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老太太,今年九十九了。
耳朵有点背,跟她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眼睛也不太行,看电视就瞅个人影儿,可脑子清楚得很。
上个月社区医院来给她做体检,那年轻大夫拿着单子左看右看,直嘬牙花子,说这指标,除了血压稍微高那么一丁点儿,比我这三十来岁的人都强。
旁边等着量血压的几个老姐妹,一下子就围过来了。
住在二单元的李婶,七十出头,天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雷打不动,又是吃三七粉又是吃深海鱼油,结果呢,血脂还是高。
她拉着我家老太太的手,那眼神里全是羡慕,说老姐姐,你可真是有福气,也不见你出去溜达,也不见你吃什么好东西,咋就这么硬朗呢?
我家老太太咧嘴笑了笑,满嘴的牙早掉光了,安了一副假牙,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说牙是假的,命是真的。
老太太这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我老公是最小的那个。
公公走得早,六十岁不到就没了,那时候我老公才刚上初中。
她一个人,在工厂的家属院里,拉扯着四个小子长大。
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厨房都在走廊上,一到饭点全是油烟味儿。
我嫁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背有点驼,但手脚还利索,能帮着看看孩子,做做饭。
这些年,日子好过了,我们搬进了楼房,有电梯,老太太却越来越不爱动了。
她不去公园,不跳广场舞,更不信那些电视里卖的保健品。
社区里别的老头老太太,天天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养生,什么少吃盐,多吃粗粮,多运动。
我婆婆偏不。
她就爱躺在床上,要么就是窝在那个老式的藤椅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时候能对着窗外一棵树,看一个钟头,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老公有时候急,跟她说,妈,你得多动动,不然腿脚就废了。
老太太连眼皮都不抬,回一句,牛干活多,活到几岁?
把我老公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我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年,直到我自己也四十多了,才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
这老太太的长寿,压根儿就跟那些养生经背道而驰。
她不锻炼,不忌口,顿顿离不开红烧肉,还特别爱喝甜豆浆,要放两勺糖那种。
可她身上有三样东西,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偏偏就是这三样,让她活到了九十九。
头一件,就是她那手绝活,炒盐。
每隔个把月,老太太就会让我去粮油店买几斤最便宜的那种粗盐,一块五一斤的。
她有一个专用的铁锅,黑漆漆的,比咱们炒菜的锅小一号,是她从老房子里带过来的。![]()
她不准我们用那锅炒菜,说那是她的药锅子。
她会把盐倒进锅里,打开燃气灶,就那么干炒。
啥也不放,就干炒。
火不能大,得是小火,慢慢煸。
人也不走开,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听着锅里盐粒儿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跟炒豆子似的。
有时候一炒就是半个钟头,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咸味。
等盐微微发黄,有点烫手了,她才关火。
等盐凉下来,她用两块旧棉布,缝成两个长方形的布袋,把炒好的盐装进去,扎紧口子。
这俩盐袋子,就是她的宝贝。
每天睡午觉前,她要把一个盐袋子用微波炉转两分钟,然后敷在腰上。
晚上睡觉前,用另一个敷在膝盖上。
她说这叫吸湿气,寒气。
你别说不信,有一回我老公腰扭了,老太太把这盐袋子给他敷了一晚上,第二天他说松快多了。
我去网上查了查,好像叫什么粗盐热敷,中医里确实有这一说。
可老太太哪懂什么中医,她就一个字,信。
她信这盐能把她身上的老寒气给拔出来。
敷完了盐袋子,她那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第二样,说出来更不讲究,就是她的指甲剪和痒痒挠。
老太太手指甲、脚趾甲,全是自己剪,而且剪得特别勤。
她眼睛不好,剪指甲全凭感觉。
有时候我老公要给她剪,她不让,说你剪的我用着不顺手。
她有个老式的指甲剪,铁的,都生锈了,就是不换。
她经常坐在阳台上,就着日头,一剪就是小半天。
剪完了指甲,她就拿那个竹制的痒痒挠,沿着小腿肚子,从下到上,一挠到底,发出那种哧啦哧啦的声音。
她说人老了,皮糙肉厚,血走得慢,就得靠这个往外引。
有时候挠得狠了,小腿上能看见一道道的白印子,过一会儿就红了。
起初我嫌不卫生,想给她买那种带小锤的按摩器,她看都不看。
她说那玩意儿劲儿不够,隔靴搔痒。
她不但挠自己,还给我们挠。
有一回我儿子,也就是她孙子,背上长了个小疙瘩,痒得直哭。
老太太拿她的痒痒挠,沾了点白酒,在火上烤了烤,在疙瘩周围轻轻刮了几圈。
第二天那疙瘩就瘪下去了。
你说这是医术吗?
没人信,可它就是有用。
我问她咋知道的,她说我四个儿子小时候,身上但凡有点不舒服,我都是这么拾掇的。
我没钱带他们去医院,就得自己琢磨点土法子。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酸。
这第三样,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也最难学。
那就是她的独门排气法。
老太太每天晚上睡觉前,有一个固定节目。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好,然后开始揉肚子。
不是随便揉,是顺着一个方向,以肚脐眼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揉。
一边揉,一边用嘴往外长长地哈气。
那哈气的声音,有点像叹气,又有点像念经。
就这么揉上十几分钟,直到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一阵,然后她就侧过身去,通常是朝着左边的窗户,安安静静地放几个屁。
声音不大,但我和我老公有时候在客厅看电视,能听得见。
头几年我老公还觉得有点尴尬,说妈,你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老太太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她说屁是肚里的病,放出来就松快了。
不放出来,那股气就在五脏六腑里乱窜,人要生病的。
你要是不让她放这几个屁,她能翻来覆去一晚上睡不着。
有一回她着凉了,肠胃不舒服,肚子里胀气,那天晚上怎么揉都放不出来。
老太太急得满头汗,折腾到半夜,最后还是我老公起来给她用热水袋捂了捂肚子,才勉强放了两个。
第二天她就说,昨晚差点憋死我。
这话听着粗俗,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社区里那些老太太来家里串门,看见她放在床头的盐袋子,看见那把磨得锃亮的竹痒痒挠,还偷偷听见过她晚上揉肚子放屁的动静。
回去都跟家里人嘀咕,说张家那老太太,也不忌口,也不锻炼,就靠那几样歪门邪道,身子骨咋那么硬朗?
有人试着跟她学,也去炒盐敷腰,也去挠痒痒,也去揉肚子放屁,可没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
嫌麻烦,嫌粗盐会把衣服弄脏,挠痒痒说挠得皮疼,揉肚子说手酸。
后来李婶专门找过我一次,问我婆婆到底有啥秘诀。
我就把这三样跟她说了。
李婶听完直摇头,说就这?
这不都是些穷讲究嘛。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三样本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养生秘诀。
它们是老太太这辈子的活法。
那盐袋子烫在腰上,烫平的不仅仅是腰肌劳损,烫平的是年轻时在工厂流水线前站一天,累得直不起腰的酸楚。
她四个儿子,每一个都是她背着抱着,在筒子楼里长大的。
那时候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全靠这口热气吊着。
那把痒痒挠,挠的也不仅仅是身上痒。
她挠的是一个人把四个儿子拉扯大,没人能替她分担一下的孤寂。
夜里孩子都睡了,她浑身上下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那是累的,是乏的,痒痒挠一划拉,那股子钻心的痒和累,好像就跟着那声音一块儿消散了。
至于那个排气法,更是她跟这世界和解的方式。
公公走得早,她心里憋了多少气?
儿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邻居的白眼,她全都咽下去了。
可她不能让这些气存着,存着就要得病。
她得把它们都放出去,放得干干净净,第二天起来,才能继续过日子。
她现在九十九了,想吃啥吃啥,想睡就睡,不高兴了谁的面子也不给。
去年过年,老二家媳妇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老太太不爱听,当场就把手里的遥控器摔地上了,说你们都给我走,我这儿不欢迎你们。
换成别家的老太太,可能为了家庭和睦,为了面子,就忍了。
我家老太太不忍。
她说我都活到这把岁数了,我还忍什么?
我这口气,得顺。
摔完遥控器,老二媳妇气得回了娘家。
结果过了三天,老太太让我给老二媳妇打电话,说把她那个盐袋子拿回来,还在她们睡的那间屋床头柜里呢,别落下了。
把老二媳妇弄得哭笑不得,气也消了,乖乖把盐袋子送了回来。
前些天,家里来了个远方亲戚,是个小姑娘,刚上大学,学心理学的。
听说了老太太的事,非要跟她聊聊。
小姑娘问老太太,奶奶,你觉得人活着,啥最重要?
老太太正在那儿用痒痒挠刮脚底板呢,头也没抬,随口就说了一句,就四个字,自个儿顺气。
小姑娘一愣,没太懂。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用那浑浊的眼睛瞅着她,说气顺了,身上就不堵。
身上不堵,病就找不上来。
这世上啊,啥事都不如你自己把这口气弄顺了要紧。
别人让你生气,你就不顺。
你不顺,你就得想法子自己把它顺过来。
我炒盐,挠痒痒,放屁,都是为的把那股子不顺的气给逼出去。
逼出去了,我才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这话从一个没上过几天学的九十九岁老太太嘴里说出来,把那个学心理学的小姑娘给说愣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挺复杂。
我现在也学着老太太的样子,有时候累了,也去炒点粗盐敷敷肩膀,虽然坚持不了她那么勤快。
每次我把盐袋子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烫乎乎地压在脖子后面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人啊,活一辈子,争来争去,抢来抢去,到头来争的到底是什么?
不就是个舒坦吗?
可舒坦这东西,医院给不了你,保健品给不了你,儿女有时候也给不了你。
能给你的,就你自己。
就像老太太说的,你得自己想法子把那口气给顺了。
隔壁李婶前几天又来找我取经,说她打太极拳把膝盖给打伤了,现在上下楼都费劲,问我婆婆的盐袋子能不能也给她做一个。
我给她装了一袋,她千恩万谢地走了。
可我知道,她学不来的。
她学的只是那个袋子,学不到老太太肚子里的那股气。
老太太这会儿正躺在屋里睡午觉呢,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噜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放在床头的那个旧痒痒挠上,竹子的颜色已经深得发红了,那是她用了快三十年的东西。
盐袋子安安静静地搭在床边的凳子上,袋口露出来一点粗盐的颗粒,白花花的。
我刚才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长寿秘诀,什么养生之道,都不如这实实在在的一觉来得金贵。
她这辈子,把该忍的忍了,该放的放了,该排的排了。
心里不装事儿,身上没结节,她自然就活成了这栋楼里最精神的一个。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能活多久,老天爷说了算。
可活得好不好,顺不顺,自己说了算。
老太太用一辈子教会了我一件事,这世上最好的养生,不是吃什么,也不是练什么,是学会给自己顺气。
气顺了,百病消。
气不顺,吃龙肉也没用。
楼上又在装修了,电钻声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老太太翻了身,拿被子蒙住头,嘟囔了一句这是谁家又在作妖,然后又没动静了。
估计是又睡着了。
就冲她这份不管天塌下来,先把自个儿这口气顺了的劲头,我觉得,她活到一百岁,一点问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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