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说服我爸停了我大学生活费,我哭着给在部队的小叔打电话
楔子
九月二十三号中午,食堂刷卡机发出刺耳的提示音:“余额不足。”后面排队的同学投来目光,许念的脸瞬间发烫,退到角落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三百一十五元。她拨通父亲的电话,接电话的却是继母:“你爸爸同意了,以后生活费你自己解决。”电话挂断,许念靠着阳台栏杆,呼吸困难。通讯录里,“小叔”的号码静静躺在屏幕上。她的手指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第一章 卡里只剩三百一十五块
手机屏幕贴在耳边,许念指节泛白。午后的风穿过宿舍阳台,把没来得及晾干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端传来低沉的声音:“念儿?”
许念张了张嘴,喉头堵着团棉花,一开口眼泪就砸了下来:“小叔……我、我……”她说不下去,后背抵着阳台冰凉的瓷砖墙,整个人往下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建军的声音稳得像块石头:“你先喘口气,别急着说话。”
许念抽噎着,努力咽了口唾沫:“小叔,我爸……我爸把生活费停了。”她攥着手机,指腹发白,“我今天中午去食堂吃饭,卡里一分钱都没有,剩下三百一十五块。我给我爸打电话,是林阿姨接的,她说以后让我自己独立。”
“我爸呢?”许念声音抖了一下,“他连电话都不肯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隔着几百公里,许念仿佛能听见小叔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带着一点克制的起伏。过了好一会儿,许建军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刚才说,卡里还剩多少?”
许念吸了吸鼻子:“三百一十五。”
“三百一十五……”许建军重复了一遍,声音沉沉的,像是掂量着什么,“念儿,你听叔说。这三百一十五块,够你活着等到自己挣到钱。你信不信?”
许念愣住了。她以为小叔会心疼地说“叔给你转钱”,以为他会骂她爸不讲良心,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一句“别怕有叔在”就替她把天撑起来。可他偏偏问了这么一句。
“我、我不知道……”许念的声音小了下去,“食堂最便宜的饭也要六块钱。”
“那你就先吃六块钱的。”许建军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念儿,叔在部队十二年,什么难日子都见过。刚入伍那会儿,津贴一个月才三百多块,有一回训练把鞋子磨穿了,我没舍得买新的,拿胶带缠了半个月。你看叔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许念没说话,眼泪还在往下掉,可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好像散了些。
“你今天打电话给叔,叔很欣慰。”许建军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说明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叔。但你想过没有——你爸为什么突然停你的生活费?是家里真没钱了,还是有人跟你爸说了什么?”
许念张了张嘴,想说“是林阿姨撺掇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爸许建国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样子还在眼前,继母林慧那句“你爸爸同意了”说得那么干脆利落,好像这么一件关乎她接下来一整个学期生活的事,就这样被轻飘飘地定了下来。
“念儿,叔问你,你能挣钱吗?”许建军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啊?”许念没反应过来。
“你今年二十了,大学也读了一年多。你告诉叔,要是真让你自己挣生活费,你挣得到吗?”
许念愣在原地。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父亲每月按时往她卡里打进一千五百块钱,她从来没算过一顿饭多少钱、一学期的话费要多少、换季添件衣服又得花多少。在她眼里,钱就是卡里那个安稳的数字,从来不会少,也从来不值得担心。
“我……我可以去打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犹豫,又带着一点不服气,“学校有勤工俭学,外面也有奶茶店招兼职。我、我可以去试试。”
“那就去试。”许建军接得很快,“念儿,叔跟你说句实话。我今天要是直接给你转两万块,你爸爸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下个月还是那个等着卡里到账的许念。但叔不想你这么过一辈子。”
许念的眼泪挂在睫毛上,眨了眨,掉了一滴下来。
“你妈妈走得早,你跟着你爸长大,什么苦都没吃过。叔心疼你,但不是那种心疼法。”许建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现在烦、现在怕,都是正常的。但你要是能把这段日子熬过去,你会变成跟以前不一样的许念。”
许念沉默了一会儿,握着手机的手慢慢稳住了:“小叔,那……那我该怎么做?”
“你先回宿舍,洗把脸,把饭吃了。”许建军的语气松弛下来,“然后坐下来,拿张纸,把你每个月吃饭、坐车、买日用品要花多少钱,一样一样列出来。算清楚了,你才知道这三百一十五块够你撑几天,也才知道你需要挣多少钱才活得下去。”
“……好。”
“等你想明白这些再给叔打电话。”许建军顿了顿,“念儿,你今天能打这通电话,不是因为你怂,是因为你还没见过自己能扛事的样子。叔相信你。”
那边传来哨声,远远的,像隔着操场的风。
“叔要去集合了。你记住,三百一十五块,饿不死人。你先用这笔钱撑住,叔这边……会想办法替你周旋你爸那边。”许建军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什么,“但你自己的路,得你自己走出来。”
电话挂断了。
许念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眼泪被风干,皮肤绷紧,有一点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小叔”,通话时长四分五十二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推开阳台的门,走回宿舍。桌上放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和一个空水杯。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本子和笔,把“三百一十五”写在第一行,然后咬着笔帽,开始一样一样地算:一顿饭最低六块,一天三顿就十八块,手机话费每月……她算着算着,鼻尖又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她在本子底下写了一句:先活着,再想办法。
第二章 小叔的话像一盆冷水也像一把火
许念在桌边坐了很久,本子上的字写了一行又划掉一行。第一遍她算得潦草,脑子里全是小叔那句“念儿,你能挣钱吗”,每写一个数字就忍不住走神,结果算到一半发现早饭忘了算进去,只好全部划掉,重新在下一页开头写了一个大大的“饭”。
这回她认真了,一样一样地列:早饭一个包子一杯豆浆,三块五;午饭二两饭加一个菜,最便宜的四块五,要是加个荤菜就得六块;晚饭跟午饭差不多,按四块五算。一天下来,不到十五块钱,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就是四百多。她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食堂周三有特价菜,两块一份,要是那天吃特价,能省一块五。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半天。三百一十五块钱,照这么算,吃饭撑到月底勉强够,但洗发水快用完了,卫生纸也只剩半卷。她翻出手机备忘录,把这两样也记上,然后给那个“吃饭”的数字后面加了个零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许念拿起来一看,是父亲许建国发来的一条微信:“念念,睡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堵。下午打电话的时候,接电话的是林慧。林慧说话客客气气的,又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干脆:“念念啊,你爸正在忙,我跟你说也一样。家里最近开销大,你妹妹要补课,你爸工资就那么多,你也不是小孩了,该学会自己安排生活。是这样的,从这学期起,生活费就暂停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自己看着办”——许念当时想说点什么,可那边已经挂了。父亲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几秒,回了一句:“还没睡。爸,你吃饭了吗?”过了大约两分钟,许建国回:“吃了。你钱还够用不?”许念盯着这几个字,鼻子酸了一下。她很想直接说“不够”,但她爸问的是“够用不”,这个问法本身就透着一种小心翼翼。她最终打了两个字:“够的。”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想让父亲为难。可她又真的委屈。那种委屈说不清楚,像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浊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周莹抱着脸盆从水房回来,进门看见许念坐在桌边写写画画,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还没睡?明天早上第一节有课,你起得来吗?”许念嗯了一声,说马上就睡。周莹擦着头发经过她身后,余光扫到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脚步顿了一下。
“你列什么呢?买菜清单?”周莹语气随意得很,一边拧干毛巾一边往自己床边走,“这么认真,都快成记账本了。”
许念张了张嘴,想把话说出来,又觉得周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明天第一节是高数,大家时间都紧……她扯了扯嘴角,说:“算算这个月还剩多少钱,怕不够花。”
“你生活费不是十五号到账吗?这都二十三了,怎么可能不够?”周莹说了一半,可能是从许念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忽然不往下问了。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一页数字,顿了顿,“行,等明天课上完了,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许念没太在意,点了点头。周莹走回自己床那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宿舍的灯熄了,走廊上隐约传来别的宿舍关门的声音。许念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叔那句话:“你要是能把这段日子熬过去,你会变成跟以前不一样的许念。”她不知道以前的许念是什么样的。以前她只知道每个月的十五号卡里会多出一千五百块,她会顺手转一点进零钱里,算好大概够花,就不用再操心。那天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一块五的特价菜精打细算。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度在黑夜里刺得眼睛有点疼,她调到最暗,点开了学校校园论坛的兼职板块。翻了几条,要么是发传单,一天八十块,要求周末整天;要么是餐饮店招小时工,一小时十五块,晚上六点到十点。她想了想自己这学期的课表,周一到周五几乎每天都是满的,只有周五下午公休,周六周日倒是有完整的两天。
她给那条招小时工的信息截了个图,备注上写了“周五下午问”,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的置顶公告,招两个人,负责闭馆前整理书架和还书登记,每周十个工时,一小时二十块钱,要求品学兼优、贫困生优先。
许念盯着“贫困生优先”四个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贫困”两个字沾上边。她家里不算富裕,但父亲每个月都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她从来没缺过什么。可现在,卡里那三百一十五块钱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从今天开始,她确实得靠自己了。
她把那条公告复制进备忘录,准备明天去图书馆问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又想起小叔临挂电话前说的那句“叔会想办法替你周旋你爸那边”。她不知道小叔是什么意思,但从那个电话之后,她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那种感觉,像是一根原本松着的线忽然被人从远处拽了一下,虽然依旧飘在半空,却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三百一十五又拆了一遍:一百吃饭,二十买日用品,剩下的全留着,能不花就不花。只要撑过这个月,她就能领到第一笔兼职的工资。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许念,没事的。小叔说得对,三百一十五块,饿不死人。”
第三章 宿舍楼下的深夜谈话
高数课上到一半,许念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却全是那个三百一十五块的数字。昨晚她盘算到后半夜,算了三种方案,没有一个能撑过月底。课堂笔记记了三行,剩下全是无意识的涂鸦。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莹一把合上课本,扭头看她:“走,吃饭去。”
许念本能地想说“不饿”,但周莹已经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许念被她拽着往教学楼外走,穿过梧桐树下的水泥路,走到宿舍楼底下时,周莹忽然松开手,转过身来。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许念愣了一下,还想打马虎眼:“什么怎么回事……”
“你少来。”周莹直接打断她,“昨晚你那本子上写的,我都看见了。‘一天十块,撑到月底’——正常人谁写这个?你生活费肯定出问题了。”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直接把许念堵在嗓子眼的东西撬开了。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她怕被人听见,拉了拉周莹的袖子,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侧的自行车棚旁边。那里停着几排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没什么人经过。
许念靠着车棚的铁柱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我爸把我生活费停了。”
周莹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继母说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该学会独立。我爸没拗过她,这个月一分钱没给我。卡里只剩三百一十五块。”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三百一十五块,在这个学校,可能别人一个月喝奶茶的钱都比这个多。她抬起头,看见周莹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没有皱眉。
周莹“哦”了一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念本以为她会说“你爸怎么能这样”或者“你继母太过分了”,可周莹偏偏问的是“那你打算怎么办”。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反而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我在论坛上看到图书馆招勤工俭学,想去试试。”许念说,“但上面写着贫困生优先,我不知道我这条件算不算。”
周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翻了一阵,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你看,学校勤工助学中心发的通知,图书馆还缺一个人。我上周去还书的时候听那个老师说了,还没招满。”
许念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下面标注“报名截止周五”。她盯着那个二维码,心里动了一下,又犹豫了:“我在图书馆打工……万一被班上的同学看见,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你说我平时在班里也不算差吧,突然去整理书架擦桌子,是不是显得挺惨的?”
“惨什么惨?”周莹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你自己靠本事吃饭,丢什么面子?你是偷了还是抢了,是借了谁的要不还了?图书馆那份工要是不偷不抢,正大光明,别人爱看就看,正好让他们知道你不吃家里那口饭也能活下去。”
许念被她这么一说,眼眶微微发热。她吸了吸鼻子,说:“你不觉得我这样挺惨的吗?”
“惨不惨你自己说了算。”周莹靠在她旁边,语气松了下来,“跟你说个实话,我大一第一学期的时候,我妈生病住院,家里经济有点吃紧,我在校外奶茶店干了两个月的晚班。那阵子我每天九点下班回宿舍,还要赶作业赶到十二点。当时我也觉得丢人,怕被同学看见。后来有一次被我们班男生撞见了,你们猜那男生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周莹,你奶茶做得挺好喝的,下次帮我多做点珍珠。然后他第二天还真来了,带了三个人来照顾我生意。”周莹笑了笑,“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普通人谁不是自己挣一口饭吃?你越藏着掖着,越觉得天大的事;你大大方方站在那里,反而没人觉得怎么着。”
许念的手攥着手机,掌心里微微出汗。她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下午去图书馆问问。”
“现在就去。”周莹拍了拍她肩膀,“中午人少,老师有空搭理你。”
许念看了看时间,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放进兜里:“行,那我现在就去。”
周莹冲她摆摆手:“去吧,面试完了跟我说一声。要是他们不要你,我再帮你问问校门口那家奶茶店,老板我认识,人挺好。”
许念抬头看了她一眼,郑重说了一声“谢谢”。
周莹啧了一声:“谢什么,赶紧去吧。”
图书馆在大学校园的东北角,一栋六层方方正正的建筑。许念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借阅处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在整理书车上的厚厚一摞书。许念站到柜台前,紧张地开口:“老师您好,我是大二的学生,看到勤工助学中心那边发的通知,说图书馆在招人……”
女老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以前做过图书相关的工作吗?”
“没有。”许念老实回答,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我做事挺认真的,书只要整理过一遍,我大概能记住分类摆放的位置。”
老师在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校园卡,问:“一周能来多长时间?周一到周五每天晚上六点到八点,周末可能有半天班,能接受吗?”
“能,没问题。”
“时薪十五,一个月大概四十个小时,六百块。”老师说,“工资月底结算,打到卡上。主要是闭馆前把还回来的书按编号放回架子上,新到的书贴标签。活儿不累,但繁琐。你行吗?”
许念点头:“行。”
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让她填了姓名、学号和联系方式,然后带她走了几排书架,告诉她按索书号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有拿不准的放在一边。许念站在书架前左右各看了一眼,很快就摸清了规律,顺手把几本放错位置的书归了位。老师看在眼里,点了点头。
“行了,明天晚上六点过来报到,先跟着老赵学一遍流程。”老师把表收回去顿了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
“许念。”
“好,许念,明天见。”
许念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她站在图书馆门前长长的石阶上,忽然觉得那三百一十五块没有那么吓人了。
晚上回到宿舍,周莹从床上探出脑袋,问她怎么样。许念比了个OK的手势,说:“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六点到八点,时薪十五块。一个月差不多六百。”
周莹点点头:“行啊,第一站拿下了。月底前能拿到第一笔工资不?”
“老师说月底统一结算,我这有半个月的工钱。”
“那就先用着。”周莹缩回床上,翻了一页书,“不够了再跟我说,我先借你周转,你发了工资还我就行。”
许念坐在桌边,打开台灯,慢慢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最上方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爸,我想跟你聊聊生活费的事。
点击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父亲的头像出现在消息栏里,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许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标点,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她读不出这到底是“我知道了,我会处理”,还是“我知道了,但我也没办法”。
她把手机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晚上六点,图书馆,新工作第一天。三百一十五块还在卡里躺着,可她觉得自己不像昨天那么慌了。
第四章 父女通话里的沉默
两天后,许念没有等到任何下文。父亲那条“知道了”像是石沉大海,再没有后续的消息。9月25日中午,她上完最后一节课,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在操场边找了个没人的看台坐下,翻出微信看了看置顶的对话框,又退出。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按下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
“念念?”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周围有点嘈杂,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许念握着手机,张了张嘴,酝酿了一路的话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她顿了顿,先问了一句:“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吗?”许建国答道。
“吃了。”许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爸,生活费的事……我想问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嘈杂的背景声好像被刻意压低了一些,许念能听到父亲轻轻吸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出声。
“爸?”她又叫了一声。
“念念,爸知道你要问这个。”许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家里最近钱确实紧,你林阿姨说……你现在都大二了,也该学着独立了。女孩子读太多书用处也不大,早点学会自己挣钱,往后不吃亏。”
许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缩紧。操场上有几个男生踢着球跑过,笑声远远地飘过来,她的耳朵却像塞了棉花一样,什么都听不清楚。
“爸,妹妹补课一个月都要两千多块。”许念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什么时候变成家里最费钱的人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念以为信号断了,正准备把手机拿下来看一眼,许建国的声音才传过来:“念念,爸不是不给你,是——”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尖利又带着不耐烦的调子,穿透听筒扎进许念的耳朵里:“别跟她啰嗦了,都大学了还要家里养,丢不丢人?饭都凉了,赶紧过来吃饭!”
许念的手指猛地攥紧。
父亲的声音明显低下去,像是刻意压着话筒:“念念啊,爸回头再跟你说——”
“不用了。”许念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你吃饭吧,我先挂了。”
她没等父亲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许念坐在看台上,操场上的风从她耳边吹过,带起几缕碎发。她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眶有点酸,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却湿了一片。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让风把脸吹干。看台上阳光挺好,远处有人在跑圈,有人在笑,有人大声喊同伴的名字。这个世界看起来热闹又正常,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原地,手里攥着一部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许念站起身,去水房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稍微清醒了。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她望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五点半,许念提前到了图书馆。
二楼左侧的阅览区里,一个胳膊上戴着蓝色袖套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推车上的书。看见她进来,男人抬起头来:“许念?”
“嗯,老师好。”
“别叫老师,叫我老赵就行。”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递给她一副手套,“今天先跟着我干,晚上书不算多,主要是把这几个架子上的书按索书号捋顺了,再把新到的这批贴上标签。”
许念戴上手套,跟着老赵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老赵讲解了一遍分类要求,抽出一本书做示范,许念站在旁边看得认真,一边看一边点头。老赵见她上手快,话也多了些,一边干活一边跟她闲聊了几句,问她是哪个学院的,为什么来打工。
许念低头贴标签,手里的活没停,随口答了句:“想自己挣点学费,减轻家里负担。”
老赵便没再多问。
书架间的顶灯发出白色的光,四周安静得只听到翻书声和脚步声。许念蹲下去又站起来,把错位的书籍一本本抽出来,按编号找位置重新放上去。有时候一本书要来回找好几个架子才能放到正确的地方。她越干越投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就淡了。
八点十五分,老赵拉起电闸,把灯关了大半,拿钥匙锁柜子里的账本。许念脱下手套,正要走,负责招她的那个女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张钞票递过来。
“头一天,先破例,今天给你结现金。往后还是按月底统一结算。”女老师把那张票子塞到许念手里,“今天两小时,三十块。干得不错,明天准时来。”
许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三十元的纸币。它被谁摸过,边角微微卷起,有一股油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攥着那张钱,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三十块钱不算多,买不了几杯奶茶,也就是食堂里六七顿饭钱。但这是她自己挣的,是她蹲在书架前面两个小时、一本书一本书捋出来的。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也不欠任何人的嘴情。
路灯沿着校园的路一直亮到宿舍楼下。许念把那张三十块的纸币小心地折好,放进卡包最里层,又把卡包塞进书包夹袋里,拉锁拉严实。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周莹发了条消息。
“今天在图书馆上了第一天班,老师破例先结了工钱,三十块。”
周莹回得很快:“可以啊!第一桶金,请你吃个饭庆祝庆祝?”
许念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看着屏幕上那句大大咧咧的话,嘴角轻轻弯了弯。
“不用请。明天还上班,我先回去收拾。”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宿舍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深深呼出一口气。
夜色很安静,远处操场上的喧嚣已经停了。许念迈开步子走上台阶,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身后那一片黑暗被灯光远远隔在了外面。
第五章 林琳撞见我在奶茶店打工
图书馆的工作干了三天,许念差不多摸清了门路。老赵夸她手脚麻利,说要比之前来帮忙的大一新生细心得多。许念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算了一笔账——图书馆每周排班十个小时,每小时十五块,一个月下来也就六百出头。离她给自己定的目标还差着一截。
周莹知道这事之后,咬着奶茶吸管想了一会儿,说学校东门那边新开了一家咖啡店,老板是本校毕业的学姐,正在招周末兼职的帮工,问许念要不要去试试。
“一小时十二块,加上提成,一个月怎么着也有七八百。”周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加上图书馆那份,你一个月能挣一千四五了。虽说辛苦点,但总比干瞪眼强。”
许念没有犹豫太久。第二天中午就跟着周莹去了那家叫“拾光”的咖啡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干净清爽,靠窗摆了几张原木色的小桌子。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听说许念想找周末兼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了句会不会做奶茶。
许念说她可以学。店长也没为难她,让她周末先来试一天工,行就留下。
于是从那个周六开始,许念的生活里多了一块固定的内容。早上八点半到咖啡店,换上店里统一发的深蓝色围裙,站在吧台后面,跟着店长学煮茶、打奶泡、调糖浆、封口。一开始手忙脚乱,封口机总压歪盖子,做出来的奶茶被店长笑着拿回去重做了两杯。一个上午下来,许念的记性已经把所有的饮品单背得滚瓜烂熟。到下午的时候,她已经能比较利落地完成一杯珍珠奶茶的全套流程了。
中午过了饭点,店里客人少了,店长让她歇一歇,顺手递过来一杯店里的招牌柠檬茶。许念坐在吧台后面的矮凳上,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沾了奶渍的帆布鞋,想到宿舍里那个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开销,嘴角却弯了弯。
下午三点多,店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一波客人。许念重新系好围裙,站在吧台后面擦台面。水渍顺着抹布被推开,露出一片干净的反光。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着吧台边缘那道反复被杯子蹭出来的浅痕。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你好,要一杯……”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吧台前面停下来,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截住了。
许念抬头。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吧台前面,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包,一只手扶在台面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看见了什么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许念的手也停在台面上,抹布还攥在掌心里。
她认出这个人了。
林琳。
继母林慧带来的妹妹,今年十七岁,读高二。从林慧嫁进许家那年起,许念跟她打交道的机会就不多。那会儿许念已经上了大学,平时住校,寒暑假回家也不过匆匆打个照面。林琳不怎么跟她说话,她也犯不上热脸去贴冷脸。两个人之间横着一点点看不见的东西,说不上仇,反正远不到亲热的份上。
此刻林琳就站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意外。
许念先回过神,把手里的抹布放到一边,声音尽量平稳:“你好,喝点什么?”
林琳抿了抿嘴,目光飞快地在许念身上扫了一圈——深蓝色的围裙、卷上去的袖子、吧台上摊开的饮品单。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打工。”许念没多解释,语气淡淡的,低下头去擦台面,“周末没事干,过来帮帮忙。”
空气静了几秒钟。
许念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林琳站在那里没有走。半晌,林琳才轻声说了一句:“那,我要一杯珍珠奶茶,热的。”
许念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杯子。她做奶茶的动作经过一个下午的练习已经不算生疏,煮好的茶汤倒进杯里,加糖、加奶、加珍珠,封口机咔嚓一声压下去,整套流程一气呵成。她把奶茶放到台面上,推过去:“六块。”
林琳扫了码,端着那杯奶茶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许念继续忙手里的活。擦完台面,又去把架子上的纸杯码整齐,转身收拾操作台上散落的糖包和封口膜。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不动声色,也不去想那道从角落里偷偷投过来的目光。
可她心里知道,林琳在看她。透过那杯冒着热气的珍珠奶茶,透过这间明亮而陌生的咖啡店。
许念没有回头。
一直到傍晚,店里又进了一批新的客人,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点了两杯果茶。许念低头做着,做完一杯,抬头问下一句要什么的时候,视线扫过角落——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她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等她把果茶递给客人的时候,才发现吧台上多了一杯东西。
一杯热的燕麦奶茶,封口还没有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杯底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娟秀又稚气,一看就是高中女生的字。
“这个请你喝。我没告诉妈妈。”
许念拿起那杯奶茶,便签纸攥在手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的边缘。她张了张嘴,喉咙里莫名其妙地发紧。
店里吊灯的光落在那杯温热的奶茶上,燕麦和牛奶混合的香气透过杯身若有若无地飘上来。许念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端起那杯奶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味缓缓滑下去。
晚上她回到宿舍,把那杯喝了一半的燕麦奶茶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看了很久。奶茶杯上的水雾早就散了,杯身凉下来,许念却一直没舍得扔。陈旧的香味还在,像一扇被风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的窗。
她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夹进那本一直放在枕头边的笔记本里。
第六章 食堂里的十二块五
半个月前许念在手机备忘录里列过一张表,此刻她蹲在食堂角落的塑料椅上又打开看了一遍。九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小叔给她转了两千块作为应急金,她犹豫了很久,只收下其中的一部分,把剩下的一千块原路退回去。她在备忘录里列过一张表,此刻她蹲在食堂角落的塑料椅上又打开看了一遍。
她在那张表上给自己的生活费定了一个非常严格的上限:一天不超过十块。早餐一个馒头加一碗白粥,两块钱;午餐二两米饭加一份素菜,四块五;晚餐同样二两米饭加一份素菜,四块五。加起来正好十一块。超了,所以她后来把早餐的馒头省掉一半,只吃一碗粥配咸菜,一块五。这样一天下来正好十块零五毛。再省一省,有时候晚饭只打一个馒头,一块钱,就刚好卡在十块以内。
她不知道这个计算公式被周莹看见过几次。有一点倒是很清楚——最近这些天,室友们请她吃东西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周莹从家里带来了一盒红烧排骨,说“我妈做多了,帮我吃一点”;隔壁床的赵佳抱着一大袋零食回来,往她桌上扔了两包饼干,说“买多了,赏你的”;连平时跟她话最少的孙雨晴都在某个中午端着一碗汤放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就是看了她一眼。许念心里清楚,这些“多了”“买多了”“赏你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小心翼翼的善意。
她大多数都婉拒了。理由也很简单——她不想欠别人的人情,更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需要别人同情才能活下来的人。但她最后吃了周莹分给她的那碗鸡蛋羹。因为周莹把碗往她面前一推,说:“你要是不吃,明天我打饭就得打两份了,你让我一个人胖啊?”许念端着那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低头吃了一口,热气扑到脸上,鼻尖酸了一瞬。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里的鸡蛋羹吃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过了十五天。
第二十天的时候,一切还算平稳。许念把每天的开销严格控制在预算以内,有时候能在超市兼职日结的班次里多赚几十块,她就偷偷把这几十块塞进另一个账户里存着。晚上回到宿舍,她会趴在床上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馒头一个,一块;米饭二两,四块五;素菜一份,四块五。账本上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像一个她自己画出来的牢笼。但她知道,只要守住了这个牢笼,她就不会成为那个卡里只有三百一十五块就束手无策的女孩。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许念打完图书馆的值班,又把咖啡店换下来的一批杯子洗干净才回学校,到食堂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人不多,打饭的窗口只剩几个还亮着灯。她打了二两米饭和一份炒豆芽,端着餐盘往座位方向走。
她实在太累了。白天上了一整天的课,下午赶去图书馆值班整整三个小时,晚上又去咖啡店干到八点,中间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走到食堂中段的时候,她的视线有点发虚,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也许是地砖翘起的一角,也许是她自己太疲惫了,总之她身子往前一倾,正好被身后走得急的一个男生迎面撞上。
哗啦一声响。
餐盘摔在地上,米饭洒了一地,炒豆芽带着汤汁溅开,一块碎掉的瓷片蹦到许念脚边。她愣了半秒钟,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撞到她的男生连连说对不起,蹲下来帮她捡地上的盘子碎片。许念蹲在那一摊狼藉边上,看着自己花了一整天力气换来的晚餐就这么泼在地上,整个人突然有点发怔。
她想说“没关系”,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
这时旁边有人蹲了下来。
许念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班长陈黎明,穿着深灰色卫衣,手里端着一份打包好的饭盒。他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许念的脸,大概是从她表情里看出了什么,没有问“你没事吧”这种废话,也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
他把手里的饭盒递了过来。
“我刚多打了一份,帮帮忙。”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顺手把饭盒塞到许念手里,“我吃不完,扔了也浪费。”
许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码着土豆烧牛肉,土豆切得方正,牛肉焖得红亮,还有两大勺汤汁浇在米饭上。热气从盒子边缘冒上来,在她眼前凝成一小片温柔的雾。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多打的”。食堂的饭是可以按份买的,他哪就那么巧刚好在“多打”的窗口站到她旁边。他不过是看见她蹲在地上、面前一摊碎掉的晚饭,怕她饿着,又怕直接给她会让她难堪,才编了这么个拙劣的借口。
许念想还回去。指尖已经往回收了半寸,但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食堂角落里却格外清楚。陈黎明的耳朵动了动,但他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我走了啊,你慢慢吃。”
许念攥着那个温热的饭盒,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她没叫“班长”,只说了“谢谢”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足够重了。
陈黎明朝她点了点头,没再多待,转身往食堂门口走去。他走得不快,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顺手把手里那个空托盘放好,裤兜里揣着的手机露了半个角出来。许念看着他走出门,才缓缓站起来,端着那盒饭走到最近的餐桌上坐下。
她打开塑料盖,牛肉的香气扑上来。土豆烧牛肉——食堂里卖十二块五一份,她每次经过这个窗口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从没停下来看过一眼。此刻她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软烂入味,咸香浓郁。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混着米饭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慢到食堂最后一口灯光快要熄掉,慢到旁边打扫卫生的阿姨都把附近几排桌椅拖干净了。那盒饭被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了,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米饭蘸干净了。她把空盒子扣好,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食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秋夜里深蓝色的天空。
风有些凉。她把手插进外套兜里,碰到手机边缘,指尖凉凉的,心口却是暖的。她想起小叔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没手没脚。”是的,她不是没手没脚。她有手有脚,还有遇到过好多真心实意拉她一把的人。那些善意她一样一样都记着,回头等她的日子好起来,也要一样一样还回去。
她不知道小叔其实在两天前给许建国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我姐的女儿饿不死。你管好你那边。”许建国收到那条消息以后,一直没回。
但那天晚上,许念躺在床上,忽然收到了一条来自许建国的转账——六百块,备注只有一个字:念。
她看着那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着眼睛,过了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第七章 小叔的第二通电话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许念正蹲在宿舍阳台的水池边搓一件白衬衫。肥皂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泡沫飞溅到袖口上。她瞟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个“叔”字,配着一串她倒背如流却很少拨出去的号码。她连忙拧开水龙头冲掉手里的泡沫,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下,才捧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小叔。”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些,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撒娇的尾音。电话那头是一片熟悉的嘈杂,像是营房外面的风声和远远的口号声,隔了几秒才传出一个男人低沉稳重的嗓音:“念念,睡了吗?”许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拧干衬衫一边说:“还没呢,刚洗了件衣服。小叔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你那儿降温了。”“还好,发了厚衣服。”小叔声音平平稳稳的,问的话也平平常常,问这周课多不多,食堂吃得惯不惯,月底钱够不够花。每个问题都问得不经意,许念也就每个都答得含含糊糊:“课还行,食堂挺好的,钱够呢,学校有补贴。”她没提生活费停了的事,没提那角落里的三百一十五块,也没提她这将近一个月是怎么顿顿素菜、精打细算地过来的。小叔常年不在家,每次打电话都是掐着分钟数打的,她不想拿这些事叫他隔着几千里干着急。
小叔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你嗓子有点哑。”他说,“吃点润喉的,别光顾着省钱省出毛病。”许念愣了一下,赶紧清了清嗓子:“没有,可能风吹的。真没事儿。”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声音里到底是带了一丝鼻音——连续半个多月吃得清淡,加上每天下了课就往图书馆跑、往咖啡馆赶,身子到底熬得薄了些。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拉得很长,长到许念以为信号断了,末了才听见小叔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叔给你转两千块钱。”
许念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小叔,我真不用——”
“先听我说完。”小叔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他像在连队里跟新兵交代任务那样,一条一条地说:“这两千块不是给你的生活费,是给你应急用的底钱。吃饭穿衣这些,你自己能挣,我信。但万一哪天有个头疼脑热,万一学校临时要交钱,你手里不能一分没有。你要是真不需要,你就放着不花,当没这回事。但叔给你转过去,你心里踏实,我这边也踏实。”许念张了张嘴,那些“我真不用”“我自己能行”的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知道小叔的脾气,他是那种把话说到这一步、就不许你再推回来的人。十二年前他刚入伍,省下的第一笔津贴就给家里寄回来,给许念买了一台复读机。这个习惯从她小学一直持续到今天。“好。”她听见自己答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稍停片刻,她才补上一句,“那……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和缓的笑。“行,叔记账上。”他说,“你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好的还。”又叮嘱了几句注意添衣服、晚上少熬夜的话,临了才说,“挂了啊。”许念“嗯”了一声,手机屏幕上很快弹出一条银行转账提醒。她看着那个数字,眼眶忽然就热了。两千块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半个月的零花钱,可她知道对于小叔来说,那是一个军人在部队里摸爬滚打换来的津贴。小叔自己的日子过得也节俭,每次视频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体能服,屋里的陈设十来年没变过样。他给她转钱,从来没有二话;而父亲的钱是背着继母偷偷转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分量和闪躲的仓皇。
她蹲在阳台的角落里,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转收到账提醒的那一刻,眼泪吧嗒一下掉在屏幕上,溅开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想忍住的,但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的热意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想起了小叔在她小时候说的一句话——“丫头,记住,天大的事儿,有叔在呢,塌不下来。”那时候她念小学,因为同桌抢了她的橡皮而哭鼻子,小叔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给她擦脸。如今她二十岁了,站在大学宿舍的阳台上,深秋的风扑在脸上,她依然因为这句话红了眼眶。
她蹲了许久,阳台外面的风把晾着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她把手机上的转账截图存进一个相册,里面已经存了两张图:一张是父亲转来的六百块,备注一个“念”字;一张就是刚才小叔转来的两千块。她没有备注,可那串数字沉甸甸的,比什么字都重。
许念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对面宿舍楼亮着的星星点点的窗。她决定不下来,这两千块她不会动。不到最危急的关头,她一分都不会花。她要把这笔钱捂在手里当个底,心里牢牢记住这一天,记住此刻这份沉甸甸的依靠。而等她哪一天有本事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千块还给小叔,还得加一点利息——请小叔吃一顿好饭,哪怕只有路边摊也行。她要用自己的骨头立起来,不让小叔替她担心。
电话挂断后,她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风凉凉地吹过来,眼睛早就干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通讯录里那串军绿色的号码,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一句:“小叔,你放心。”然后转身进屋,拉上阳台门,宿舍里室友们正在小声聊天,暖黄的灯光照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她选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让嘴角弯起来,坐回书桌前,翻开专业课的书,继续安静地看了下去。
第八章 许建国的秘密转账
9月28号那天下午,许念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顺手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转账提醒——600元,备注只有一个字:“念”。
转账的箭头是绿色的,收款人是她。付款人的名字,是许建国。
许念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从脚边滚过去,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却纹丝不动地亮着。那个“念”字,像是有人拿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写进她心里去的。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拨了父亲的电话。嘟了几声,接通了。听筒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能听见水龙头漏水的滴答声。隔了两秒,许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地传过来:“念儿?”
“爸,你转的钱,我收到了。”许念快步走到图书馆侧面那棵老银杏树下面,声音压得又急又紧,“你是不是——”
“别声张。”许建国在那头打断她,声音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还带着一点回音,“你林阿姨……不知道这事儿。你千万别跟她说。”
许念张着嘴,一下子说不出话。她听见电话那头有隔间的门被人推开又关上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冲水的声音,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爸这是在单位的卫生间里跟她打电话。
“念儿,你在听吗?”许建国又问了一声。
“在,爸,我在。”她的喉咙发紧,“你是不是……从自己身上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许念握着手机靠在树干上,指节泛白。她听见许建国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浅,像是怕叹气声大了会被人听见似的。
“念儿,爸对不起你。”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许念很久没有听过的软和,“爸每个月就那些工资,你林阿姨管得紧,我能动的也就剩这点零头了。这六百块是我这阵子省下来的,早饭没吃几顿,反正单位食堂中午管饭,饿不着。你拿着,好好吃饭,别光吃素菜。”
许念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妹妹告诉我的。”许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涩意,“她说你瘦了不少。”
许念的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奶茶店的画面——林琳站在吧台前面,嘴里说着我请你啊姐姐,眼睛却一直落在她那只起球的袖口上。那天晚上林琳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姐,天冷了,你多穿点。”
原来是那时候。
“爸,你别省早饭了,你胃本来就不好。”许念的声音有点抖,闻着自己把调子稳稳地压下去,“我现在能自己挣钱,图书馆和咖啡店加一块儿,一个月差不多有八百块,够我花的了。这六百块,我留着应急,不乱花,你放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末了,许建国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念儿长大了。”然后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得几乎贴不住话筒,“爸这辈子没什么出息,让你受委屈了。你好好念书,你自己的路,千万别断了。”
许念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手背上,她嗯了一声,带着很重的鼻音。“爸,我不怪你。”
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许建国匆匆说了一句“有人来了,我先挂了”,电话就断在了空气里。许念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站了好久,听筒里只剩一片空洞的长音,像有什么话没说完,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止不住地抖。
她哭,不是因为那六百块。那六百块太轻了,轻到不够她买一件冬天的厚外套;那六百块又太重了,重到她要找回她的胃。她知道她爸转这一笔钱要冒着多大的风险,她知道他是趁中午休息溜进卫生间的隔间里,压着嗓子、盯着门口、生怕被谁撞见,才敢给她打这个电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单位卫生间里偷偷给女儿转生活费,转完还要叮嘱一句“千万别让你林阿姨知道”——许念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心口就酸得发紧。
他不是不爱她,他是不敢爱她。被管着、压着,被一句话堵在墙角里动弹不得。许念蹲在那棵老银杏树下哭了一会儿,慢慢自己站起来。她把眼泪擦干净,低下头,看着微信里那笔600块的转账记录。她点了“收款”,然后把那个备注“念”的字截图存了下来,跟小叔的2000块并排放在同一个相册里。她没有舍得花这笔钱。倒不是舍不得,是她心里想得很清楚——这六百块,她爸不知道攒了多少个早饭才省出来的。她要是拿去买了零食、买了新衣服,花掉就花掉了,可她心里过不去。她把这六百块单独记在小本子上:9月28日,爸转来600元,备注“念”,不动,留作应急。
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她想起小叔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话——“你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好的还。”她合上本子,心想:爸、小叔,你们放心,我一条一条路走到黑,也不会把自己走丢了。那笔钱就静静躺在她的账户里。她该吃食堂吃食堂,该兼职兼职,就像那六百块从来没到过账一样。可她每次翻手机,看见那条转账记录,心里就好像多了一根稳稳的骨头——爸在单位卫生间里压着嗓子说的那句“你好好念书,你自己的路,千万别断了”,她一个字都没忘。
第九章 生日那天的一碗泡面
十月的风从阳台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桂花香。许念早上一睁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方没有未读消息,没有生日祝福,连个系统推送的“今日天气”都比她有存在感。
她把手机扣回枕边,躺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照常起床洗漱。
她没跟任何人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也不是故意瞒着,就是觉得——说了又能怎样呢?没有人有义务记住她的日子,更何况她现在连生活费都靠自己在挣,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提醒别人“今天我二十岁了,你们该表示表示”。想想觉得矫情。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扯出一个挺平静的表情,然后去了食堂。
午饭要了一份四块五的素菜和一份二两饭,加了一个卤蛋。
“今天加蛋啊?”打饭的阿姨看了她一眼,手里勺子在荤菜盆边沿敲了敲,“要不要加点肉?今天红烧肉炖得烂。”
许念笑着摇了摇头:“阿姨,不了,鸡蛋就挺好。”
她端着餐盘找到角落坐下来,用筷子很慢地夹起那颗卤蛋,认认真真地咬了一口。蛋卤得够味,咸香在舌尖溢开。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汤,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许念,二十岁了。没有人知道,没人记得,可你自己要记得。这颗卤蛋,就是你请自己的长寿面。
下午去图书馆值班,整理书架的时候她心里一直在想事。想这一个月来的变化——从食堂刷卡失败余额不足,到现在能靠自己挣出饭钱;从蹲在宿舍阳台上哭着给小叔打电话,到如今每天都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她觉得自己好像长了一点,像一棵被风刮歪的树苗,歪着歪着,又自己立起来了。
值班到晚上九点,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收拾东西回宿舍。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被周莹从里面拉开了。周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蛋糕上面插了一根细细的蜡烛,奶油上歪歪扭扭挤着一行字——许念二十岁,高飞。
许念愣住了。
“发什么呆?快进来,蜡烛要滴了。”周莹一把将她拽进屋。许念看见自己桌上被收拾出一块空地,小蛋糕稳稳地放在正中央,旁边还摆了一瓶酸奶和一包薯片。
“你……你怎么知道的?”许念嗓子有点发紧。
周莹白了她一眼:“上个月你自己填学生信息表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那上面写着你生日是十月二十四号。别问我记性好,主要是这种事我看一眼就忘不掉。”她把蜡烛点着,推了推许念的肩膀,“许念,吹啊,愣着干嘛?等你吹蜡烛我都下班了。”
许念抿着嘴,弯下腰,把那根细细的蜡烛吹灭了。火光熄灭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尖酸溜溜的。“咳,不就一个蛋糕嘛,”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声音压稳,“你浪费这个钱干嘛?我本来今天吃泡面加卤蛋就当庆祝了。”
“泡面?你可拉倒吧。”周莹从她抽屉里翻出一盒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晃了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柜子里囤着这个?我看你就是打算生日当天随便应付一顿。你亏不亏心啊,二十岁一辈子只有一次,你拿泡面打发你自己?我这一小蛋糕才二十八块,比你那泡面划算多了。”
许念被她说得一句话也接不上来,笑着低头,伸出手指把奶油边上那朵小花蹭了一点儿放进嘴里。甜味漫开,她忽然觉得,这个生日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
周莹又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过来。“这个不是我买的,有人托我转交的。”
许念一愣,接过来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支钢笔,深蓝色笔身,金属笔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笔杆上刻着三个小字:不回头。盒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齐整:祝你以后落笔都有底气。——陈黎明。
“班长?”许念皱眉,“他干嘛送我这个?这钢笔不便宜吧。”
周莹摊手:“具体的我不知道,他也让我别多说。不过他原话是这样的——‘许念这学期比以前拼得多,就是看她每次记笔记都用的那支快没墨的签字笔,觉得该给她一支经用的。’哦对了,他说你下笔的时候别犹豫,自己选的路,写下去就是了。”
许念低头看着那支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东西,它未必多贵,但那个“被人看在眼里”的劲儿,比什么都暖。她把笔轻轻装回盒子里,嘴硬道:“行了,替我谢谢他,就说心意我领了,一支笔花他不少钱,下回请他喝奶茶还他。”
“你自己看着办。”周莹也不拆穿她,转头把那瓶酸奶推过来,“喏,这是我的。别嫌便宜,穷也穷得真诚。”
宿舍熄灯后,许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手机,想了想,点开相册。相册深处有一张老照片,是她刚上小学那年,亲妈带她去公园,蹲在草地上抱着一只黄色小狗,亲妈蹲在她身后,两只手环着她的腰,笑得很温柔。那大约是她记忆里妈妈最好看的样子。许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短信编辑框,输进去一行字:妈,今天我二十岁了。没有人记得,但我自己记得。我过得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顿了顿,又删掉了。
又重新打了一行更短的:妈,我二十一了刚才打错了,不对,我二十了。我会好好的。
发出去之前又停了一下。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干净,把手机摁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泪水无声地漫出来,洇进枕套的棉布里。她没有哭出声。很多事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对面永远不会回复,你还想说点什么。可话打好以后又觉得没意思,删了,反而更干净。
生日过去大约五天,一个周六的晚上,许念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小叔发来的一条语音。她拿起来,点开。小叔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信号不稳的沙沙响:“念念,听说你生日过了?叔这几天出任务,没顾上。我欠你一个蛋糕,先记着账,等我回去补给你。你别嫌晚。”
许念握着手机,手一抖,差点把屏幕摔了。她赶紧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小叔,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也是一条语音。小叔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平常不太有的柔软:“你爸偷偷告诉我的。他说你妈走了以后,生日就没人给你过了。他让我记着,别漏了,说是……怕你一个人难受。”
许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快得她自己都来不及挡。她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手机贴在心口,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宝贝。她想起父亲那笔600块的转账,备注一个“念”字;想起他在单位卫生间里压低声音说的话;想起林琳那句“姐,天冷了,你多穿点”;想起周莹的小蛋糕,班长陈黎明的钢笔,小叔欠下的那一句“等回去补给你”。
原来她记错了。这个生日,不是没有人记得。
有人惦记着她,只是那些人离她远了点,话少了一点,像藏在深水底下的暖流,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悄悄地托着她。她蹲在阳台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可这一次,眼泪是热的。她在心里说:妈,我二十岁了。今天有蛋糕,有蜡烛,有钢笔,还有小叔欠我一个蛋糕。你看,我过得挺好的,你安心吧。
头顶的夜空看不出什么特别,稀稀拉拉几颗星,嵌在黑漆漆的天幕上。风从阳台外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把那口凉气吸进肺里。
明天还是要去图书馆值班,还是要对着四块五的素菜精打细算,还是有做不完的兼职和看不完的书。可许念忽然觉得,往前走没那么难了。因为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留着一盏灯。
第十章 图书馆闭馆后的眼泪
那几天,许念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钟。图书馆勤工俭学每周只有十个工时,她总是主动申请排晚班,从下午六点守到晚上十点闭馆。白天上课,下午去咖啡店站四个小时,傍晚随便塞两口饭就开始整理还书车,等闭馆音乐响完,又回到宿舍翻开专业课笔记。每天真正能坐下看书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十一点。
期中考试定在十一月上旬,还有一个星期。许念把目标拆得细碎:周一到周三背完行政法前三章,周四到周六啃完经济学基础,周日过一遍英语高频词。计划是好的,精力却跟不上。连着一个多星期,她每天睡眠不足六个小时,吃饭也潦草,常常一个馒头加一杯热水就打发了。周莹看不过去,往她桌上放了两次牛奶,第三次直接把食堂的打卤面端到图书馆门口,许念蹲在台阶上扒拉完,连汤底都喝干净,抬头冲周莹笑了笑:“等我拿奖学金,请你吃顿好的。”
周莹说:“你先把眼皮撑起来再说吧。你这黑眼圈,大熊猫见了都得认亲戚。”
周四晚上,许念照例值晚班。那天的还书量出乎意料地大,下午刚上过一批专业课的书,晚上文学院又送来一批文学类的旧书,厚薄不一,堆在还书车上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许念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扫码,按索书号归位,蹲下、起身、踮脚、再蹲下。忙到晚上九点半,只剩最后两车还没整理。刘老师从里间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说:“不急,能弄多少是多少,实在弄不完留到明天我来收尾。”
许念应了一声:“没事,我快得很。”
她说的“快得很”,其实是用硬撑换来的。蹲下去够最底下一层的书时,膝盖酸得发软,眼前花了一下。她扶着书架站起来缓了两秒,怀里抱着六本厚书,准备一次性插回上排空位。就在她踮起脚的那一瞬,右手最上面一本书没夹稳,滑了出去,砸在她手腕上,整摞书跟着哗啦一声散开,有的摔在地板上,有的磕在铁架边沿,纸张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串。
许念愣了一秒,看着满地狼藉,立刻弯腰去捡。可是蹲下去的时候,腰忽然使不上力,膝盖一软,她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书脊、封皮、散落的夹页在她面前摊成一片。她伸手去够最远那本,指尖碰到了书脊,却没力气抓起来。就在那一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忍住,就啪嗒啪嗒地砸在了书页上。
没有伤心欲绝的哭声,就是静静地掉眼泪。她蹲在一堆书中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上还抓着一本不知道谁还来的《平凡的世界》,指节发白。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这个月所有的细碎:食堂刷卡机上冰冷的红色数字,奶茶店后厨油腻的台面,图书馆十点的闭馆音乐,宿舍台灯下越撑越涩的眼皮,还有那笔她不敢乱花也舍不得花的小叔的钱。她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她只是太累了。那种累像涨潮的海水,不知不觉漫过岸,把她整个吞没。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念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脸。刘老师走过来,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蹲下来安慰她。她只是弯腰,把那几本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合拢,拍掉封皮上的灰,整齐地码在还书车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到许念手边。
许念没接。她觉得自己一松开手里的书,就会哭得更凶。
刘老师也不催她,直接在旁边那排书架下席地而坐,背靠着铁架子,像是也忙了一晚上,累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见许念的气息慢慢平了,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也蹲在地上哭过。”
许念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刘老师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书架上:“那时候我上大三,家里弟弟要结婚,我妈让我别念了,回家找个人嫁了,省得家里花钱。我不肯,整个学期生活费被断得干干净净。我在食堂帮过厨,在图书馆抄过卡片,晚上还去校外给人带小孩,累得蹲在公交站台上都能睡着。有一回实在太饿,在宿舍泡了一包方便面,吃着吃着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想,要不就算了,回去算了。”
她顿了一下:“可是哭完那顿,第二天早晨起来,又觉得日子还能过。”
许念吸了吸鼻子。刘老师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平和:“我不是给你讲大道理。我就是想说,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哭一场不丢人。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你今天蹲在这儿哭,不丢人;你哭完了还能站起来,那就是本事。”
许念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巾。她擦了擦脸,把刚才攥在手里的那本书放上书车,一点点站起来,膝盖还发着抖,但她站住了。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哑的:“刘老师,谢谢你。”
刘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帮着你一块收拾吧,两个人快一点。”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弯下身继续捡书。许念也蹲下去,跟在她后面,一本一本把散落在地上的书叠好,按索书号归回书架。动作依然慢,却稳了。
等最后一本放回原位的时候,闭馆音乐已经响完很久。许念还了工牌,背上包走出图书馆大门。深秋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也把脑子里那层浑浊吹散了不少。她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透过玻璃门看了看里面亮着的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书页边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疼,但很真实。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小叔那笔两千块的转账记录、父亲那笔六百块的记录,还有周莹中午发来的一句“你饿不饿?我柜子里有面包,回宿舍记得拿”。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把手机关掉,放回兜里,攥了攥拳头。
不能倒。她对自己说。还不到倒的时候。她站起来,朝宿舍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也没有停。
第十一章 期末成绩单上的第三名
期中考试成绩是十一月六号中午出来的。班长陈黎明把成绩单截图发进班级群的时候,许念正在食堂排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点开群消息,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从上学期的班级第二十九名跳到了年级第七。
她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排名。没错,年级第七,班级第三。上学期期末她连班级前十五都没进,这学期开学又被生活费的事搅得焦头烂额,她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可那些白天在图书馆值完班、晚上窝在被子里打手电筒看书的夜晚,那些困得直点头还硬撑着做笔记的凌晨,成绩不会骗人。
群里已经炸了。周莹连发三条消息:“许念你看到了吗!年级第七!!”后面跟着好几个感叹号。另一个室友赵晓雨也冒出来:“你什么时候学的?天天看你打工,居然还能考年级第七?”许念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菜已经有点凉了。
下午第二节没课,辅导员在年级群里点名表扬了一批期中成绩进步显著的同学,许念的名字被提了两次。一次是说她“勤工俭学还能兼顾学业”,一次是让大家向她学习。许念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宿舍叠衣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好几遍,又默默放下。
周莹从上铺探出头来:“许念,你脸红了。”
“哪有。”
“你耳朵红了。”周莹翻了个身跳下床,凑过来看她手机,“辅导员夸你了?行啊你。”
许念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就是普通的表扬。”
“普通?”周莹靠在床梯上,“上学期你期中排多少?二十九对吧?这学期直接年级第七,这叫普通?你知不知道奖学金评定看的就是综合排名?期中算百分之三十,期末算百分之七十。你要是期末能稳住,一等奖学金三千块,不比你在奶茶店端盘子强多了?”
许念没说话。她知道有奖学金这回事,但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够不上。三千块,够她至少三个多月的生活费了。她心里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周莹已经拿起自己扔在桌上的手机,翻了几下,把一张截图发到她微信上:“你自己看,学校官网的奖学金评定办法。一等奖学金综测排名前百分之三,你按年级人数算,得进前十五。现在你期中已经第七了,期末只要保持在前二十,综测大概率能拿到的。”
许念点开图片,一行一行看下去。评定标准、申请条件、奖励金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盯了那行“一等奖学金3000元”很久,忽然把手机翻到相册,截了一张清晰的图,然后长按屏幕,选择用这张图替换壁纸。
“你干嘛?”周莹凑过来。
“定个目标。”许念说着,把手机锁屏,又按亮。壁纸中央就是那行字,清晰得扎眼。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期末,我要冲前三。”
周莹拍了一下她肩膀:“这话我爱听。”
许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拿起手机,打开父亲许建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一个月前,父亲转了六百块,她回了一句“爸,我收到了”,他没再回复。她点开输入框,想把成绩截图发过去,打了一行字:爸,期中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年级第七。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删了。
她不知道父亲看到会怎么反应。是会高兴,还是会像上次电话里一样支支吾吾地说“好,你好好念”?还是会被林慧看见,引起又一场争吵?许念不想给父亲添麻烦,她想了想,退出和父亲的对话框,切到小叔许建军的聊天界面。
上次聊天还是小叔转两千块钱那天。她没怎么主动发过消息,怕小叔在部队忙,也怕自己一开口就说些丧气话。但这次她不想忍了。她把成绩截屏发过去,又打了一行字:“小叔,我期中考试年级第七。”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等她抱着衣服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亮了。小叔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念儿,叔就知道你能行。”
许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眼眶忽然发热,第二遍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三遍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桌上。小叔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漂亮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她考砸了不敢回家,小叔把她驮在肩上,说“念儿脑袋瓜比叔聪明,下次肯定行”;后来亲妈走了,小叔休假回家,蹲在她面前说“叔在部队,不能常回来,你有什么事就给叔打电话”;再后来生活费停了,她在宿舍哭得喘不上气,小叔没有转钱哄她,而是说“我要是现在给你转两千块,你下学期还是等着被拿捏”。
他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许念吸了吸鼻子,给周莹回了条消息:“谢了,期末我要是拿了一等奖学金,请你吃烤鱼。”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背起书包往外走。
“你去哪?”周莹喊。
“图书馆。”许念头也没回,“借书。”
那天下午,许念在图书馆借了四本专业核心课参考书。以她现在的成绩,专业课已经不算短板,但离一等奖学金的标准还有距离。她把那几本书摞在桌上,翻到序言页,又在自己那个破旧的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十一月到一月,每周整理一章笔记,刷两套真题,英语六级单词每天背五十个。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把手机壁纸调到亮,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图书馆的灯很亮,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许念低下头,翻开第一本专业书,用笔尖在目录上划下一道线。窗外入冬的风刮得呜呜响,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那些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滑过去,她知道自己能抓住的东西不多,但这一次,她决定死也不松手。
第十二章 林琳的突然靠近
周莹的鼓励像一把火,把许念心里那点不敢想的东西烧着了。连着几天,她白天上课,没课的时候钻进图书馆值班,周末到咖啡店打工,把每一分钟掰成两半花。专业课笔记整理了一大本,英语六级单词背到第三个单元,手机壁纸那行“一等奖学金3000元”每天至少要看十遍。
周六下午,咖啡店里忙得像打仗。吧台前排着七八个人,许念手脚不停,做美式、拉拿铁、打包贝果,耳边全是点单声。她刚把一杯焦糖玛奇朵放在出餐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玻璃门被人推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进来。
许念认出那件浅灰色外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台面。上回林琳来买奶茶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低着头的,两人谁也没跟谁说话,点了单拿走就完事。她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林琳可能是路过,进来买杯热的,然后走人。
脚步声确实往吧台来了。
“姐。”
许念的手指捏紧了抹布,抬起头。
林琳站在吧台外面,书包抱在怀里,没有往排队的人群里走,就站在最边上那台收银机前面。店里很吵,有磨豆机的声音,有聊天的笑声,可那声“姐”像一根针一样,扎得清清楚楚。
“我要一杯热的柠檬水。”林琳说。
许念点了一下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纸杯。她没问“你一个人来的”这种话,也没问“你今天怎么有空”。她弄好柠檬水,放在吧台上,说:“六块。”
林琳没有扫码,也没有掏手机。她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柠檬水,又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帮你端了一会儿盘子吧。”
许念怔住了。
“我妈……”林琳低下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声音闷闷的,“我听见我妈跟舅舅打电话了。她在电话里说你……说你现在没有生活费了,还在这边打工,说你活该。”
林琳说到“活该”两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像是卡了一下,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全,含糊地带过去了。可许念还是听清了。她没接话,只是握着抹布,指尖陷进湿布里。
“我听了心里挺别扭的。”林琳抬起头,眼眶微微有点红,“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很恨我妈,也讨厌我。我也觉得,要是换了我,我肯定撑不住,早跟我爸闹翻了。”
“林琳——”许念想开口。
“姐,你听我说完。”林琳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点抖,“我从小到大,我妈老爱拿我跟别人比,可我从来没拿她跟别人比过。我看你……你被打工累成那样,还能考年级第七,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那声“姐”这一次清清楚楚地落在许念耳朵里。她手里刚拧开的一盒牛奶被碰翻了,淡白色的奶液顺着台面淌下来,流到她的围裙上,滴在她那双洗得发白的旧运动鞋面上。
林琳慌忙伸手去够纸巾盒。许念却先一步扯下抹布,低头擦台面。她擦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全都擦掉似的。
“没事。”许念说,声音有点哑,“你坐一会儿,我再给你做一杯。”
林琳没有坐,站在原地。连排队点单的人也在后面多看了一眼。
许念把台面擦干净,重新拿出一个纸杯,又做了一杯热的柠檬水。她低着头,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报出自己的收款码:“六块,你扫这个就行。”
林琳扫了码,滴的一声,许念的手机屏幕亮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转账提示写着二十元。
“你给多了。”许念说。
“剩下的算小费。”林琳抱起那杯柠檬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想起什么似的,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姐,要加油。”
玻璃门被推开,风涌进来,门口那只风铃晃了两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许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走远。林琳那件浅灰色外套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晃,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许念站在吧台后面,愣了很长时间。直到排队的顾客催了一声“同学,我的拿铁好了吗”,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去出餐。
那天剩下的时间,许念一直在忙,忙到没空想别的事情。可每回低头擦台面,看到那摊牛奶留下的水渍,耳边就响起林琳说的那句“姐姐”。“姐”那个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从林琳嘴里出来了。上一次听,好像还是她上初中的时候。那时候林慧刚嫁进来,林琳还小,怯生生地跟在她后面叫姐姐。后来家里的事情一点一点变了味道,那声“姐姐”就没有再出现过。再后来,两个人见了面顶多点点头,像两扇关着的门。
晚上九点半,许念换下工作服,走出咖啡店。手机亮了,她没有点开消息,先站在路边深深呼了一口气。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脖子往下窜。
她走到宿舍楼下才打开手机。微信亮了一下——林琳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杯柠檬水的特写,拍的是纸杯上印着的店名logo,配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情包,是一张闪着星星眼睛的小猫。
许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又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几秒,才按下去。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刚走到楼梯拐角,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林琳回了一张圆圆的笑脸。
许念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低头看了那张笑脸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然后她锁了屏,抬脚继续往上走。
推开宿舍门的一瞬间,周莹正瘫在床上刷手机:“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累不累?”
“还行。”许念把包扔在椅子上,换下外套挂好,想了想,又说:“今天……林琳来了。”
“你继母那个妹妹?”周莹坐起来,“她来找你麻烦?”
“不是。”许念摇头,“她叫我姐姐了。”
周莹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许念也没有再说。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专业书。灯光铺在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晰分明。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又想起林琳说的那句“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继续往下翻页。书页翻过一行又一行,她握着笔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稳过。窗外路灯黄黄的,把枯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简简单单的画。许念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上几个字:期末,冲前三。
她写完,看了几秒,又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有人相信我了,我不能让她失望。
第十三章 父亲和继母爆发争吵
周五晚上,许念刚在图书馆值完班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亮了。
是林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姐,爸和妈吵起来了。”
许念握着手机站在阳台门口,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她愣了几秒,才回了一个字:“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林琳没有立刻回复。许念盯着聊天界面,看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林琳才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
许念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语音里先是一阵背景杂音,像是什么东西摔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然后林琳的声音响起来,又急又轻:“我刚到家拿书,走到门口就听见我妈在喊。我爸好像说了生活费的事,我妈就炸了……我现在在自己屋里,门关着,他们在客厅吵。”
许念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攥紧了手机,没说话。
那边又弹来一条消息:“我没敢出去。但是我听见我妈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背着我给你那个女儿转钱,以为我不知道?’”许念的手机屏幕上跳出这行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她站在阳台的栏杆前,看着宿舍楼下面那排昏黄的路灯,灯光把树影拉得很长很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握了握手机,打了一行字:“他们还在吵吗?”
“还在。”林琳回,“我爸这次……好像没有让着我妈。”
发完这句,林琳又补了一条:“姐,你先别担心,我在家看着呢。有什么情况我告诉你。”
许念看着那行字,靠在阳台的墙边,慢慢蹲下来。她想起上一次和父亲通电话时,许建国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样子,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大声说话。在她的记忆里,父亲的嗓门总是低低的,遇到什么事都先妥协,先让一步。
许念想不出来父亲和别人争吵的样子。
她蹲在阳台角落,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注意安全,别掺和。”
林琳回了个“好”字。许念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宿舍里周莹探出头来:“你蹲那儿干嘛呢?不冷啊?”
“没事。”许念走回屋里,坐到桌前,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此刻在南边那个家里,客厅的灯大亮着。许建国站在茶几旁,手里攥着那只旧茶杯,指节泛白。他对面站着林慧,围裙还没解下来,手掌撑在餐桌上,桌面上有一摊刚洒出来的水渍——她刚才把一只碗重重顿在桌上,碗里的汤溅了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板上。
“你把话说清楚。”林慧的声音拔得很高,“什么叫‘琳琳报班多’?你女儿上大学,一个月一千五,她自己在学校里不好好念书,跑去打工,你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许建国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我没怪你。我就是说,小念那边……”
“小念小念小念!”林慧打断他,“你心里就你那一个女儿是不是?琳琳不是你女儿?我告诉你,这个家不是就你一个人挣钱,我也在超市站着上班,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还要做饭收拾。你倒好,工资卡里少了六百块,你当我没查?”
许建国的嘴唇动了动,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他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那六百块钱,是我加班攒下来的。我自己的加班费,给我自己的女儿,怎么了?”
林慧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顿了两秒,声音更高了:“你自己的加班费?你加了班回来就说累,我给你热饭热菜,转头你就偷偷给你女儿打钱?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那是我女儿!”许建国忽然提高了声音。这一嗓子像憋了太久的气终于炸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胸口起伏着,声音又低下来,却带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坚定:“她一个人在大学里吃馒头咸菜,十块钱过一天。你在家里给琳琳报这个班那个班,一个暑假的补课费顶她两个月生活费。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林慧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门边传来的一声轻响打断。
两个人同时转头。林琳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书包带子滑落到手肘处。她显然是刚想悄悄出门拿东西,走到门口听见了这句话,脚步就定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慧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语气放软了一些:“琳琳,你进屋去。”
林琳没有动。她站在门框边,手指攥着书包带,低头看着地面,像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慧,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妈,我姐她自己打工挣钱,自己养活自己,她又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她?”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扫过窗台,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林慧愣了。她看着林琳,像是没听懂那句话似的:“你说什么?”
“我说,”林琳咽了一下口水,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是我自己亲耳听到的。上次我去学校咖啡店买喝的,看见她在那里打工。人家都点单催她出餐,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做了一杯柠檬水给我。她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林琳低下头,又抬起来:“妈,我做作业的时候你总说让我学学别人家的孩子。可我觉得,我姐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她自己能挣钱,自己念书,苦了也不说。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
林慧站在餐桌边,围裙上沾着一块油渍,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建国站在另一侧,眼睛红了。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林琳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像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关在了里面。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林慧站在原地,手撑在桌沿上,指节一点点收紧。桌上那摊汤水已经凉了,映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一片亮汪汪的。
她没有再看许建国,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那只空碗。水流声很响,响到几乎盖过了窗外呼呼的风声。她低着头,冲了很久很久,才把碗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她站在水池前,那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扶着台面边缘,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林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快一点的时候,她给许念又发了一条消息。
“姐,他们已经不吵了。我妈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后来回屋睡觉了。”
“我爸今晚说了好多话,我以前从来没听他那么说过话。”
“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许念没有立刻回复。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在上铺,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好。你也是。”
发完这句话,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鼻子酸酸的。窗外微微泛着光。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化,就像冬夜里冻了很深的河面,底下总有什么开始流动了。
第十四章 继母的旧账
那场争吵过后,家里安静得不像话。林慧不进许建国的房间,许建国也不主动开口,两人像约好了似的,各自守着各自的沉默。
第三天傍晚,林慧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时抬头看了看客厅——许建国不在,估计又去楼底下转悠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她把包挂好,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径直走进卧室,拉开通向阳台的推拉门,在旧衣柜最下层翻东西。她要找一件换季的毛衣,指尖在叠好的衣物里摸索时,触到一本硬硬的册子。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老相册。棕红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边角还印着一个褪色的花纹。她明明记得没见过这相册,翻开时纸页有些脆,有几张照片明显放了很多年。
林慧坐到床边,一张一张翻过去。前几页是许建国年轻时的照片,站在工厂门口,头发短短的,笑得憨厚。再往后翻,有一张是她和许建国结婚那年的合影,她穿着红色外套,许建国穿一件蓝衬衣,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身边的亲戚围了一圈,气氛热闹。
她继续往后翻。然后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三口之家的照片。背景像是哪个公园的草坪,春天的光从头顶洒下来,亮堂堂的。照片里一个女人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低头看着孩子笑,眼睛里全是温柔。小女孩两条羊角辫翘着,手里攥着一朵小黄花,也在笑。那个女人不是她。
林慧认得她们。那被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眉眼跟许念此刻还有些像,瘦瘦的,白白净净,笑起来能看到两颗小门牙。林慧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那种做母亲的、看着自己孩子时才有的神情,柔和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坐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指腹抚过那女人微微弯起的唇角。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响。许建国走进卧室,看见她坐在床边翻相册,愣了一下。他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照片上,隔着几秒,才哑着嗓子说:“她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别的都不求,只求咱们念儿能好好长大。”
林慧没回头。相册摊开在她膝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一吹,纸页动了动。她过了一会儿,合上相册,放回衣柜最底下,没接话。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半夜翻身看见许建国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第二天是星期天,林琳不用上学,九点多还窝在被子里刷手机。林慧推门进去,坐到女儿床沿,说:“琳琳,你那天说在奶茶店看见你姐,是怎么回事?”林琳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眨了眨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林慧垂着眼:“你跟我说说。”
林琳想了想,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她说的很细——许念在吧台里手脚麻利地做饮品,柠檬片切的又快又匀,一个人同时接三个单也不慌乱;中午吃饭的时候,别的店员都点外卖,许念一个人坐在休息区,面前摆着一个食堂的饭盒,里面只有米饭和一份素菜,吃得干干净净;还有图书馆值班的事,是林琳后来听周莹说的,许念下了课就去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回宿舍还要复习到快十二点,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七。“妈,你知道吗,她生日那天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吃了一碗泡面,加了个卤蛋。是周莹后来偷偷买了个小蛋糕给她,她才过的生日。”林琳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她跟我说的,咱们家没有一个人记得那天是她二十岁生日。”
林慧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被角,慢慢收紧。许念的生日什么时候?她在脑子里翻了一阵,翻不到。自己进门这些年,确实从来没有给那孩子过过一个生日。许建国提过几次,她总用“大人不过生日了”带过去。她想着想着,心里一点点发沉。她忽然问:“她……那个奶茶店的活,一周干几天?”林琳摇头:“我不太清楚,反正好几天。我听她打电话跟别人说,一个月能挣七八百。”
林慧没有再问。她坐着,目光落在窗台上。林琳看着她的脸,小声说:“妈,我姐真的挺好一个人。她没有跟你计较过什么。你……你下次别再说她了行不行?”林慧过了几秒,才说一了句:“你再说说她的事。”
林琳又讲了一些。讲许念上周五回来拿换季衣服,进门就帮着把厨房擦了半边;讲她爸偷偷打六百块钱,许念电话里说“爸你下次别再给我了,我自己够用”;讲她一个人在大学里,接企鹅纸杯叠得整整齐齐,宿舍衣柜里就三五件衣服,来回换着穿。末了林琳说:“妈,她自己都没舍得买一件新衣服,她卡里就三百多块钱的时候,也没跟家里哭闹过。”
林慧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她想起昨晚看见的那张照片。那个女人抱着许念,笑得那么圆满,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以后她的孩子一个人在学校食堂里被刷卡机拦住,卡里只剩三百一十五块。而这个后来住进她家的女人,原本可以不让她这么难堪的。林慧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低下头,用手心揉了揉眼角。
林琳看见了,没说话,轻轻挪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林慧喉头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哑着声音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你玩你的吧。”她起身边往外走,路过客厅时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阳历已经进了一月,离许念放假回来的日子不远了。她在日历前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巾尖儿,站了很久。
第十五章 期末成绩与三千块
成绩公布那天是一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刚过,教务系统准时开放查询。许念坐在图书馆三楼角落的机位前,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才点了进去。
页面刷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呼吸都轻了。
排名那一栏写着:年级第三。综合绩点比她上个学期整整高出一截,旁边标注着拟获校级一等奖学金,金额三千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鼠标移到“确认”按钮上,又移开,重新移过去,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才轻轻点了一下。
系统跳出“已确认”三个字。许念这才往后靠上椅背,抬手捂着嘴,鼻子酸了一下,又很快忍住。她低头翻出手机,先给小叔发了条消息:小叔,我考了年级第三。奖学金三千,月底之前到账。你借我的两千,我这周就还你。
发完又觉得不够,在对话框里慢慢打了一行字:小叔,我没再用家里的钱了。
这句话打出来,她自己盯着看了半天,眼圈热热的,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谢谢你。打完就发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去服务台接着值班。
奖学金到账那天是第二周的周四。许念中午下了课,手机上跳出一笔入账通知,她站在教学楼门口,风把头发吹得飞起来。她低头看着那串数字,阳光晃得屏幕有点发白,数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
她没犹豫,先把小叔的账号调出来,转了两千过去,备注写了两个字:还你。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又多看了两眼,收好手机,心里像卸掉一块石头。
周五下午没课,许念把成绩截图和奖学金到账截图一并发给父亲。她在聊天框里打了一句:“爸,我没用家里的钱了。这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三,一等学金三千,小叔那两千我也还上了。”
她盯着“发送”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去。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去做当天的事。图书馆值班,晚饭,接着去咖啡店上晚班。
那天许建国在单位正好没什么事,坐在工位上刷手机。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先看见“年级第三”四个字,愣了几秒,才往下读完。他拿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头把那张成绩截图点开,放大,再放大,仔细看上面每一行字。
年级排名,第三。他认得自己女儿的名字,跟许多年前他屏住呼吸等在产房外,护士抱出来给他看时一样,明明那么小的一个人,名字却要念得郑重。他大拇指在那张截图上来回摩挲着,半晌没有动作。旁边同事递过来一杯茶,喊他一声,他应了一下,嗓子有点紧,没敢说话,低下去,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一个表情,一个字都没有。
他锁了屏,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眶热热的,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抬起来。
许念那天下晚班回到宿舍,才看见那个大拇指。她站在床前,看着屏幕,笑了笑,眼角有点发亮。她把手机放下,换了睡衣去洗漱。周莹从床上探出头来问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高兴傻了?”许念含着牙刷,含糊地回了一句:“高兴呢。”
林琳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的。许念打开微信,那排感叹号几乎要溢出屏幕:“姐你太棒了!!!!”后面跟着一串哭脸表情和恭喜的话:“三百名啊”不是三百名,是第三名!第三名!她连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我跟我同学说你是我姐,他们都觉得我在吹牛。”
许念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笑着回了一句:“那你争点气,将来考个比我好的。”林琳秒回了一个“冲”字,又发来一个小程序助力攒红包的链接,说:“姐你帮我点一下,我买奶茶喝。”许念点开帮她弄了,林琳发来一连串抱抱的表情。
那天晚上,许念一个人站在宿舍阳台上。夜色很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冬天干燥的气息。远处城市灯火层层叠叠,高高低低亮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子。她伏在栏杆上,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如果妈妈还在,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笑吧。她妈妈笑起来很好看,眼尾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会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抱着。她忽然发现她快要记不清那个怀抱的温度了。可是她记得妈妈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着她:“念儿,往后要好好吃饭。”
如今她真的好好吃饭了。她放下筷子,看着自己这段日子走过的路,从食堂刷卡失败的那一天,到今天,从三百一十五块钱,到卡里剩下的余额,从一整个学期不敢多花一分钱,到此刻站在风里,可以安安稳稳地喘一口气。
第二天是周日,许念给自己放了个小假。中午没去食堂,也没在店里吃工作餐,她穿上外套揣着手机出了校门,找了家之前路过好几次却从来没进去过的小馆子。菜单翻了两遍,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酸辣土豆丝,一碗米饭。
三十八块。
她要的菜端上来的时候,米饭冒着白气,排骨裹着透亮的糖汁,香味扑鼻。她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拍了一张照,存进手机相册里,才认认真真地夹起第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适口,热腾腾的,嚼着嚼着,她自己忍不住笑了。
对面的座位上没人,可她觉得妈妈应该能看见。她没有低头,慢慢把一顿饭吃完,一粒米都没有剩下。结账的时候她数好零钱放在桌上,想了想,给父亲又发了一条消息:“爸,今天午饭吃了三十八块,我请我自己的。”
许建国上午就收到了这条消息,他看了很久,没回。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翻出那张成绩截图,又看了看那顿午饭的照片,饭盒里饭菜有什么好看的,他却看了好一会儿。末了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捏了捏眉心,嗓子有点堵,转头望向窗外。
冬天快过去了。
第十六章 林慧的道歉
寒假前一天,天气阴冷,风从宿舍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气。许念收好最后一件毛衣,把拉链拉上,行李箱坐在上面压了压,才勉强扣住锁扣。周莹靠在上铺栏杆上看她,手里剥着橘子,说:“你这一箱子装得跟搬家似的,过年不就待个十来天?”
许念把箱子立起来,拍拍手:“里头有给林琳带的两本书,还有图书馆还书之前借的复习资料,沉。”
周莹掰了一瓣橘子递过去:“你那个继妹最近跟你关系挺好,我看她朋友圈天天给你点赞。”许念接过橘子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她昨天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要带我去喝新开的那家豆腐汤。”周莹笑起来,从床上翻身下来帮她拎背包带子:“行,回去好好养着,别老啃馒头了。开学请你吃好的。”
许念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楼下门禁时,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回来路上慢点,今天风大。”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楼门。
冷风扑面。她裹紧围巾,沿着宿舍区那条铺着落叶的石板路往校门口走。图书馆还亮着灯,食堂门口堆着几箱年货,远远有拖着拉杆箱的学生三五成群往外走。寒假前的校园有一种松散的热闹,大多数人脸上带着松快的笑意,许念也微微舒了口气。
她快走出校门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棉服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桶,正往大门里张望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又踮了踮脚,像是在找什么人。
是林慧。
许念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拉杆箱的把手。她有好几秒没动,脑子里飞快转过很多念头:她怎么来了?来做什么?是父亲让她来的?还是她有什么事?她想起上个月林慧在电话里那句“你爸工资卡我查过了”,喉咙不由得收紧。可女人到底是看见她了,目光和她在风里撞个正着,林慧先是愣了一瞬,随后脸上微微变了神色,像是有些局促,又像是鼓足了什么劲。她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把手里的保温桶往上提了提。
“念念。”林慧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削得有点哑,“我给你熬了排骨汤,你拿回去喝。”
许念没接话。她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银色的外壳在灰扑扑的天光里映出一点柔和的反光。她又看了一眼林慧的脸。四十岁的女人,额头上有细纹,眼窝有点陷,像是昨晚没睡好,嘴唇干干的,没有涂任何东西。那双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光。
许念没说话,也没伸手。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风里,身边不断有学生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两眼,也没人停下。林慧的手指在保温桶的把手上搓了搓,又松开,像是终于把什么话从嗓子里挤出来:“念念,是阿姨错了。”
风忽然小了些。
“以前……以前我觉得你不是我生的,多给你花一分钱都是亏的。”林慧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努力压着,“你爸给你转的那六百块钱,我知道,我没拦他。你打工的事、你天天在食堂吃那几块钱饭菜的事,琳琳都跟我说了。”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鼻尖那阵酸意咽回去,“她说你在咖啡店站一整天,回去还要复习到半夜。她说你拿奖学金那天,眼睛红红的。”
许念的鼻头猛地一酸。她偏过头去,看着地上那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没让眼泪掉下来。林慧又近了一步:“你这孩子……你比你爸强,比我也强。我不该那样对你。”
风又起了,一阵凉意扑在脸上。许念的睫毛眨了两下,终于转回头来。林慧还在看她,眼眶有些泛红,那个保温桶还举在身前,似乎只要许念不接,她就一直这么举着。许念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哑:“妈……阿姨。”
她差一点叫错,顿住,才又接下去:“你跑这么远来,就为了说这个?”林慧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那点力气像是把出口的勇气都用光了。许念低下头,看着那个保温桶,又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风很大,可是她心里忽然没有那么凉了。
她伸出双手,接过了保温桶。金属外壳触到指尖,温热的,隔着盖子都能感到里面的汤还是暖的。许念两手捧着,顿了顿,才轻声说:“先回家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慧站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几秒之后,她的眼眶倏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去,帮许念掉了队伍里背带上的一个毛球,声音有些含糊:“哎,回,回家。这趟公交我查了,正好能赶上,走这边。”
许念看她转身往路边走去,自己也拖着行李箱跟上去。两个人在风里并排走着,谁也没再说话。风从背后推着她们往前,梧桐叶子在脚边打着旋儿,过了好一会儿,林慧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我把生活费给你爸了,让他这月照常打,以后都照常。你只管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许念捏着保温桶的把手,忽然觉得手里的分量沉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公交车来了。许念跟在林慧身后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腿上。林慧坐在她旁边,隔着过道一个座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像是什么还没彻底填满的距离。车发动了,窗外的校园一点一点往后退,那棵梧桐树慢慢变小。许念低下头,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腾起来,扑在脸上,排骨汤的清香味一下子散开来。汤色清亮,有几块排骨,还放了红枣和几片淮山,是她妈妈以前常炖的味道。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慧一眼。林慧正看着窗外,侧脸上有一点光,不知道在想什么。许念没说话,又慢慢把盖子拧紧了,抱在怀里。
车驶过大桥,河面泛着冬天淡灰色的波光。许念靠在座椅上,感觉到怀里的保温桶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点一点漫到胸口。她闭上眼,想起妈妈说过的那句话。如今那句话,换成了另一个女人,在风里对她说:你只管好好读书。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车流和行人,没有哭。只是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第十七章 除夕夜的一家人
大年三十,天还没黑透,巷子里已经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许念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一股带着葱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许建国正站在厨房里剁肉馅,围裙系在身上,袖子挽到小臂,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菜刀:“回来啦?外头冷吧,赶紧把外套脱了,屋里暖和。”他嘴上说得随意,眼睛却在她身上停了停,像是确认她瘦了没有。许念“嗯”了一声,弯腰换鞋,眼角扫见父亲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心里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林琳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春联和一卷胶带,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冲她晃了晃:“姐,你来得正好,我够不着门框上面那个角,你比我高,你来贴。”许念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就被林琳拽到客厅门口。两个人一个撕胶带一个按春联,林琳踩着凳子,嘴里还念叨:“上联往左一点,哎,再往左,好,正了。”许念仰头看了看,伸手把对联下角抻平,两个人配合着把横批也贴好了。林琳跳下凳子,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看着就像过年了。”
许念笑了一下,转头往自己房间走。推开门,床铺整整齐齐,像被人特意收拾过,窗台上挂着一串红色的小灯笼,还在轻轻打转。她目光落在那件叠好放在枕头边的新羽绒服上——大红色的,领口有一圈毛绒边,吊牌还挂着,快递单都没撕,歪歪地夹在袖口上。她走过去拿起衣服,面料厚实暖和,尺码正好。许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指尖在快递单上捻了一下,没有扯掉。
这时候林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念念,你试试那件衣服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拿去换,小票我放在兜里了。”许念没应声,默默把羽绒服套上。拉链拉起来,袖口刚好到手腕,长度也刚好,不松不紧。她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像是被大红色衬的。她伸手捋了捋领口的毛绒边,又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抱着走到厨房门口。
许建国正在往饺子里包硬币,林慧在旁边擀皮。许念把羽绒服放在沙发上,洗了手,走到林慧身边:“阿姨,我来吧。”林慧抬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多说什么,把手中的擀面杖递过去,自己往旁边让了个位置。两个人并肩站在面板前,林慧擀皮,许念捏饺子的褶子。起初谁都没说话,只有案板发出的闷响和筷子碰碗沿的脆声。过了一小会儿,林慧轻着嗓子问了一句:“汤喝完了没有?”许念低头捏着饺子边儿,说:“喝了,好吃。”林慧手上没停,声音又低了些:“好吃回头再给你熬。”许念没抬头,鼻尖却微微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饺子包到一半,门铃响了。许念离门最近,手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拍,就跑过去拉开门。门一开,一阵寒风裹挟着烟火星味扑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还背着个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风尘仆仆的,像是刚赶了很久的路。他抬起头,冲许念咧嘴笑了一下,笑纹一路漾到眼角:“念念,吃了吗?”
许念愣住,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声音忽然堵在嗓子里,过了好几秒,才哑哑地喊出一声:“小叔。”
许建军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下翻了翻,咳嗽了一声,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嗓子都有点发紧,“上次你过生日,我没赶上,欠你的蛋糕,今天给你补上。”他说得平淡,像是补一块橡皮那样轻巧,但那双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手握着蛋糕盒的绳子,握得紧紧的。
许念的红肿眼眶说红就红,她偏过头去,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接过了蛋糕盒——挺沉的,盒子边缘还透着一丝凉意,是外头带进来的冷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上印着的水果图案,又抬起头,看见许建军站在门口,军大衣的肩头落着细碎的雪粒,正在化。
许建国闻声从厨房出来,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建军?你什么时候到的?也不提前说一声!赶紧进来进来,外头冷!”许建军大步迈进来,随手把帆布包搁在鞋柜上,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布置,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冒着热气的锅铲和面板上的饺子,目光在许念身上的新羽绒服上顿了一下,嘴角一挑,也没问,只说了句:“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林慧从厨房探出半身,两手湿着,看见许建军,动作顿了顿,随即朝他点了点头,声音尽量自然:“小叔回来了,先坐吧,饺子马上就好。”许建军也对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个人互相看来一下,各自安妥。他脱下军大衣挂在椅背上,卷起袖子往厨房走:“哥,我帮你端菜。”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剁椒鱼头、红烧排骨、白切鸡、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饺子冒着热气。许建国开了瓶白酒,和许建军一人倒了一盅。林慧把饺子端上桌,特意把几个包了硬币的夹到许念碗里:“多吃点,来年有个好运气。”许念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牙齿碰到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硬币,包得严严实实。她抿嘴笑了一下。
林琳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姐,这个鱼好吃,你尝尝。”许念没说话,低着头把那块鱼肉吃了。许建军举起酒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新的一年,大家都平安。”许念听见这句话,眼眶又热了,赶紧夹了一筷子菜低下头去嚼,没让眼泪掉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炮仗声,紧接着烟花冲天而起,在夜幕里炸开,大朵大朵的红色在玻璃窗上映出流光。许念嘴里包着半个饺子停下来,透过窗看到烟花——之前每年的除夕夜,她妈都会抱着她站在这扇窗前,说:“念念,看,去年是红的,今年是金黄的。”去年她妈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没有过节。
今年窗边站了三个人。房间里热腾腾的,酒香和饺子香气混在一起,许建国碰了碰许建军的酒杯,林琳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喊“新年快乐”。林慧站在桌边,把一盘刚热好的菜放到桌上,看了许念一眼,没有催她吃,只是把热茶往里推了推。许念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饺子,嚼着嚼着,眼角渐渐地湿润。她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窗外烟花升得更高了,炸成满天金红色的碎屑,光在窗玻璃上跳跃着,照亮了桌上每一个人的脸。许念慢慢地嚼着饺子,心里轻轻地说:妈,你看到了吗,我身边有人了,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咽下那口饺子,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身,又往厨房走:“小叔,我再给你添一碗饺子。”许建军在背后笑了一声:“念念手艺不错,包的饺子比我哥包的强。”许建国不服气地接了一句:“你懂什么,我那叫传统包法。”一桌人都笑了。屋子里的笑声被窗外的炮仗声吞没了一下,又冒了出来。热闹是扎实的,一层一层裹着人。许念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坐着的家人,觉得来年应该是个好年。
第十八章 存折上的新开始
大年初三的清晨,许念是被窗外一阵麻雀的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床沿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守岁时烧的檀香味。她躺了一会儿,翻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新年账本。
这念头其实昨天就有了。除夕夜吃饺子的时候,许建军随口问她:“以前那个记账本还在不在?”许念愣了一下,说那个本子上学期就写满了,单页的纸都皱巴巴的。许建军说她该换一个新本子,把账接着往下记。于是昨晚散桌后她翻箱倒柜找出这个初中时候没用完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当时最爱看的卡通图案,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但她觉得正好。
她穿好棉袄坐到书桌前,先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把上学期所有的收入逐一列出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写得慢,每写一笔都要想一下:“九月到一月,图书馆勤工俭学,每月三百,一共一千五。咖啡店兼职,第一个月二百八,后面几个月多一点,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六。”写到这儿她顿了顿,想起那段时间每天中午在食堂吃四块五素菜的滋味,胃里仿佛又泛起一阵寡淡的温热。
然后是父亲偷偷转过来的那笔六百块钱。许念记得那个下午,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转账提示让她愣了好几分钟。她没有删掉那条记录,一直留在微信聊天里,备注栏写着个“念”字。她想了想,在本子上把这笔钱单独写一行,后面注明:“爸给的。”
接下来是一等奖学金三千块。她写完这个数字,又写下括号——其中两千还给小叔应急金。她用笔尖点了点这个括号,心里算了一下结余,怕算错,又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个一个数字重新加了一遍。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是两千三百四十六块八毛。她又算了一遍,还是这个数。她把这串数字工工整整抄在本子下方,在末尾画了一个圈。
“在算什么?”林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歪着头看她。
许念合上本子,有点不好意思:“算钱呢。”
林琳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桌角,伸长了脖子瞄了一眼本子封面:“记账本?姐你也太认真了。”她没多问,转身往外走,又停下来说了一句:“对了,昨天小叔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他今天早上要回去了,你要是还没起,就不跟你道别了,让你好好上学。”
许念心里一紧:“他几点走?”
“说是八点多的车,现在……”林琳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了。”
许念立刻站起来,套上外套往外跑。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的冷空气猛地扑到脸上,她看见许建军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把那个旧帆布包往肩膀上收。他今天没穿军大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脊笔直地弯下去,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
“小叔。”许念喊了一声。
许建军回过头,看见她跑出来,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起这么早?我还说悄悄走呢。”他把包带往肩膀上拽了拽,从夹克里袋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拿着,开学买点好的吃。”
许念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叔,我不收了。我现在能自己挣钱了,你留着攒钱娶媳妇吧。”一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许建军的手还伸在半空中,红包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福字,在早晨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收回手,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指:“跟叔没大没小。”力道不重,指节落在额头上带着一层薄茧的粗糙。许念被弹得往后仰了仰脑袋,忍不住笑出来。
许建军把红包重新揣回兜里,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她肩膀:“行,那叔走了。有事儿打电话。”
他走出院门,步子大步而稳,落在水泥地上带着军人才有的节奏。许念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拐过巷口,才想起还没说再见,人已经没影了,只剩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几片去年秋天的枯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低头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屋里去。
晚上吃过饭,客厅里只剩许建国和许念两个人。林慧去厨房洗碗,林琳回屋写寒假作业。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元宵晚会重播,没什么人认真看。许建国半靠在沙发上嗑瓜子,手指缝里沾着青褐色的瓜子皮。许念想了想,回房间把那个旧笔记本拿了出来,走到沙发前,翻开到今天早上写的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爸,你看。”她说。
许建国放下手里的瓜子,伸手接过本子。他看得慢,圆珠笔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列在格子纸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手指停在最后那个被圆圈圈住的数字上,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两千三百四十六块八。”许念在旁边低声说,“够我下个学期头两个月的生活费了。加上开学以后继续勤工俭学,我自己能顾得住自己。”
许建国没接话,把本子合上,又翻开,再看了一遍。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林慧洗锅的水声。过了好一阵子,许建国仰起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声音有点闷:“念儿,爸对不住你。”
许念摇了摇头:“爸,没有的事。要不是你……”
“你听我说完。”许建国打断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上面,“以前是爸犯糊涂,总想着家和万事兴,总想着……”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总想着把你阿姨的话当成了家里的规矩,却忘了你是我的女儿。你妈走得早,我原该多顾着你,结果让你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自己扛了这么多事。”
他低下头,盯着本子上那个圆圈圈着的数字,声音更低了:“这几个钱,是你一口饭一口饭省出来的,是你站了一天柜台挣来的,是你熬夜复习考出来的。爸看了心里不好受,但爸也替你高兴——你比你爸有出息。”他说完这句话,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像是抹掉什么不存在的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林慧端着最后一个盘子从厨房出来,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盘子放进碗柜里,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林琳在房间里听见动静,把房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客厅里的父女,又轻轻把门关了回去。
许念坐在许建国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爸,我没怪你。当时是挺难过的,现在都过去了。你以后每个月不用给我转那么多钱,一千块就够了,剩下的你留着,你和阿姨也不容易。”
许建国没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把腰板挺直了一些,说:“以后爸爸每个月转一千五到你卡上,一分不少。不管家里谁怎么说,你都是爸的女儿。这一年你受了委屈,爸替你补回来。”
客厅里又安静了。窗外的路灯把光洒进屋里,落在桌面上那一碗没吃完的橘子上,橙黄色的果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许念抱着那本旧笔记本坐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往上弯了弯。她没有哭,也没有红眼眶,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地方忽然松了,像是一块冻了整个冬天的河面,慢慢化开了一层薄冰,透出水面的光。
她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放回房间的书桌上,又从桌上拿了一颗橘子,剥开皮,掰了一半走到客厅递给许建国。许建国接过去,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忽地说:“这橘子甜。”许念也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咬了一下,那汁水酸酸甜甜的,确实比想象中甜。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又大又亮,挂在院墙上方光秃秃的枣树枝杈之间,像一盏被人擦过的旧灯笼。许念站在窗边,听见远处有人放了几声零散的炮仗响,又静下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桌上的学生证,还有手机屏幕上小叔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好好学习,将来有本事了请你叔吃肉。”她关掉屏幕,把橘子皮的清香留在手指上,拉上窗帘,坐回书桌前,翻开了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她的二十岁,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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