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腊月二十二走的,那天老街口卖糖炒栗子的喇叭叫得人耳朵疼。
老周头走的时候身边就我哥一个,我妈提前半年没了,我姐在深圳没赶回来,我那时候正跟厂里闹工伤赔偿。
老家堂屋里支了张行军床,我哥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
来帮忙的邻居端来一盆小米粥,我哥接过来手都在抖,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跟敲丧钟似的。
我爸最后那半年,基本上每个月都要进一回医院。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永远飘着消毒水混着烂苹果的味道。
隔壁床的老头比我爸还小三岁,脑梗两次了,两个儿子轮流请假来伺候,一个跑缴费,一个打饭,偶尔还能替替班让我爸歇口气。
我家不行。
就我哥一个儿子,我跟我姐是嫁出去的闺女,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这话是我妈活着时候挂在嘴边的。
她说闺女有闺女的家,不能老往娘家跑。
可我每次去,都看见我哥蹲在病房楼底下抽烟,脚边一堆烟屁股,保安赶了好几回。
护工一天二百二,这还是熟人介绍的价。
我哥在农机厂上班,一个月到手三千八。
他把年终奖全搭进去了还不够,偷偷把给孩子存的那三万块钱定期取了出来,我嫂子发现的时候,存折上只剩利息。
我嫂子没吵,也没闹,就是那天晚上做饭多放了一勺盐。
我哥说他吃那碗面条的时候,眼泪掉碗里都没敢擦,怕被我嫂子看见。
他说惠芬我对不住你,我嫂子把锅铲往水池里一扔,说张建国你爸就你一个儿子,这时候不掏钱啥时候掏钱。
我哥后来喝多了跟我说,他最怕的不是花钱,是怕半夜手机响。
他说每次手机一响,心里就咯噔一下,像有人拿冰锥子往心口扎。
有一回我爸在icu住了八天,我哥在门口等着,数着icu那个自动门开开关关多少次,他说一晚上开了二十七回。
我妈走之前那个月,我哥把他俩主卧的大床换成了护理床,就是那种能摇起来的铁架子床,一千八,淘宝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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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嫂子把新买的四件套收进柜子里,铺上了旧床单。
那张护理床摆在主卧,像个铁笼子。
我小侄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奶你能不能别老哼哼。
我妈那时候已经糊涂了,大小便失禁,我嫂子一天换三回床单,洗衣机从早转到晚。
我妈走的那天,我哥在单位请假,车间主任说这个月你都请四回假了。
我哥说那也得请。
主任说你爸不是还在,你先让你姐替一替。
我哥说姐在深圳,打工不好请假,主任拍了拍他肩膀,说行吧,扣你工资。
我哥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我妈走的那天他没在家。
我妈是下午三点走的,我嫂子一个人在家,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寿衣,等我哥从厂里赶回来,我妈身上都凉了。
我嫂子红着眼圈说建国你别怨我,我实在弄不动她翻身。
我哥跪在地上给我妈磕了三个头,那个护理床的摇把还支棱在外面,硌得他膝盖生疼。
我爸没了以后,我们姐仨坐在一起算账。
住院费护工费丧葬费加起来,我哥一个人掏了四万六,我跟我姐一人拿了一万。
我姐说二哥你别嫌少,深圳那边开销大。
我哥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我往后想起咱爸咱妈,心里堵得慌。
现在农村老家就剩我哥一个人了。
我嫂子在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五,我哥那厂子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仨月了。
我侄子今年上高一,住校,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
我哥说他现在花钱得掰成两半花,早上馒头就咸菜,中午厂里管一顿,晚上回来下碗挂面。
家里那辆开了十二年的五菱荣光,去年审车没过去,我哥拿胶带把尾灯粘了粘又凑合了半年。
八月十五我回去,看见我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得老高,一下一下抡。
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中午剩的炖豆角,苍蝇在上面嗡嗡叫。
我哥说等冬天冷了就烧这个柴,省点燃气费。
我说哥你也别太省了,回头再把身体熬坏了。
我哥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说熬坏了更好,省得拖累人。
我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隔壁院子二奎家三个儿子,过年时候门口停了三辆车,院子里摆了三桌酒。
我们家就我哥一辆电动车,车筐里装着从镇上买的两斤月饼,油纸包着的那种,八块钱一斤。
我在老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门框上我哥用白纸写的我爸我妈的忌日。
我妈是正月十八,我爸是腊月二十二。
那纸已经让雨水洇得发黄了,字迹还清楚。
我哥说每年到这两天,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二老烧炷香,这习惯了,改不了。
回城的车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好像是自然而然的,就因为我哥是儿子,他就得扛着。
爸妈有事第一个找他,亲戚们有事也第一个找他,连村里发个救济都得先问家里有没有儿子。
我跟我姐不是不想管,可每次管多了,我妈就说嫁出去的闺女别老插手娘家事。
我妈那句话说了三十年,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哥扛着是应该的。
我哥自己也没觉得不对,他从来不跟我们抱怨,就是偶尔喝多了才会说两句真话。
他说妹子,我不是怕伺候老人,我是怕没人搭把手,一个人扛着太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顶灯管闪了闪,照见他两鬓头发都白了,他才比我大三岁。
现在我哥四十六了,厂里下个月可能要裁员,他车间的老工人走了一半。
他说要是裁到他头上,他就去跑外卖,反正年纪大了也进不了好厂子了。
我说哥你别急,到时候我再给你想想办法。
我哥笑了笑,说不用,你管好你自家就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窗外楼下快递三轮电动车吱吱响。
我突然想到,我哥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过过几天松快日子,小时候帮爸妈干活,大了给爸妈养老,等爸妈走了,自己的孩子又大了,还得接着干。
县城那套老破小还欠着二十万贷款,我侄子过两年要上大学,我哥说学费他得提前攒。
我婆婆家也是个独生子,我老公。
去年公公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在医院住了二十一天。
我跟我老公轮流请假,我那阵子在一个私企做会计,请假多了老板脸色不好看。
我跟老公说要不请个护工吧,他查了查价格,贵的那档一天四百,便宜的也要二百八,最后咬咬牙还是自己硬扛。
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黑眼圈深得吓人。
我当时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面排了七八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拿着医保卡和现金。
我听见旁边一个穿格子衫的大姐在跟窗口里的人说,麻烦你帮我查查我爸妈的医保账户还有多少钱,她手里攥着两张卡,一张她爸的一张她妈的。
窗口里面那个小姑娘查了查,说还有一千三百六。
大姐愣了一下,说怎么就这么点了。
小姑娘说你爸上个月住院花了九千多,报销完个人还得掏三千二,从卡里扣的。
大姐没再说话,拿着卡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老公咱爸的医保卡上没钱了,你那个季度奖金发下来没有,先转我三千。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可能都这样,上面老人四五个,下面孩子一两个,钱就那么多,时间也就那么多,谁也不是铁打的,都得硬撑着。
我老公有回半夜回来,鞋都没脱就躺沙发上了,闭着眼说老婆我今天在厕所隔间里哭了一会儿,别告诉妈。
我给他倒了杯水,没说话,拍拍他肩膀。
今年开春我回娘家,我哥把我拉到一边说,妹,我最近老想咱爸咱妈,想他们要是还在,我能让他们过得再好点。
我说哥你别瞎想,你已经尽力了。
我哥摇摇头,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算过一笔账,要是他当年没买那个顶账房,不欠着贷款,手里能多点现钱,咱爸那个进口药就能多打两个疗程。
那药一针三千六,医保不报。
当时我哥问过大夫,大夫说打不打都行,不是特效药,就是辅助的。
我爸听见了,说建国别打了,那钱留着给娃交学费。
我哥就没打。
这事他从来没提过,要不是那天他说漏了,我都不知道。
我哥说完就进屋了,我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晾在铁丝上的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洗变形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转点钱,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我知道转了他也不会收。
回城的车路过镇上那个卫生院,门口贴着新农合的宣传海报,红底白字,写着大病报销比例。
卫生院旁边是个药店,门口摆着电子秤和血压仪,几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聊天。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跟我说现在农村就剩老人了,年轻点的都出去打工,有的老人病了,身边连个端水的都没有。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
镇上的梧桐树刚冒芽,嫩绿嫩绿的,跟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落叶的时候落叶,一代一代的,就这么过来的。
到了市里,我去菜市场买菜,听见两个大妈在聊天。
一个说你闺女找对象了没有,可得找个家里兄弟多的,别找独生子,一个说可不是,我闺女上一个男朋友就是独生子,他妈一住院他就得请假,工资扣得还不够买水果的。
我拎着菜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
我突然想起我哥说的一句话,他说咱爸走的那个早上,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哥的手说建国啊,就你一个儿子,苦了你了。
我哥说他当时没哭,等出了病房门,靠在墙上才哭出来的。
那天我回到家,老公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有我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我坐下吃饭,看见他右手虎口上贴了个创可贴,问他怎么了,他说切菜划的,没事。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笑了笑,说老婆你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我低头扒饭,突然觉得这个场景特别熟悉,像是小时候我爸妈也是这样,一个夹菜一个笑,那时候我哥坐在桌对面,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喝完了还要再加一碗。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我哥在老家一个人吃面条,我爸妈在村东头的坟里躺着。
手机响了,是我哥发的微信,一张照片。
他拍了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说开花了,香得很。
我放大看了看,树底下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我哥应该是刚扫过。
我回了个笑脸,放下手机。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老公在洗碗,水龙头哗哗的。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
日子还得照常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哥年轻的时候,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袋面,从镇上往家骑。
我在后面追着跑,喊哥你等等我。
他回头冲我笑,说我给你买了糖葫芦,在车把上挂着呢。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听见老公在客厅叫我吃早饭。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的人把苦咽进肚子里了,有的人把苦顶在肩膀上。
你看不见,不等于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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