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名留美华人联合举报，撕开“留学互助换汇平台”背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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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

数十名留美华人和留学生

共同向相关部门递交了一份举报材料

直指S平台暗中组织大规模非法换汇

由此

打着“留学生互助换汇”幌子、

涉案金额达数千万元的

新型网络地下钱庄犯罪链条被揭开

将同学的毕业设计“变现”

2017年，赴美学习金融专业的苏舟远即将毕业，他常年混迹海外留学圈子，平日里总能听见同学关于换汇的抱怨：银行换汇流程烦琐，每人每年额度有限，急需用钱的时候根本不够用，等等。

苏舟远听着他们的抱怨，脑子里赚钱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毕业前夕，苏舟远翻看了同校同学一份关于跨境货币匹配的毕业设计，并从中摸清了一套换汇供需关系的技术思路。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苏舟远脑中逐渐成形：搭建线上平台，让有美元和人民币互换需求的留学生自行匹配，他则靠收取手续费盈利。

2017年5月，一个名为“S”的换汇平台搭建好了。苏舟远十分清楚，要想在国内开展货币兑换业务，必须取得国家外汇管理局授予的业务资质，普通企业和个人没有申请资格。但他打定主意规避监管，于是仔细作出了拆分运营的规划：将S换汇平台的服务器和运营团队全部放置在境外，国内只设宣传端口。之后，苏舟远在国外和朋友组建了S平台运营团队，并商量根据每个人的入股金额或工作量按照比例分红。

为了打开国内流量入口，苏舟远在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注册成立了一家公司，随后还注册了公众号。该公众号日常主要推送海外留学和跨境理财类科普文章，却在字里行间暗藏换汇平台入口引导，吸引留学生和海外华侨去S平台注册账号。公众号对外宣传时，刻意将S平台包装成“海外留学生互助工具”，并反复强调“仅信息匹配，安全无监管风险”，以此打消用户顾虑。为了让交易看起来更“合规”，S平台内部也设计了一套交易规则，所有用户需要充值平台积分才能发布换汇订单，订单发布后，有换汇需求的人再自行与之匹配，每完成一笔交易，平台扣除约1%的积分作为手续费。

2019年9月，苏舟远通过朋友推荐，联系上了有丰富网站客服经验的陆罡，并抛出了“国内唯一全职客服”的邀约。陆罡第一时间质疑：“我们没有官方资质，长期操作这么多资金，会不会被公安机关和外汇管理局盯上？”

面对陆罡的质疑，苏舟远试图通过弱化风险来说服他：“我们只是做信息中介，所有转账都是用户之间自行完成的，平台只负责匹配订单，就算核查也很难认定我们违法。再说了，你只需要负责回复平台客户的咨询，即便有事，也算不到你头上。”

说完，苏舟远还向陆罡透露了S平台规避监管的底层逻辑：“持有人民币想换美元的用户直接给持有美元想换人民币的用户转账，这样做银行流水看起来只是普通人之间互相转账，很难被监管系统标记。”

权衡之后，陆罡选择入职，成为该平台在国内的专职客服，同时还将自己名下的支付宝账号作为平台境内用户充值积分的专属收款通道。S平台运营期间，大量海外华人、留学生涌入平台开展换汇，交易者都默认这只是留学生之间的互惠互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未经国家许可的外汇买卖，且已经触碰法律红线。

其间，陆罡每天要回答上百名境内用户的小额换汇咨询。其支付宝账户代收用户购买积分的资金总额达到了273.6万余元。苏舟远依靠这套平台模式持续牟利，从2020年5月至2022年10月，累计获利338万余元；陆罡作为境内客服，累计领取工资70万余元。

搭建第二条地下大额换汇通道

为了获取更高的收益，苏舟远将平台设置了2000美元的兑换上限，一旦用户需求超出标准，系统便会引导用户联系陆罡，由此打通另外一条地下大额换汇通道。

苏舟远主动对接拥有跨境行业资源的陈砚封，双方达成合作协议：平台将2000美元以上的大额换汇订单交由陈砚封处置，每一笔订单抽取对应佣金给陈砚封。

陈砚封在相关跨境行业工作多年，手握大量海外资源，一边承接由陆罡收集并发送过来的大额换汇客户信息，一边通过海外友人储清则招揽有境外货款结算需求的客户输送客源，并承诺事成之后利润分成。

达成合作协议后，储清则随即联系到钱坪。钱坪名下有3家实体企业，拥有正规跨境贸易资质，能够对接第三方跨境支付平台。就此，一条由陆罡、陈砚封、储清则、钱坪串联的大额换汇链正式成形。再加上幕后统筹的苏舟远，形成完整的五级分工。

整个换汇链条里，钱坪是掌握核心兑付能力的关键人物，也是决定大额换汇能否闭环的最终节点。对外谈及账户大额资金流转时，他始终统一说辞：“所有往来款项都是正常外贸货款，配套购销合同和商业发票齐全，完全符合跨境结算规范。”可私下操作中，钱坪长期批量伪造虚假外贸购销合同，把非法换汇的人民币资金包装成正常外贸回款，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申报出境，完成业内所称的“跨境对敲”操作。

钱坪的办公桌抽屉里，堆满了批量打印的空白购销合同，需要“走账”时，随手填上虚假货物品名和交易金额，即可伪装成外贸单据。过账申报时，钱坪拿出提前伪造好的购销合同、商业发票等向第三方支付平台和银行申报，便可掩盖非法换汇本质。

换汇链条层层递进，陆罡汇集大额客户资料后转交给陈砚封，陈砚封整合自有客源一并发给储清则；储清则向钱坪询价，钱坪根据实时汇率和自身收益核算出客户应付的人民币总额。报价沿链条反向传递——整个利益链条中，苏舟远获取分红收益，陆罡拿固定工资，钱坪直接截取差价，储清则和陈砚封则各自加价，加价部分即为两人佣金。

敲定后，所有换汇客户统一将人民币转入储清则名下账户，该账户成为整条大额链路的专属资金蓄水池。

层层规避金融监管

此案由留学生向相关部门举报后，得到了公安部和外汇管理局的高度重视。2023年1月11日，杭州市公安局萧山分局对此案立案侦查。办案民警顺着平台大额订单分流线索持续深挖，发现涉案换汇人员遍布国内多省市及美国多地。

“该团伙多名核心运营人员长期定居美国，境内仅保留陆罡一名客服。团伙内部传递敏感换汇信息、商议利润分配方案统一使用境外加密聊天软件，这类软件自带自动清理聊天记录功能，数据存储于境外服务器，国内办案机关无法直接调取完整原始通信记录，这也是办案难点之一。”办理此案的杭州市萧山区检察院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

负责电子数据勘验的办案民警表示：“我们最初拿到S平台对外公示的交易总流水，账面显示累计交易规模高达1.89亿美元，可后台数据大量混杂用户重复刷新订单等产生的虚假交易，所以不能直接作为涉案金额认定的依据。依靠境内支付宝代收流水、涉案人员银行账户明细、换汇人员转账凭证等方式交叉比对，逐笔剔除无效虚假交易，耗时数月才核算出涉案金额共计2540万元。”

这套看似合法的交易模式，蒙蔽了大批海外留学生。一名用户坦言：“在S平台上下单的基本是和我一样的留学生，资金也只是在国内普通人之间流转，我只当是同学间互相拆借换钱，完全没意识到这属于非法换汇。”

全链条追责

2023年10月24日，杭州市公安局萧山分局侦查终结，以苏舟远、钱坪、储清则、陈砚封、陆罡5人涉嫌非法经营罪移送萧山区检察院审查起诉。检察机关受理案件后，发现案件资金链条复杂、电子数据体量庞大、涉案金额认定存在大量争议，先后两次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2024年4月3日，萧山区检察院以涉嫌非法经营罪将此案提起公诉。同年7月4日，萧山区法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此案。

由于大额换汇链路是依靠“虚构外贸贸易背景”完成的资金洗白，从银行、第三方支付机构的系统台账来看，每一笔出境资金都配套完整的合同、发票和报关资料，表面完全符合跨境贸易结算流程，常规筛查很难识别。因此，在案件定性层面，控辩双方对交易模式存在较大争议。

辩护方提出，平台仅提供供需信息匹配服务，属于中立互联网信息中介，不直接持有、买卖外汇，不应当构成非法经营罪。萧山区检察院逐层穿透平台“信息中介”的虚假外衣，明确核心认定逻辑：平台并非单纯的信息展示工具，其全程掌控订单匹配、资金闭环流转等全流程，提供资金账户作为专属通道，以固定比例收取交易手续费，实质上完成人民币与美元价值置换，属于司法解释规定的“变相买卖外汇”，应当认定为非法经营罪。

2024年年底，萧山区法院依法对此案作出判决。法院认为被告人苏舟远、钱坪、储清则、陈砚封、陆罡与人结伙，违反国家规定非法买卖外汇，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经营罪，系共同犯罪。检察机关指控罪名成立。最终，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苏舟远、钱坪等5人有期徒刑五年九个月至三年六个月不等，各并处罚金120万元至20万元。苏舟远、储清则、陈砚封不服，提起上诉。

2025年4月17日，二审法院经全面审理，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针对潜逃境外的平台核心运营人员，司法机关将持续推进跨境追逃、涉案资产追缴工作。

2026年以来，针对此类利用互联网平台进行链式交易的新型犯罪特点，萧山区检察院进一步与公安机关建立常态化对接机制。双方通过复盘案件证据链条、梳理资金流转规律及网络撮合特征，共同制定了涵盖线索双向移送、电子数据协同取证、全链条打击策略等内容的专项办案规程，形成侦查取证的标准化指引，确保持续高压震慑该类跨境金融犯罪活动。

在采访过程中，办案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从此案可以看出，大量留学生、跨境从业者存在认知误区，认为小额自用、不以牟利为目的的私下换汇没有法律风险。但我国法律明确规定，除银行与持牌特许兑换机构外，任何单位、个人、网络平台从事人民币与外币兑换业务，均属于非法买卖外汇。普通用户参与非法换汇，轻则被外汇管理机关处以高额罚款、强制收兑资金；若明知对方从事非法外汇经营，仍出借银行卡、支付宝账户、介绍他人换汇并获利，还可能构成非法经营罪，并承担刑事责任。”

办案检察官提醒，所有换汇业务应当通过手机银行、线下网点等正规渠道办理。各类宣称“低汇率、点对点互助、境外备案合法”的换汇App、微信群、境外网站，均脱离国家外汇监管体系，参与交易不仅会面临账户冻结、资金没收风险，一旦遭遇平台卷款、中介诈骗，资金损失无法通过法律途径追回，甚至还可能卷入洗钱、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等关联刑事案件中。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8月下）

本文杂志原标题：《留学生将同学的毕业设计“变现”》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 设计丨刘岩记者丨陈星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