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春天》之后，他借由文字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2017年，陆庆屹花了一千五百块钱，耗时近两年，将拍摄父母日常生活的视频素材剪成了一部纪录片《四个春天》。

镜头里是贵州独山的寻常院落，一对老夫妇的四个春天。父亲拉小提琴，母亲唱山歌，在田埂上散步，等燕子回巢，他们豁达而乐观地面对生活，承受生命的馈赠与失去。影片获得第12届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纪录长片，2019年公映，豆瓣近19万人打出8.8分。有观众评价：“原来人可以活得这样真实、坦然，艰苦中富有尊严。”

镜头外的时间不会停止流逝。2014年，姐姐陆庆伟因病离世。2023年初，父亲陆运坤病逝。一年后，母亲李桂贤也走了。这个家，只剩下陆庆屹和哥哥陆庆松两个人。过去，陆庆屹常被一个念头缠绕：“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他们，那时我会是怎样的反应，我不敢想象，此后的人生将会笼罩着怎样的阴云。”他担忧的一切，变成了残酷的答案。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回到北京，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工作关系，中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一部分坍塌了，每天只能凭着责任与本能生活。他常常感到自己逆着潮流回游，无意中打捞起许多曾被忽略的往事。在反复的追忆中，母亲人生的一条隐线慢慢浮现，自己年少时的一些不解，也忽然有了答案。

影像没能承载的情感与回忆，陆庆屹用绵密的文字写了下来，收进全新散文集《落在我身上的雨》。这次，他不只记录温暖悠长的家庭故事，还回望了自己崎岖的来时路。生命不只有春天，他写下人生的四季，写下年少的依恋、成长的阵痛、永恒的失去，以及那些改写命运的偶然。

《落在我身上的雨》

陆庆屹 著

新星出版社·新经典文化 2026年8月

借由记忆和文字，他找到了另一条回家的路。书里他写：“每当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浩瀚的往事就如春雨过后的原野，不断有新芽生长出来，慢慢把整个大地铺满，重新描摹出生命中已逝去的那些时光，摇曳着安宁的绿意，去抚慰那些未来需要面对的日和夜。”

如果说《四个春天》是献给父母的礼物，《落在我身上的雨》更像是完成某种心愿。“在我心里，父母是最可爱的人。我非常喜欢我的父母，这是我特别想写他们的原因。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都饱含着让我眷恋的情感。”在日前举办的一场分享会上，陆庆屹与读者分享他与父母的点滴回忆，往日种种涌上心头，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忍不住潸然泪下。

父母始终站在他身后

陆庆屹1973年生于贵州独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姐姐陆庆伟是山里最早的大学生，八十年代毕业后在沈阳工作，后来下海做生意。哥哥陆庆松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十岁被选拔入京，十五岁上大学，十九岁就在清华大学任职教音乐。

因为年纪太小，又没有兄弟姐妹在身边，陆庆屹从小受欺负。到了初中，一切开始失控。从第一次反击那天起，他决定不再忍耐，逃课、打架、拉帮结派，夜不归宿，不时进一次派出所。

有次半夜偷摸回家，他看见母亲坐在他床边，两眼红肿。她没有责骂他，只是跟他定下几个规矩：第一，不要麻烦别人；第二，不要为难别人；第三，不要犯罪；第四，不要死得毫无意义。

十五岁那年，陆庆屹退学出走，离开独山，从南方流浪到北方。哥哥陆庆松带他走进艺术的世界。在清华，他听音乐、学绘画、踢足球，也曾住在有名的“圆明园画家村”，和一群追求艺术的人往来。意识到难以依靠画画养活自己后，他尝试过职业足球，做过编辑和酒吧驻唱歌手，当过矿工，从事过广告业，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失业在家。他没有停止探索，直到真正的热爱终于慢慢浮现。

如今回头看，在这场漫长的与世界较劲的日子里，父母始终站在他身后。在书中，陆庆屹不止一次提到父母的开明，对姐弟三人成年后的所有选择不加干涉。“父母亲从来不干涉我们的道路，任由我们自然发展，但他们的天真和好奇心，一直对我们的选择有着巨大的影响。”

陆庆屹说，他从来没体验过所谓的原生家庭阴影，甚至一度以为童年阴影是文艺作品编出来的东西，“父母没有给我施加过任何生存的压力，这也是我们的感情关系非常紧密的原因。”

父亲认为人应该往更远更高的地方飞，从小鼓励孩子们看得更远。整个独山县没有一家人像他们家这样，三个孩子全在两千公里以外。在陆庆屹看来，父母对自己的兴趣始终充满好奇和热情，这是他能在视觉影像上越走越远的原因。四十五岁那年，在电影方面零基础的陆庆屹，拍出了那一年最好的华语纪录片之一。或许，一个在充分自由里成长的人，才能这样去记录爱。

赞美生命

在这本散文集里，陆庆屹用很长的篇幅回忆父亲和母亲。那些具体而微的往事，解释了《四个春天》里，那些达观幸福的瞬间源自何处。

父亲陆运坤退休前是物理老师，温和寡言，多才多艺。他喜欢音乐，什么乐器都爱摆弄。陆庆屹觉得，对父亲来说，音乐是生命的另一种呈现方式，是更自由的那个自己。

有一年，家里举债盖起的房子失火，存放信件、照片和乐器的房间被烧了。一片焦黑里，父亲找到一把烧了一半的小提琴，背板已成炭，漏了一个洞。他拍掉灰，郑重地演奏起最喜欢的曲子，残破的琴声在天井四壁间回旋。书里没有写的是，那天是陆庆屹的生日，父亲为他拉了一首《生日快乐》。

那天，陆庆屹为了灭火，眉毛和头发都烧了，心中正难过懊恼，忽然听见楼下小提琴响起来，“鸡皮疙瘩就起来了”。那样绝望的情境下，父亲竟然记得他的生日。“父亲天生不是那种捶胸顿足的人，他有自己的办法。”

父母二人性格截然不同。父亲一辈子没生过气，谁请他帮忙他都会帮；母亲李桂贤风风火火，外公说她是“应该上山当土匪”的人。这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同的人，互相欣赏了一辈子。

在陆庆屹看来，两个人不能互相欣赏的话，很多热爱便不能持续。小时候家里穷，小学三四年级之前的记忆里没吃过几顿干的米饭，只能喝粥，但那种情况下，母亲依然支持父亲买乐器，从不催促他去挣钱养家。母亲喜欢山歌，喜欢往山里跑，到了那里就是她自己的世界。父亲是山村出来的，对山野本不新鲜，但陪着她去，也觉得舒服。

“他们俩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尤其父亲没有任何一个朋友。母亲就是他唯一的知己，可能再加上三个孩子，但这样，好像也挺满足的。”陆庆屹说。

父亲离世当夜，棺木停放在堂屋，病重卧床的母亲隔着那堵墙，唱起了《何日君再来》，低声唤着父亲的名字。陆庆屹写道：“每每细想父母的人生，总是遗憾到心痛。这样热情、好奇、向往自由的生命，就被这几万人的小城，囊括了一生。”

母亲去世后，陆庆屹发现了她隐藏半生的秘密。她善良、侠义、宽厚，看起来风风火火，人生的底色却是沉静，常常避开人群默默地阅读写字。她对写作抱有浓烈兴趣，只是从来没有机会真正去表达。

陆庆屹感到，父母赞美和感恩生命，从不抱怨生活。母亲给他讲过很多故事，都关于生命，童年时山村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她都记得，她尊重人的存在。“父母受过很多苦，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磨砺，他们收获的幸福，也是饱满的。”

父母对人生的态度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以前我叛逆的时候，觉得这世界对不起我。”那些他曾经觉得无比重要的委屈，“好像越来越不重要了”。在这个意义上，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母了，“就是不计较”。性格上他永远像不了父亲，也不会像母亲，“但对生命的态度，我觉得是越来越像了”。

水知道答案

那些与父母相处的往事如同一场细雨，落下来，渗进泥土，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出新芽。对往日幸福生活的回忆，常常伴随着悲伤。

小时候父母常带陆庆屹去山里，经过一道大约四百里长的峡谷。要入谷的小山坡顶上有个池塘，从东南角裂开一条小缝，水不断地往下流。父亲问他：“你知道那些水流到哪吗？”“那就流到下边沟里去了呗。”“然后呢？”父亲说，水流进沟里，汇聚成河，往东走，经过贵州三个县，入广西，经柳江，穿过广西，进入西江，从珠江口入海。“流到大海之后，它就可以流到全世界了。”

当时他听着吃惊，但没有往深处想。直到大约十五年后，2022年，他去肇庆出差。快黄昏时同事带他逛，上了一道堤坝，面前出现一条一公里宽的江，对面远山都看不清了。他坐在那里发呆，同事说这是西江。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脚下的，是不是从独山流出来的水？

他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可那时候父亲身体已经不行了。“父亲其实早就透露了他心灵的秘密，和他对世界的向往，只是因为要养家、要养育孩子，那些梦想都被抑制住了。”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父亲的辽阔与伟大。

陆庆屹从小喜欢淋雨，六岁时在雨中奔跑嬉戏，母亲本来要揪他回家，结果也觉得好玩，就陪着他一起踩水玩。后来他长大了，依然常常在雨中走。书里他回忆与友人的一场雨中漫步，写道：“去哪里已经不再重要，雨本身才是我们要去触碰的东西。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打过伞，喜欢上了雨点与我之间的缘分。与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许多事物一样，它们经过那么漫长的行程，也许就是为了落在我身上。”

这也成了书名的来处。陆庆屹说，人所经历的所有的东西都可能像雨一样，“落在身上的雨，其实是雨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就像从独山山顶上流下的水，最后流入大海，蒸发到天空里。“当你有了这种感觉，你会觉得世界很广大，但你又跟它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