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过了上班高峰,女老板才到中介所。
她一眼看见外面的铁栅栏门大开着,心里顿时不痛快。
昨晚走之前她专门叮嘱过冯明珠,自己不在的时候一定要把外面的门锁好。冯明珠借住在这里,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这让她有点冒火。
女老板凑近看了一眼,锁没坏,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就是忘锁了。
她站在门口骂了几句难听话,骂完,她掏钥匙开里层的木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她往里走了两步,心里还想着冯明珠的事。
冯明珠搬进来才半个月,当初她上门是想找份工作。
女老板当时没抬头看人,只按老习惯给她找饭店的活儿,报了几个收入还行的饭店让她挑。
冯明珠也没多问,随手一指,说:“就这家吧。”
女老板顺她的手看过去,这才看清这姑娘的长相。
头发黑,眉毛黑,眼睛和睫毛也黑,脸长得冷,但五官很耐看。
女老板改了主意,觉得这样的人去饭店当服务员可惜,就说:
“你这个小模样,当服务员太可惜了。”
冯明珠用很重的地方口音问:“你看我做什么比较合适呀?”
女老板原本想点一下那个行当,可看见她眼里那种戒备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说:
“还是你自己去找吧。”
她把那个饭店的工作给了旁边刚进来的另一个女孩,让冯明珠自己去找。
女老板还收留她住下,把中介所的钥匙扔给她,说晚上帮着看门,以后挣了钱交一百块就行。
其实这是她的算计。
介绍个工作只收十块钱,她不想明说,怕以后惹上麻烦,只让冯明珠自己去琢磨。
冯明珠第二天就告诉她,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挑,带出几分妖气。
女老板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别人的圈套里。
那之后冯明珠每天早出晚归,女老板很少见到人。店里也没少东西,只有那床被子每天留着被人睡过的印子。
她甚至有点怀疑这屋里到底有没有真住过人。
今天却和以前不一样,女老板没往坏处想。
她刚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味,混在早上的空气里。
阳光从南边的小窗斜进来,落在床上。
她看见冯明珠缩着身子躺在床上,脸朝着她这边,眼睛闭着,以为还在睡,就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说:
“都几点了,还睡。”
床上的人没反应,她手上却黏糊糊的。
她抽回手,举到阳光下一看,满手掌都是红的,还有点透亮。
她没弄明白是什么,又伸手要去推。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这才看清冯明珠的脸,女老板尖叫起来:
“杀人啦!”
01
那个夏天,袁欣到了这座城市。
太阳很晒,街上人车都多。
她背着一个旧包,站在正世酒店门口抬头看招牌。
那招牌有些旧,边角掉了漆。
她没多想,推门进去。
她来这儿是找同学的。同学在信里说,在正世酒店打工,一个月能挣500块。
袁欣在家算过很多遍,500块够她攒下来不少。
她按信上的地址找过来,一问,同学早不在了。
酒店里很空,几张桌子都没坐人。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吧台后面抽烟,看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她说找XXX,那男人把烟掐了,做了个往外飞的手势,说:“她走了。”
袁欣问:“走哪儿去了?”
“不知道。这儿的服务员都待不长,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袁欣站在那儿,心里一下没底了。
包里没几个钱,原本是打算到了就投靠同学的。
老板上下打量她。先是看脸,再看手,又看脚上的鞋。
几秒钟后,他脸上忽然堆起笑来,说:“你是来打工的吧?那正好,我这儿也缺人,你留下干吧。”
袁欣只关心工资。
她问多少钱一个月。
老板说了个数:300元。
袁欣心里一沉,这比同学在信里说的少了一截。
可没等她开口,老板又补了一句:“干得好,加上别的收入,一个月少说也过千,比你那同学强。”
袁欣愣了一下。一千块。她没想到这么多。
她甚至没细问“别的收入”是什么,就赶紧点头说:
“行,我干。什么活我都能干。”
老板笑了,带着点别的意味。
袁欣没注意,她只想着一个月一千块钱能办多少事,能给家里寄多少,自己还剩多少。
后来她才知道,她那个同学不是自己走的,是酒店出了事,被查了。
查的是嫖娼。
处理结果算宽大,没抓人,只让原有的小姐离开酒店,各自去别处。
同学就这么走了,没在信上提。
老板姓黄,单名一个立字,别人都叫他黄老板。
他得了袁欣这么个突然上门的姑娘,长相周正,人也老实,正合适。
再加上他陆续招回来的一帮小姐,酒店又热闹起来。
以前那些熟客听说这边又有动静,慢慢都回来了。
黄老板隔三差五请几个老客户吃饭,这些人在饭桌上看出来门道,传出去,冷清了一阵的酒店又天天晚上有客人来,门前停的车也多了。
袁欣真正在酒店里站住脚,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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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案报上去,刑警大队长侯昊天带人赶到中介所。
从接警到现场,前后不过十分钟。
他们到的时候,派出所的人已经在外头拉起了绳子。
侯昊天一进屋就闻到了那股味,血腥味混着麦芽味,又甜又腥,闷在这么一间小屋子里,闻多了让人头晕。
床上躺着的就是冯明珠,这一点没人有疑问。
头发又黑又长,散在枕头边,浸在血里。
脸已经看不清楚,但眼睛圆睁着,嘴被一块枕巾塞得严严实实。
两条手臂反剪在背后,用晾衣绳捆着,手腕磨出了紫印。
裤子和裙子被褪到膝盖下面,两腿之间也全是血,干在皮肤上,颜色发黑。
身上有一片一片的水渍,闻着是啤酒。
技术人员蹲在床边检查。
一个刑警说:“死亡时间大概在夜里十二点,直接死因是窒息,被人掐住喉咙,造成呼吸停止。”
他边说边轻轻扳过死者的头,指了指脖子上几道青紫印,“从掐痕看,力度很大,时间不短。”
他又指旁边一个塑料袋里装着的一根空心铁管,“之后又用这个东西打了死者头部,上面有血,凶手还用这管子戳了死者下身。”
那根铁管有成人拇指粗,六七寸长,表面沾着一层干了的血。
侯昊天问:“现场还有什么?”
“没找到钱包、首饰、身份证。死者的个人物品都不见了,应该是被拿走了。”
“屋里收拾过。”
另一个刑警举起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个绿色啤酒瓶,口上还有点沫子干了:
“死者身上那些水,就是麦花啤。这瓶子是在现场找到的,已经开过盖。”
侯昊天看了一眼那瓶子,说:“铁管和酒瓶都送去做指纹鉴定,让派出所的人把现场清一清。”
说完他先转身出了屋。
外头太阳很亮,晒得人睁不开眼。
鑫宏酒店的生意在入夏之后明显好了起来。
袁欣来的第三个月,已经见惯了满堂的客人。
她剪了头发,换了衣裳,走在包厢之间,脚步比刚来时轻快得多。
起初她只做端菜倒水的事,后来看同住的几个女孩花钱跟流水似的,今天买金项链,明天买新裙子,心里慢慢有了别的滋味。
她知道她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也见过她们半夜回宿舍往床上一倒、数钱数到睡着的样子。
那天晚上客人多,十几个包厢全坐满了。
袁欣负责最靠里的一个。
她端着菜进去时,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坐在主位上,皮肤黑,脸长得粗糙,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间屋子都带着回响。
袁欣一看就知道这人是被请来的,满桌人都围着他转,敬酒、点烟、说好话。
他不大客气,也不装,喝到一半就敞了领口,靠在椅背上听旁边人说话。
酒越喝越多,桌上的人越聊越开。
有人说起哪儿的小姐功夫好,哪个店的姑娘懂事。
请客那人一直注意着大个子的脸色,见他听得入神,就试探着说:
“要不叫几个过来助助兴?”
大个子没说话,嘴角动了动,算是默许。
请客那人立马朝门口招手。
袁欣正要出门,被喊住了。
那人问一个女孩在不在,袁欣说已经下桌了。
他又问另一个,袁欣说也不在。
一连问了几个,全都一样。
那人脸色有点挂不住了,说:“那你们这儿还有没有能来的?”
袁欣说:“今天客人多,除了各桌服务员,能下桌的姑娘都没空。”
那人盯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得不怎么正经:
“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吗?还是我们自己眼睛瞎了。去,把你们老板叫来。”
袁欣没动,说:“我是服务员,不下桌。”
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老板。
黄老板小跑着进来,脸上堆着笑,先给那桌人敬了杯酒,又把袁欣拉到门外。
门外过道里能听见包厢里的笑声。
黄老板压着声音说:“这几个客人不能得罪,他们每个月在这儿花不少钱。今晚实在没人了,你去坐一坐,不用干什么,陪着说说话、喝两杯酒就行。”
袁欣低着头,没吭声。
黄老板又说:“就这一回,以后我不劝你。”
他语气诚恳,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袁欣说:“我不想去。”
黄老板脸色变了,笑容一下子没了:“你要不去,明天就走人。我这里养不起给我得罪客户的。”
袁欣心里一沉。
她不是真不愿意,这几个月她早把这儿的事看明白了。
她只是不想跟这桌人,这帮人粗,没个分寸。
她见过别的客人,有单位的人,也有做生意的,请小姐唱歌跳舞,最多拉个手。
今晚这拨人不一样,她一进去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可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她没法再摇头。
她来这里不容易,身无分文的时候是黄老板收留了她,给了她住的地方和第一笔工资。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抬起头,看了黄老板一眼。
黄老板还板着脸,但眼里已经有点把握。
她点了一下头,说:“我去。”
黄老板笑了,没再说话,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他走回包厢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得意。
他得意的是自己对付这姑娘的手段,软话说在前,硬话压在后,两头一挤,人就听话了。
袁欣重新进了包厢。
她站在桌边,没往空位上坐,先开口说:“我只陪曹哥。”
那主请人一愣,随即笑了,说:“当然,我们本来就是为他请的。”
他转头对黑大个赔着笑,“还是曹哥有面子,这姑娘一眼就看出谁是主角。你看,连这种场合你都压我们一头。”
袁欣听他说什么“英俊潇洒”,差点没忍住笑。
黑大个长得跟潇洒不沾边,这话明摆着是拍马屁。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出声,走过去坐在了黑大个旁边。
主请人趁机介绍:“这是袁欣。”
曹哥扭过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酒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袁欣知道这是让她倒酒。
她拿过酒瓶,给曹哥满上,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旁边人起哄,说小姐给客人倒酒,自己半杯可不行。
袁欣没理他们,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那一晚她在包厢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曹哥话不多,也不怎么动手,喝到后来就靠在沙发上,闭眼听别人聊天。
有两次旁边人拿袁欣开玩笑,曹哥摆摆手,那些人就闭嘴了。
袁欣心里松了一点,觉得这人看着粗,倒还没太越界。
散场时,主请人塞了三百块给她,说其中二百是小费,另一百是酒水提成。
袁欣接过来,没数,直接揣进裙子口袋里。
这是她进酒店以来一天拿过最多的钱。
案发第二天,刑警队没有进展。
从现场带回来的那根铁管和啤酒瓶都做了检验,上面干干净净,一个指纹都没提取到。
这说明凶手事先有准备,或者事后仔细擦过。
一般凶手容易忽略的东西也没留下,连死者的通讯录都跟着一起消失了。
屋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都擦过了。
案件分析会上,小黑板上列着一串问题。
冯明珠在哪儿干活?平时跟谁来往?谁跟她有仇?为什么会下这么重的手?是情杀还是图财?
每个问题后面都是空白。
侯昊天站在黑板前,说:“有一点可以确定,门和锁都没有破坏痕迹,说明凶手不是硬闯进去的。
冯明珠认识这个人,而且没防备。对方敲门,她就开了。所以查她的熟人,这是第一方向。”
旁边一个刑警说:“问题就在这儿。我们查了她老乡、中介所老板,还有她可能去过的几个饭店,没有一个人能说清她到底在干什么?她根本没去中介所推荐的那家饭店上班。”
另一个接上:“我们拿着照片在附近几条街的饭店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侯昊天说:“那就等等去她老家的那组人,看她家里人知道多少。”
话没说完,会议室门被推开。
几个刑警穿着雨衣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这组人刚开车跑了趟冯明珠老家,连夜赶回来的。
他们从冯明珠家里带回来几封信,是冯明珠写给家里的。
大家传着看信,结果都泄了气。
发信地址没写具体门牌,只有四个字:工商银行。
冯明珠春节回过一次家,跟家里说自己在银行找了份像样的工作。表妹羡慕得不行,缠着她帮忙也找一个。
冯明珠说最近可能去云南,回来再说。
表妹问她怎么联系,冯明珠顺口报了个号码。
表妹记性好,后来写在纸上,是1356。
侯昊天琢磨了一下,说:“像是个传呼号,本市一共就十家传呼台,查一个号码不难。”
旁边一个刑警说:“会不会是假的?她随口编的。”
侯昊天叹了口气:“假的也有可能,但现在没别的线,先查了再说,死马当活马医。”
那天晚上袁欣陪曹哥,一直陪到散场。她原以为会发生点什么,结果没有。
曹哥喝了不少酒,说话不太利索,但手一直很老实。
请客那几个人中间开过几句荤玩笑,被曹哥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袁欣坐在旁边倒酒、点烟、陪着笑,偶尔也跟他们聊几句。
她发现这帮人没她想的那么坏,粗是粗了点,但没把她往墙角逼。
散场时,她把人送到门口,笑得很松快,说:“下次还来啊。”
说这话时她心里真有点盼着再见。
之后几天,她总有点空落落的。
白天在宿舍洗衣服、跟同住的女孩说笑,晚上进了包厢却常常走神。
她跟男人那么近地坐了两个多小时,闻着酒气、烟味和他身上的汗味,那种感觉很陌生,说不上好坏。
曹哥第二次来,隔了不到一周。
这次是他请客。
袁欣听到前台喊她,说曹哥来了,在包厢等着。
她进去时,曹哥正跟几个人说笑,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喊了一声:
“嗨,袁欣。”
袁欣应了一声:“曹哥。”
她嗓子有点紧,但脸上是笑的。
曹哥问:“今晚有人找你陪吗?”
袁欣说:“还没有。”
曹哥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说:“那陪我怎么样?”
袁欣点头,说:“行,你愿意就行。”
这次跟上一回不一样,桌上的人都是曹哥自己带来的,关系近,说话没遮没拦。
有人一见袁欣就夸曹哥眼光好,说这姑娘长得干净。
曹哥嘿嘿笑,说:“新地方,以后常来。”
他们一人叫了一个女孩,包厢里闹腾起来。
曹哥跟前回判若两人,喝了几杯后话多了,手也放开了。
唱歌的时候搂着袁欣肩膀,跳舞的时候手贴着她腰往下滑。
袁欣忍着,没发作。
过了一会儿,曹哥把她拉进包间里侧的小休息间。
她以为只是说几句话,结果曹哥一进去就把她往身上揽,脸往她胸口埋。
袁欣往后退了一步,推他。
曹哥又上来,嘴凑到她耳边,喷着酒气说:“今天就咱俩,怎么样?”
袁欣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说:“不行。”
曹哥又试了一次,被袁欣一把推开。
她拉门出来,脸色不好看。
外面的人还唱着歌,没人注意。
曹哥跟出来,脸上挂着笑,没事人一样继续喝。
从那以后,曹哥常来。每次来都找袁欣,点她坐台,给小费也大方。
袁欣照样陪,给他倒酒,陪他唱歌,但脸上再没第一次那种高兴劲。
她开始应付了。
他说什么,她应一声;他动手,她躲;实在躲不过,就由他摸两下,不吭声。
她看明白了,曹哥跟其他男人一样,都是花钱找乐子的。
什么“曹哥”“袁欣”地叫得热乎,最后都奔着同一件事去。
又过了一阵,曹哥再来时,袁欣已经不太跟他说话,只坐在旁边,偶尔喝一口酒。
曹哥也不恼,照旧来,照旧点她。
袁欣后来把第一次给了黄老板。
这事她想了好几夜才做决定。
她知道自己那点防线早晚守不住,与其让曹哥占了,不如给一个不算陌生的人。
黄老板平时对她不算差,给过她不少照顾,有几次她收的小费少,黄老板还从自己兜里补她。
那天晚上酒店打烊后,黄老板在吧台对账,袁欣坐在厅里没走。
等人走光了,她走过去,说:“老板,我想跟你说个事。”
黄老板抬头看她,问什么事。
袁欣没说,只把门关了。
黄老板明白过来,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天的事没人知道。
袁欣从酒店后面的小楼梯回了宿舍。
她不后悔,她心里想的是曹哥,想他以后要是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解气的事。
他越想要,她越不给,哪怕最后给了别人。
侯昊天让手下的刑警分头去查那十个传呼台。
查回来的情况不复杂,但也不乐观。
1356这个号在十个台都登记过,全是数字机,不是中文机。
数字机只能显示回呼号码,不留言,找不出更多信息。而且传呼台调出来的用户资料里,没有冯明珠。
地址一栏基本都是空的。
有个传呼台的人说,就算填了也不一定真,现在好多人换了中文机,这种数字机大多是二手转来转去。
侯昊天听完,让刑警们把各传呼台储存的回呼记录都打一份带回来。
他自己带着一个刑警去了其中一家。
那家传呼台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机房旁边是经理室。
经理姓杨,四十出头,头顶已经掉光了,人倒是挺热情,一见穿制服的进来,连忙让座,又倒水又递烟。
侯昊天接过水,没动烟,和助手对视了一下。
“最近市里出了个命案。”侯昊天说,“死者是个小姐。”
经理站在桌边,脸上堆着的笑僵了一下,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小姐叫冯明珠。”
经理嘴唇动了动,小声重复:“冯明珠?”
侯昊天看出他有点发慌,也没再绕弯子:
“别紧张,我们来就是想查查这个小姐的传呼记录。她用的机号是1356。”
经理听完,长出一口气:“原来就这个事,我这就带你们去机房。”
从机房出来,侯昊天手里多了一叠号码单,上面全是这个传呼台接收过的回呼信息。
他开车回局里,其他几组人也陆续回来了。
早上安排过,中午要碰头。
侯昊天没急着让大家开会,先让都去食堂吃饭。
吃完饭,人齐了,他才说:“下午先不去传呼台了,把情况拢一拢。”
下午交换完意见,几个刑警又出去忙。
一部分人继续去没跑完的传呼台拿记录,一部分人拿着已经拿回来的号码去电信局查户主,还有几个专门给1356打传呼,看对方回不回。
结果十个传呼里有三个没回。
回过来的电话都录了音,刑警们对着电话东拉西扯,装熟人,跟对方兜圈子,等对方听出来是打错了,才说声“不好意思”挂掉。
几个年轻刑警干这个挺顺手,打完还互相学对方说话,觉得挺有意思。
到了傍晚,人又回到会议室,把一天查到的东西凑一块儿,目标集中到那三个没回电的传呼上。
侯昊天说:“没复机的原因多了去了。手机没电了,人不在市里,传呼坏了,都有可能。但有一种情况最值得我们注意,对方不敢回。”
他扫了一圈,“凶手不会回我们的传呼,因为他心虚。这条线就顺着三个没回电的查。”
他把那几本从电信局拿回来的号码簿往桌上一扔,说:“今晚都别走了,把这三个传呼里的所有电话号码过一遍,地址、户主,能查的全给我查出来。加个夜班。”
曹哥常来酒店,但多数是别人请他。他不是管钱的领导,手里没多少实权,偶尔有一次需要他做东,也舍不得花太多钱。
袁欣早看明白了。
她对曹哥的印象已经变了。
第一次见面时还觉得这人虽然粗,但不乱来,有分寸。日子一长,她发现他其实跟别的男人一样,只不过比他们会装。
手不老实的时候越来越多,给钱的时候却总想优惠。
他每次来都点袁欣,摆出一副离不开她的样子,可一到结账,就喜欢半真半假地跟她商量小费能不能少点。
袁欣心里很不舒服,嘴上不说,脸上还挂着笑。
她已经不是刚来那会儿的袁欣了。她知道怎么在男人中间周旋,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躲,也知道怎么让一个男人觉得她离他近,但又没真的靠近。
曹哥对她有念想,她清楚得很。越是够不着,他越放不下。
她不想把曹哥放走。这人虽然不是大客户,但来得勤,细水长流,总比那些来一次就没了影的强。
真正和她发生关系的是黄老板。
黄老板跟曹哥不一样,出手大,从不跟小姐们抠钱。酒店里的女孩很多都跟他有过那层关系,但都不是被逼的。
黄老板从来不硬来,也不拿工作的事压人。
他想要了,就找个情愿的,事后再多给一些钱,所以那帮女孩出了事,被公安带走问话,也没人把黄老板咬出来。
她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护着他。
袁欣对黄老板最服气的就是这点。他在这种地方当老板,天天看着满屋子姑娘,想占谁便宜都容易,可他偏偏没对她动过手。
有时候别的男人闹得过分,黄老板还会过来把话岔开。
袁欣不是没想过,这会不会也是一种手段。他不主动,就是等着她自己往跟前凑。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黄老板做事有底线,至少不让人难受。
在这种环境里,能把自己最后那点底线守住,确实难。
客人进了包厢,喝了酒,什么话都说,手往哪放都敢。
袁欣每天都要应付这些,脸上笑着,身子躲着,心里早就烦透了。
有些客人一开始还装正经,几杯酒下肚就原形毕露。
袁欣不松口,他们也就泄了气。
有几个干脆不找她了,换别人。
曹哥也动过这个念头。
有一次他直接说,不想再往她身上搭钱了,搭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
那天在包厢里,曹哥又提这事。
袁欣也装成说笑,跟他谈价钱。
曹哥一下子来了精神,两人半真半假地讨价还价。
袁欣心里清楚自己值多少,嘴上却不给准数。
曹哥不知道她是处女,只当她是拿架子。
说到最后,袁欣松口了,答应曹哥,第二天给他。
曹哥高兴得不行,走的时候满脸笑,脚步都轻了。
袁欣送他到门口,脸上还带着笑,转回身脸就冷了下来。
晚上回到宿舍,同住的女孩都睡了。
袁欣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盯着上铺的床板,心里越想越气。
曹哥那天在包厢里对她动过手,给了她一种说不清的恶心。
他越这样,她越不想让他得到。
她在黑暗里小声骂了一句:“我不能让他占了这么大便宜!他把我对男人的最后一点好印象都弄没了,要是把身子给了他,我以前那些守着的日子就全白搭了。”
袁欣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服去厕所。
路过前厅时听见里面还在搓麻将,她走过去,看见黄老板和几个小姐正围着桌子打牌,旁边还站着一个看热闹的。
她站在门口说:“老板,我找你有事。”
黄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
袁欣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但他没多问,把牌一推,对旁边那个站着的小姐说:“替我打几把。”
起身往办公室走。
袁欣跟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灯没开太亮,窗帘拉着。
她心里并不紧张,反而有点空,好像这事迟早要来,现在不过是到了时候。
衣服脱下来时,她听见自己呼吸很稳,手也没抖。
倒是黄老板到后来整个人愣住了。
他坐在床边,眼睛瞪着她,好一会儿没出声。
“你是处女?”
袁欣“嗯”了一声。
“你跟那些客人……从来没有过?”
“没有。”
黄老板声音都变了:“那你怎么能这样?”
“我想给谁就给谁。”
黄老板看着她,还是没缓过来:“怎么就选了我?”
“总得选一个。”
“你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已经跟人说好了,明天开始,我不守了。”
“又没人逼你。”
“是我自己愿意的。”
黄老板叹了口气:“何苦呢。”
袁欣没说话,把衣服慢慢穿上。
黄老板坐在那儿,像在想什么,过了会儿说:
“我在这行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碰到你这样的。”
“是吗?”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
“没有。”
黄老板不信,又问了一句:“真没有?”
“真没有。”
“我会多给你钱。”
“不用。”
“以后我会照顾你。”
袁欣笑了一下,没接话。
黄老板又说:“我会对你好的。”
第二天,黄老板给了她一沓钱,整一万。
袁欣不要。
黄老板把钱往她面前一放,板着脸说:“这钱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我不欠人,尤其是这种事的钱。你要不收,以后就别在我这儿干了。”
袁欣看他真有些急了,就把钱收下了。
她拿着那沓钱回宿舍,塞进包里最底下,没再动。
当天晚上曹哥来了。
袁欣陪他进了包厢,又跟他去了里面那间小屋。
曹哥动作很急,完事后心满意足,靠在床头抽了根烟,脸上全是笑。
袁欣知道他在笑什么,他没发现她跟以前有什么不同,也没多问。
钱是按前一天说好的数给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袁欣接过来,数都没数,塞进裙兜里。
曹哥从那天晚上之后没再来过。
起初袁欣还觉得他可能忙,过了几天没动静,问前台,也说没电话。
她又等了一阵,曹哥彻底消失了,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侯昊天他们在传呼机上找到的线索,让案子往前推了一步。
查案有时候就是这样,方向对了,后面的事就顺了;方向不对,累死也白搭。
剩下两个可疑传呼,刑警们把上面半个月的传呼信息全打出来,跟电话号码簿一条一条对着查。
有人说重点看案发前一天的号码。
侯昊天不这么想。
他说,凶手要是铁了心要杀冯明珠,不会用自己的电话传她。
真要从号码里找,也得先弄清楚他为什么杀她。先把动机搞明白,再倒回来找,才对路。
他们先把其中一个传呼排除了。
这个传呼接到的号码大多是外地的,他们试着打过去一个,对方说这是个死号,机主是个厂长,厂子亏了,欠一屁股债,人躲起来了,谁呼都不回。
这传呼显然跟死者关系不大。
大家一下轻松了不少,目标集中到最后一家传呼上。
剩下这个传呼,半个月里收到的回呼号码,去掉公用电话,还剩十几个。
再往下筛,重复出现的就是五六个。
几个刑警看着这几个号码,精神头都上来了,觉得有戏。
袁欣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很远了。
最早是被黄老板半逼半劝进的包厢,后来是她自己往男人堆里凑。
她早搬出了酒店宿舍,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也不只待在鑫宏酒店了,十几个酒店和娱乐场所她来回跑,自己挑客人,自己谈价钱。
但待得最多的还是鑫宏,那儿客人多,钱来得快。
可真正让她栽跟头的,也正是鑫宏酒店。
那天晚上,她一点预感都没有。
晚上十点多,公安冲了进来。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阶段性的集中行动,事前一点风没透出来。
黄老板当时站在前厅,脸都白了。
那帮公安明显是有准备的,冲进来就分头堵住各个包厢,一点不乱。
这个点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吃饱了,喝足了,包厢里唱歌的、跳舞的、进里间的都有。
公安一推门,里面的人全傻了。
袁欣那个包厢里,几个先生和小姐正轮流往里间钻。
她当时正跟一个客人唱歌,价钱都谈好了,只是还没轮到他们进去。
几个公安拎着警棍冲进来,呵斥所有人别动。
一个公安直接推开里间的门,把里面那对男女推了出来,两人衣服都没穿全。
袁欣站在靠墙的位置,心里知道完了。可她还留着一点清醒,她裙袜里塞着一个避孕套,还没拆。
她很清楚这玩意儿要落在公安手里是什么后果。
趁着几个公安的注意力都在那对男女身上,袁欣背过手,把裙袜里的避孕套摸出来,往旁边一甩。
那对男女把衣服穿好,公安正要往外撵人,一个警察忽然看见地上有只避孕套。
他停下脚步,用脚拨了一下,抬头问:“谁扔的?”
没人吭声。
那人提高嗓门:“我问第二遍,谁扔的?”
袁欣站在人堆里,心跳快得厉害,腿有点软。
她没经过这种场面,以前听别人说过查房、抓现行,但真轮到自己站在这儿,脑子一下就空了。
她咬着牙没出声,心想这屋里五个小姐,只要自己不认,总不至于硬扣到她头上。
问话的是个领头的,姓王,其他人都叫他余队。
见没人承认,他也没发火,只是笑了一下,说:“行,都不认,我有办法。”
他让几个警察把男的先带出去,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警棍指了指刚才从里间出来的那个小姐:“你站一边去。”
又指了另一个:“把你的东西拿出来。”
那小姐低着头进去,把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捏在手里,站到他跟前。
余队没看,摆摆手让她站开。
轮到袁欣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袁欣知道躲不过去了,心里发狠,心想今天就是死不认账,看你能怎么办。
“你的呢?”余队问。
袁欣说:“我没有。”
“没有?”余队看着她,带着点笑,“你不怕得病啊?”
袁欣说:“我不干那种事,我就是陪舞。”
余队冷笑:“陪舞?这地方有光跳舞的?你糊弄谁呢。”
袁欣不再说话。余队又去问下一个。
那个小姐没等他多说,主动从胸罩里掏出一个。
再下一个,也乖乖从包里拿了出来。
余队站起身,又走到袁欣面前,手里警棍轻轻拍着:“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袁欣抬头看他,说:“反正不是我的,谁能保证别人身上不带两个?”
余队正要说话,门开了,一个警察探进头来:
“余队,李大队让收队。人都带回去问。”
余队应了一声,回头冲屋里喊:“都起来,别磨蹭了,出去上车。”
袁欣跟着一帮小姐被押出酒店。
外面停着几辆警车,车顶灯一闪一闪的。
她和几个女孩被塞进同一辆车,黄老板站得远,她没看清他的脸。
到了巡警支队,人被带进走廊。
袁欣一进门就看见了黄老板,他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耷拉着脑袋。
她看过去,黄老板正好也抬头,两人的目光碰上了。
黄老板看了她几秒,神色有点怪。
袁欣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她们被锁进一个带铁门的屋子。里面没有床,只有一排塑料椅,几个小姐坐在上面,有的低头玩手指,有的小声抽泣。
袁欣坐在最边上,靠着墙。
她一夜没合眼。外面的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每响一次她就心一紧。
天快亮的时候,她反倒不害怕了,只觉得浑身没劲,只想赶紧被叫出去,不管什么结果都行。
到了上午,门开了,一个警察拿着本子挨个点名。
叫到袁欣时,她整个人一抖,站了起来。
出门时吸了口外面的空气,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她被领进一间办公室,一进去就看见了余队。
袁欣心里一凉,想这回完了,昨天在包厢里把他顶撞得那么厉害,现在落他手里,肯定没好果子吃。
余队看她一眼,没像昨晚那么凶。
他叹了口气,说:“干什么不好,非得往这地方钻……”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老板说,你跟那些小姐不一样,没卖。行,我放你一马。”
袁欣站在那儿,一时没回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信他的话?”
余队看她一眼,语气比昨晚平和多了:
“我宁可往没有那事上信,也不愿往有那事上查。再说,像你们那种老板,出了事都是先把自己往外摘,恨不得把小姐全推出来。他能替你说话,反倒不寻常。”
“加上你昨晚那副犟样,我信。”
袁欣心里犯嘀咕,眼前这个人和昨晚拿警棍拍手心的那个,简直不是同一个。
她小声问:“我真能走?”
余队说:“走吧。”
她没再犹豫,转身就出了门。
出了公安局大门,春天早上的风一吹,她才觉出后背全是汗。
回到住处,她先在床上缓了半天。
她能出来,全靠黄老板那句话。
余队说得没错,那种时候当老板的谁不是先顾自己,能推的全推,能供的全供。
黄老板没推她,反替她说话,这事她记下了。
黄老板没她这么走运。
他被罚了款,拘留十五天,更重的是酒店被查封了。
那家店是他一年五十万兑下来的,一次交了两年的钱。
店一封,每天干赔,债主隔三差五上门。
他在里面就盘算好了,出来只能卖房子,能还多少算多少。
到了出来的日子,黄老板拖着步子走出拘留所大门,一抬头就看见袁欣站在外面,脸上带着点笑。
他愣住了:“你来干吗?”
袁欣说:“接你啊。”
“为啥?”
“你帮我那么大忙,我不能不来。”
黄老板苦笑一下:“当时我看你那样,心里不落忍。怎么说你也是把最干净的身子给了我,我那个离婚的老婆,我娶她的时候都没这份。我那时候就跟警察死说你没干那事,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没想到他们真信了。”
袁欣说:“所以我更得来。”
黄老板没接话,走了几步才问:“你出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袁欣说:“这种事我再不干了。公安局那地方,进去一回就够了。我想跟你一块儿。”
黄老板笑了一声,笑得发苦:“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你跟我能有什么好日子。”
“我还有点积蓄,拿出来,咱们一块儿做点生意。”
黄老板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愿意站他这边。
那会儿他心里真起了一个念头,等缓过来,就跟这个女人踏踏实实过。
可事情没那么顺。
两人凑了钱去南方跑货,头一趟生意就遇上了骗子,别说挣钱,连本儿都搭进去。
侯昊天带人查到最后那家传呼台,把半个月里出现最多的号码圈出来,挨个去对地址。
其中一个号码是银行的办事处,机主是办事处主任,姓肖。
电话装在独立办公室里,外人打不进去。
肖主任一见侯昊天亮出证件,脸刷地白了,没等细问,自己先交代了。
他说他嫖过一个小姐,后来那女的找上门来,说自己卖淫被抓了,要交一万块罚款,让他出这钱。不给就举报他,闹到单位来。
他怕了,答应了。
小姐留了个传呼号,后来他分几次把钱送过去。
他没想到传呼记录会把他牵出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被人杀了。”肖主任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冒,他额头上的汗却一直没干。
侯昊天问:“你几次给她送钱,是在中介所吗?”
肖主任摇头:“不是。都是我约她出来,在饭店见的面。”
侯昊天没多问,先查他那天晚上在哪儿。
肖主任说那晚他不在市里,跟单位几个人去省城出差。
侯昊天让人一核实,证明他没说谎,作案时间对不上。
这个线索一出来,侯昊天心里有了个判断:这案子八成跟敲诈有关。
他给局里做了汇报,然后把队里的人撒出去,顺着这条线再查。
结果又查出几个被同样方式敲诈过的男人,一个个都跟肖主任差不多,给过钱,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冯明珠去过的那几家酒店、娱乐场所也都摸了,没查出有用的东西。
案子又僵住了。
晚上开会,大家坐在那儿,桌上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有人说话都没精神。
最后意见倒是一致:凶手是准备好了再动的手,现场处理得干净,不可能在传呼上留把柄。
换句话说,那些明摆着的线索,已经走到头了,再挖也挖不出什么。
侯昊天看大家有点泄气,敲了敲桌子:“现在就是再往外扩,凶手不可能一点东西没漏出来。查不出来,是我们还没注意到。”
正说着,办公室门响了几声。
侯昊天说:“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半个脑袋。
是肖主任。
他看见满屋子警察,有点犹豫。
侯昊天冲他招手:“进来坐,说。”
肖主任站在门口没动,说:“我想起个事,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你们那天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有一回那个小姐在我办公室,借我电话打了个传呼。没一会儿对方就回过来了。
我听电话里像是个男人,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那小姐说对方不守信用,让他七天之内把钱送到什么中介所去。再多我也没听清。”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侯昊天:“这情况有用吗?”
肖主任一走,屋里的刑警就开始开玩笑。
有人说这主任胆子小得跟鸡似的,出点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有人学他探头探脑那副样子,说这线索听起来跟讲故事一样。
大家笑了一阵,谁也没真往心里去。
侯昊天一直没说话,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别笑了!这条线索很关键。”
几个刑警互相看看,其中一个问:“怎么说?”
侯昊天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粉笔点着上面写的日期:“冯明珠跟那个人说,七天之内把钱送到中介所。从她打传呼那天往后数七天,正好是她死的那天。”
“再说,之前查出来的几个嫖客,没有一个知道她住哪儿,都是打电话约在外面见面。唯独这个人,被她叫到中介所去,这跟案发地点完全对得上。”
一个刑警说:“可问题是怎么查?邮局那边只能拉出她打出去的电话,查不到谁打进来的。”
侯昊天说:“不用查打进来的。我们反过来查她那天在肖主任办公室里打给谁了。找到那个传呼台,再查那台里的号码。”
旁边有人说:“这是换个方向想,原来查谁呼她,现在查她呼谁。”
侯昊天点头:“对,双向。别一条道走到黑。”
当晚他们去了邮局,把那个时间段冯明珠打出去的电话调出来,很快找到了传呼台。
再从传呼台一查,号码就出来了。
是个中文传呼机,机主登记在铁路列车段,叫袁兴文,副段长。
传呼台把存储的留言打出来,里面不少条跟冯明珠有关。
有一条就是案发当天留的,约好晚上九点在中介所见面。
看到这条,屋里安静了几秒。
侯昊天当天晚上就把情况报给了主管局长。
局长听完,没多话,直接安排抓捕。
他们先往袁兴文家里打电话,是他老婆接的。
刑警自称是单位的人,找袁段长有点急事。
他老婆说袁兴文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侯昊天又去找了铁路那边的领导,让单位的人配合,给他打传呼,就说运转车间出了事故,让他赶紧回去处理。
袁兴文赶回列车段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上楼,推开办公室门,看见几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里面。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把脸上的惊讶收回去,没慌。
侯昊天一直盯着他的脸。
这种时候不慌的人,反而不正常。要么心里没鬼,要么早就想好了怎么应付。
以侯昊天的经验,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你是袁兴文?”侯昊天问。
“是我。你们找我什么事?”
“想请你到刑警大队去一趟,协助查一个案子。”
袁兴文皱了皱眉:“我犯什么事了?”
“我没说你犯事,就是协助调查。”
袁兴文往办公桌那儿走了一步,说:“我这儿走不开。车间出了事故,我得去现场。”
侯昊天看着他:“事故是假的,是我们让你领导编的理由。”
曹哥进屋,屋里那盏灯泡瓦数低,照得什么东西都发黄。
袁欣坐在床边,上身一件细带的短衫,肩膀上没遮没挡,下身是条纱料的裙裤,刚过膝盖,两条腿光着。
他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心里有点发飘。
他记得半年前袁欣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她穿得朴素,脸上也不怎么化妆,笑起来还有点躲闪。
现在整个人都变了。也难怪,这种地方待久了,什么人都能变。
袁欣没起身,也没给他好脸色,张口就问:“我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曹哥没接话,先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传呼号的?”
袁欣往电扇那边靠了靠,那台风扇转起来吱吱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她笑了一下,脸上有点得意:“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当初也不会跟你。你以为给点钱睡完就完了?没那么便宜。”
曹哥压着脾气说:“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那次我钱没少给你吧?这么长时间咱俩也没联系,你怎么还把我扯进来。”
袁欣脸色立刻软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怜巴巴地说:
“曹哥,我也没办法。那些警察太黑了,非罚我钱,还三番五次找我麻烦。我不求你们这些人,还能求谁?等这阵过了,钱我一定还你。”
这套话她已经说顺嘴了,这几天对好几个男的都这么说过,一装可怜,那边就软了。
她知道曹哥吃这套。
曹哥没上当,还在找退路:“你自己就一点积蓄没有?你出来也快一年了。”
袁欣说:“我来这儿没多久啊,这你知道。我又不是专门干那个的,就偶尔跟几个熟人来往。警察偏说这就是卖淫,非要我交钱,不交就扣我。我走投无路了才找你们。”
“我这段手头也紧,一下拿不出这么多,能不能宽限几天?你放我一马,回头我加倍补你。我们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丢脸。”
袁欣听完,脸色又变了,冷笑一声:
“我这也是被逼到绝路上才找你,你帮我这一回,以后咱俩谁也不欠谁,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今天要是拿不出来,那我明天就去你单位。别怪我不讲情面。”
曹哥没再说话,转头看窗户。
那扇窗户开在墙上方,又小又窄,外面的风进不来,屋里又闷又燥。
他早就来附近踩过点,这间屋的位置、进出路线,都记在心里。
刚才进来时还有点犹豫,现在被她一句一句逼着,那股犹豫也没了。
他觉着后脖梗子发烫,像有火往上顶,眼睛发干,看东西都带着一层红。
袁欣还没看出他不对劲,嘴里越发没遮没拦:
“你们这些男人,上了床的时候什么好话都敢说,提起裤子就装死。我告诉你,今天这钱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不给,看我不把你那点丑事全抖出去。”
曹哥看着她。
眼前这张脸,以前让他舒服过,现在只觉得狰狞。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前途、名声,都可能毁在这个女人身上。如果她别这么逼他,也许今晚还能翻篇。
“操。”
曹哥笑了一声,嘴里蹦出这个字。
袁欣没听出不对,还以为他在说别的,接口道: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那事?”
“操。”曹哥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袁欣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这才觉出不对劲,抬眼看他。
曹哥眼睛发红,整个人绷着。
她往后退了一步。
曹哥没再犹豫,一步上去掐住她脖子,把她往床上按。
袁欣仰面倒下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她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经被死死卡住。她想喊,气出不来,两条腿在床沿上蹬。
曹哥压在她身上,手上越使越大。
她的脸一点点发紫,动作也慢慢软下来。
最后整个人一松,不动了。
曹哥松开手,喘着气。
他盯着袁欣的脸看,怕她没死透,等了一会儿,伸手去探她鼻息。有股微弱的热气,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心里一紧,怕她突然睁眼,也怕她叫出来。
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手抖得厉害。
他起身扯下晾衣绳,把袁欣两只手反绑在背后,又抓过枕巾往她嘴里塞,一直塞到她两腮鼓起来。
这样就算她醒过来,也喊不出声。
他站在床边,看见墙角斜着一根铁管。那东西有成人拇指粗,半截露在阴影外面。
他走过去,把它抽出来。
铁管上有点暗红色,干了。
他看了一眼铁管,又转回头看袁欣的脸。
那张脸已经变形,早没了刚才跟他算账时的厉害样。
他站了几秒,说了一句:“女人真是祸水。”
说完抬手朝她头上砸下去……
审讯室里,袁兴文坐在椅子上,还装着没事人。
“你们找我来到底什么事?”他问。
侯昊天说:“你说呢?”
“我哪知道?”
“那就再想想。”侯昊天笑了一下。
袁兴文也笑了笑:“我又没犯事,想什么?”
侯昊天说:“那你就想点没犯事的事。我不行,我天天想案子,连做梦都是这些,梦里面自己都说不清干没干过。”
袁兴文被他说得有点放松:“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天天想的是铁路上的事,再不就是应付不完的饭局。”
侯昊天没接他这话,冷不丁问了一句:
“一次拿出一万块,对你来说不轻松吧?”
袁兴文整个人一激灵。
“是……是不轻松。”袁兴文说,声音比刚才虚了,“谁一下拿那么多钱也不容易。”
侯昊天点点头,像在聊家常:“要跟别人借,还得编理由。现在不少男人都怕老婆,小金库里没几个钱。”
袁兴文抬头,想往回找补:“可不是,人人有本难念的经。侯队,你在家也怕媳妇吧?”
侯昊天没理会,突然问:“你常去哪些酒店?”
袁兴文眼神乱了一下:“酒店……去过一些,名字记不全了。”
侯昊天接着问:“鑫宏酒店去过吗?那家店被查封了。”
他盯着袁兴文。
袁兴文把脸转开,眼睛瞟向墙边,不吭声了。
“鑫宏酒店有个小姐被杀了,你听说了吗?”
袁兴文说:“没听说。我很少听这种事。倒是听人提过,有个小姐出事了。”
侯昊天说:“那小姐想敲人钱,结果被人杀了。我去的现场,挺惨。”
袁兴文脸上全是汗,还在硬撑。
“袁段长,你常去酒店,有没有相熟的小姐?”侯昊天问。
袁兴文嗓门一下提起来:“我不认识什么小姐!”
侯昊天笑了:“这就说假话了吧。现在去那种地方,哪个不叫小姐陪?光喝酒有什么意思。”
袁兴文也觉出自己话说满了:“那倒是。小姐都换来换去的,就算接触过,过后也忘了。”
“认识冯明珠吗?”
袁兴文想了想,说:“不认识。”
“那袁欣呢?”
“没听过。”这次他答得飞快。
侯昊天心里更有数了。
这种反应,摆明是心里有鬼。
“被杀的那个小姐,叫冯明珠。”侯昊天说。
袁兴文脱口而出:“就是被掐死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是掐死的?”
袁兴文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侯昊天没等他回答:“你不知道吧,袁欣就是冯明珠。”
袁兴文声音小下去:“我上哪儿知道去。”
侯昊天说:“干这行的,跟你们去玩一样,用的都是假名字。”
袁兴文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散着,半天才抬起来,声音发虚:
“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侯昊天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朝外面几个刑警招了招手。
然后他转回身,对袁兴文说:“意思就是,你该交代了。太晚了,我得去睡会儿。你有什么话,跟他们说,曹哥!”
袁兴文身子一僵。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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