那枚平安符重新穿上一根红绳。
穿好了,我打了个结,把手腕抬到眼前看了看。
那半块玉温温润润地贴在腕子上,像一只熟悉的手。
10
春尽夏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抽了新芽。
我与韩峻熙之间的来往渐渐多了起来。
他偶尔来坐坐,喝杯茶,看看我的花,有时带两本书来,有时什么都不带。
有次小世子也跟了来,那孩子六岁,虎头虎脑的,跑了满头的汗,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仰着脑袋问我:“姑姑,这棵树会开花吗?”我说会,秋天就开了。
他高兴地拍手:“那到时候我来摘桂花,姑姑给我做桂花糕吃。”
我笑着应了。心里想着,若真有那样一日,倒也是好的。
那天的日头好,我坐在廊下缝一件小衣裳。
那是一块大红的绸布,给世子的,他娘去得早,府里也没个正经女眷照看。
我针脚走得细,一针一线,缝得整整齐齐。
老嬷嬷端了碗茶来,看着我的手艺,笑道:“郡主这针线活,跟当年的太后娘娘有得一拼。”我笑了笑,没接话。
忽然有人通报:“罗将军来了。”
我放下针线,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罗立诚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玄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上次来时精神了些。
他手里没有拿信,也没有拿那个平安符。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目光平静,像经历了一场大风大浪之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水面。
“我又写了封信。”他说,“让人放在门房了。”
“什么信?”我问。
“是一封休书。”他说,“替你写的。明天我会让人送去户部备案,把当年你嫁进我罗家的婚书抽出来,换上这一封。从此以后,你干干净净的,再不是罗家的人了。”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日头落在他的肩上,影子拖得老长。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那间铺子的地契,你收好了。曾氏亏空的银子,我已经补了。当初你嫁过来时带的所有嫁妆,我让人理了一份清单,每一样都折了价,回头会送到郡主府来。”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自己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应付人的笑,是真正地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点浅浅的纹路。
“我啊,”他说,“我大概是把你弄丢了。找是找不回来了。但路还要走。”
我又坐回廊下,拿起那件大红的小衣裳,继续缝。
他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最后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枚平安符,我收好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了。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拿。不想要,我替你保管一辈子。”说完,大步走了。
我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风穿过院子,桂花树新叶子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低下头,把那枚平安符从领子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半块玉还带着体温,温润细腻。
我没有戴回脖子上,而是将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远处传来小世子在巷口的笑声,还有韩峻熙温和的说话声。
我把那件大红的小衣裳铺在膝上,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笑了笑,继续把它绣完。
天高云阔,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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