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产假最后一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的闺女刚喝完奶睡着了,小嘴还在一嘬一嘬的。窗外三月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阳台上晾的尿布哗啦啦响。
明天就要回单位上班了,可孩子谁带?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整整一个月了。
婆婆去年摔了一跤,股骨头坏死,自己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抱孩子了。老公在工地上做监理,一个月回来不了几趟。我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爸一个人在老家种地。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爸,我明天上班了,妞妞没人看……"我话还没说完,嗓子就堵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爸咳嗽了两声,用那种慢吞吞的语气说:"丫头,这事儿我想了好几天了,我有个办法。"
我一听,赶紧追问:"啥办法?"
"我去给你带孩子,但有个条件——你先预付我两年的工钱。"
我愣住了。电话里只剩下我爸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叫。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爸,我亲爸,带自己外孙女还要收钱?
"多……多少钱?"我干巴巴地问。
"一个月三千,两年就是七万二。你一次性给我,我明天就坐车过来。"
挂了电话,我手都在抖。怀里的妞妞被我的动静惊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我机械地拍着她的后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小包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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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晚上我给老公打电话,把这事说了。老公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是不是缺钱?他啥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说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自从我妈走后,我爸一个人在老家,我一年也就回去一两趟。每次回去,他总说自己过得好,菜地里的菜吃不完,身体硬朗得很。
可七万二,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老公工地上挣得多些,但去年刚还完房贷,存折上也就剩个五六万。
我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把妞妞托给隔壁王婶照看半天,自己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回了趟老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看见我爸蹲在堂屋门口,面前摆着个搪瓷盆,正在洗红薯。他头发白了大半,后背佝偻着,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院子里的月季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打晃。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咋回来了?孩子呢?"
"托给王婶了。"我走进堂屋坐下,开门见山地说,"爸,你跟我说实话,你要这钱干啥?"
我爸没直接回答,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厨房里灶台上的水壶突突冒着热气,墙上挂的日历还停在上个月。
"丫头,"他吐了口烟,"你弟去年借了高利贷,八万块,利滚利现在成了十二万。那些人上门催过两回了,上次把你弟媳吓得差点早产。"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弟林文,比我小四岁,前年跟人合伙开了个小饭馆,我就知道那买卖不靠谱。
"他欠的债,凭啥要我来还?"我腾地站起来,嗓门一下子高了。
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眼睛看着地面,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没让你还,我是跟你借。我去给你带孩子,是卖力气,不是白拿你的钱。我还有脸跟你伸手要钱吗?我只能这样……"
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田埂。
三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我爸花白的头顶,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恨的。我妈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你爸这辈子就是被你弟拖累。果然,我妈走了没两年,我弟就捅了这么大个窟窿。
可面前这个老头,是我爸。他六十三了,腰椎间盘突出,阴天下雨腿疼得走不动道。他不是开口就要钱,他是拿自己最后的劳动力来换。
"那你身体能行吗?带孩子可不是轻松活。"我坐回去,声音软了下来。
"行,咋不行。"他立马直起腰,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我虽然岁数大了,但手脚利索,做饭洗衣裳都没问题。你上班去,家里的事我全包。"
我回去的路上,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最后还是跟老公商量了一晚上,把存折里的五万取了出来,剩下的两万二分三个月给。
我爸第二天就来了,提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千层底布鞋。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手洗了三遍,才敢去抱外孙女。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我爸带孩子确实尽心——妞妞的辅食他变着花样做,米糊里加南瓜、紫薯,蒸鸡蛋羹打得比我还嫩。每天下午推着小推车去小区里遛弯,妞妞被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尤其是后来听说,我弟拿了那钱只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又拿去折腾什么二手车生意了。
有天晚上,我给妞妞洗完澡,经过我爸的房间,门虚掩着。我看见他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叹气,屏幕上是我弟发来的微信:"爸,这个月我手头紧,你那边能不能再挪两千……"
我爸把手机扣在床上,用手捂住了脸。台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背上,那个背影看着又老又孤独。
我退回了客厅,没有推门进去。
四
后来我没有再追问那笔钱的去向。我爸在我家住了两年,妞妞上了幼儿园,他才回了老家。走的那天,他把攒了半年的两千块塞在妞妞的枕头底下,说给孩子买奶粉喝。
我看着他上了长途车,隔着车窗玻璃冲我摆手。他笑着,可眼眶是红的。
有人说我傻,亲爸带外孙女还给钱。可我知道,那七万二不是我付给我爸的工钱,那是一个父亲拐了个弯,咽下自尊,用最笨的办法护住两个孩子的法子。
他护不住我弟一辈子,也护不住我一辈子。但他能做的,都做了。
这世上的父母,哪有十全十美的呢?他有他的偏心,有他的无奈。我有我的委屈,也有我的心疼。一家人,就是在这些拧巴里头,磕磕绊绊地过下去。
妞妞现在五岁了,每次视频都喊姥爷,管他叫"南瓜姥爷"——因为小时候吃了太多我爸做的南瓜米糊。
我爸每次听了都乐得合不拢嘴,笑得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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