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黄土被车轮碾得翻起黄尘,赵元攥着考察表的指节都浸出了汗。车晃了近一个小时,初下镇政府那几排灰砖房才从山坳里露出来,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像谁撕烂了旧报纸糊在墙上。
丁涂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了,搪瓷缸子泡的浓茶冒着热气,烟味裹着潮气往人鼻子里钻。刚寒暄完,他往藤椅上一靠,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赵科长啊,基层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你们组织上不能老挖我的墙脚。我手把手把这三个年轻人带得能独当一面,呼啦一下全考走了,剩下一堆半吊子,这不是釜底抽薪吗?以后新来的年轻人谁还愿意踏踏实实在这儿扎根?”
赵元把考察材料往桌上一放,笑着给他递了根烟:“丁镇长,互相体谅嘛,总不能拦着人家往高处走。换个角度想,你们镇一下能考上三个,说明你这儿育人有方,组织上脸上都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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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涂把烟点上,吐出来的烟雾把脸蒙了大半,他摇着头叹气:“你们组织上的人真是会说话,把人挖走了,还让我们连半句怨言都讲不出来。”
初下镇是全市挂了号的穷窝子,山多地薄,连条像样的产业路都没有,年年靠市里的转移支付才能把工资发全。镇大院里的人心思明摆着:五十岁往上的天天捧着保温杯熬退休,三十岁往下的抽屉里全是遴选考试的复习资料,一有机会就往市里考。这次一下走了三个业务骨干,镇里好几摊工作直接停了半拍,丁涂说的苦水,半分都没有掺假。
临走前赵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丁,你得琢磨着给这儿找条活路,不然就算市里不挖人,有本事的年轻人早晚也得自己跑光。”丁涂望着窗外连绵的荒山,指尖把烟蒂捏得变了形,声音里全是无力:“这穷山恶水的,想改变现状,哪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
两年后,赵元从人事局办公室主任调到组织部当了干部科科长,再次带队往初下镇去。山路上新铺了碎石子,比从前好走了不少,镇政府的院子里居然多了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商务车。丁涂站在办公楼门口接他,肚子比从前圆了一圈,脸上的气色也亮堂了不少。
刚进办公室,丁涂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指着考察名单苦笑:“赵科长,你说说你们,又来挖我墙脚。有提拔的名额就不能在镇里就地消化?我这刚把几个人手理顺,你们又要带走,剩下的活我自己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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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看着他桌上摆的新茶具,笑着打趣:“你还好意思说,前两年组织上想调你去局里当副局长,多少人抢着要,你愣是找理由推了,说舍不得这儿的老百姓。我们都夸你丁镇长根基扎得深,我们想挖都挖不动。”
丁涂摆着手给大家添茶,脸上的笑里带着几分恳切:“我在这山沟沟里待了快二十年,根都扎进黄土里了,早就习惯了这儿的日子。提拔的机会,还是多留给更年轻的同志吧。”赵元看着墙上新挂的“扎根基层先进个人”的奖牌,赞许地点头:“老丁,你这份觉悟,真不愧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乡镇。”
谁也没料到,不过三年光景,赵元的车第三次开进初下镇的时候,车身上印着“纪检监察”的字样。山风还是从前的味道,只是镇政府门口的公示栏里,丁涂的名字已经被盖了一张白纸。
推开丁涂办公室的门,他没了从前的从容,头发乱蓬蓬的,瘫在沙发上,一看见赵元进来,眼泪“唰”地就砸在了地板上,肩膀抖得像筛糠,话都说得磕磕绊绊:“赵书记,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跟着我干的老百姓,也对不起一家老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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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把留置文书放在桌上,声音沉得像山涧的石头:“丁涂啊丁涂,你这演技瞒过了多少人,全系统都快把你当成扎根山区的典型了。三百多万的涉农补贴,你揣进自己兜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组织的培养?”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丁涂口口声声说要守一辈子的荒山,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重量:“从前你总抱怨组织挖你的墙脚,可你看看,这墙哪里是我们挖走的?是你自己站在墙根下,一锄头一锄头,把自己脚下的地基全给挖空了。”
丁涂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窗外的山风卷着尘土刮过院子,当年他说“山多地薄难改变”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从来不是怎么把荒山变金山,而是怎么把手里的权力换成兜里的钱。那些年他嘴上喊着“扎根山沟”,背地里早就给自己铺好了后路,只是他没算到,挖别人的墙脚,终究不如自己挖自己的根基来得快,塌下来的那一刻,连半点退路都不会给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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