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3年,宣仁太后高氏去世。
宋哲宗赵煦亲政了。
这个年轻皇帝,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八年。
他在忍什么
宋哲宗九岁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掌权。
从九岁到十七岁,八年时间里,哲宗基本上是一个摆设。
哲宗不是完全不能说话,而是他的皇帝权力长期被祖母和执政大臣压住了。
史书对这段时间的描述,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哲宗后来回忆垂帘时期,说大臣奏事时他只能看到大臣的背部。
一个皇帝,在自己的朝堂上,但好像是在坐旁听席。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父亲神宗推行的新法,被高太后和司马光几乎全部废掉了。
在哲宗看来,元祐更化实际上等于祖母替父亲改掉了他留下的政策,这种政治记忆后来成为他“绍述”的重要心理背景。
自己的父亲,被自己的祖母当众否定,在天下人面前定性为"误国",而他这个做儿子的,只能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能说。
这八年里积累的情绪,在1093年九月高太后一死,全部爆发出来了。
亲政第一步
1094年改元“绍圣”,正式把“绍述先帝神宗之政”确立为政治路线。
随即启用新党。
章惇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位置相当于宰相;曾布、蔡卞、蔡京等人陆续入朝任要职。
被元祐更化贬走的新党人士,几乎全部被召回。
然后,是对旧党的清算,这个我上篇内容已经说过了,这里就不赘述了。
他还命令将元祐年间弹劾新法、批评神宗的奏疏汇编成册,作为日后进一步清算的罪证。 (名为《元祐党人姓名》)
哲宗还借宫中巫蛊事件废黜元祐年间高太后所立的孟皇后,改立自己宠爱的刘婕妤为后。此举既是个人感情,也是对元祐政治的象征性否定。
哲宗亲政后在对外政策上从元祐时期的妥协转向强硬,尤其在西北边境对西夏采取主动进攻态势。
哲宗亲政的最大后果是彻底摧毁了北宋政治中的妥协空间。
亲政时间虽然短暂,只有六年,却是北宋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之一。
章惇这个人
绍圣绍述的核心执行者是章惇,他是个相当复杂的人物。
章惇和苏轼年轻时是朋友,两人曾经一起出游,相当要好。
后来因为政见分歧,走向了对立,章惇是新党骨干,苏轼是旧党的重要人物。
亲政之后,章惇对旧党的打击毫不手软,苏轼被贬到海南,据说就有章惇的推动。
但有一件事很让人意外,章惇在打击政敌时不遗余力,但在处理公务上,史书记载他"未曾以官爵私其亲信",用官职来给自己的亲信谋私利这件事,他没干过。
他是一个政治上极其强硬、对私人关系又能保持某种底线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章惇是一个“好人”,而是说他的政治人格并不能简单归结为贪权谋私。
章惇在哲宗亲政初期 (1094年左右) ,曾联手蔡卞想追废宣仁太后 (高太后) 的太后尊号,这是相当极端的报复行为,等于要否定她的整个政治遗产。
哲宗没有同意,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宋史》记载,章惇、蔡卞等再次提出后,哲宗直接反问:“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庙乎?”)
哲宗在这里表现出了某种理性,他要清算旧党,但不想把清算推进到宗法礼制的层面。
![]()
绍述的问题
"绍述"的意思是继承神宗的新法,名义上是政策讨论,但实际执行起来,重点完全放错了地方。
新法确实被陆续恢复,青苗法、免役法等相继重新推行。
更重要的是,哲宗时期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对西夏和河湟地区采取了更加积极的军事政策。
比如平夏城之战 (1098-1099 年 ) 。
这是哲宗时期对西夏最重大的军事胜利,宋军修筑平夏城,击败西夏梁太后的三十万大军,迫使西夏求和。
这场战役是哲宗“绍述”神宗军事路线的直接成果,也是北宋后期少有的对外军事胜利。
而且最终还发生了收复青唐等事情,这个事我下一篇会说。
绍述原本既有恢复神宗政治遗产的政策目标,也有清算元祐旧党的政治诉求。
但随着党争升级,后者越来越压倒前者,使“绍述”逐渐从政策路线变成了政治身份斗争。
史书记载,被定为"元祐党人"的人,后来越列越多,从七十三人扩展到更大的范围,最终在宋徽宗时期,蔡京手里演变成了那块臭名昭著的"元祐党人碑",309个名字,刻石立碑,传示天下。
政策在反复折腾,人在被大规模迫害,这两件事的比例完全失调,说明绍述的真实动力,更多是情绪性的清算,而不是理性的政策纠正。
被两边折腾
在这场争论里,最值得同情的不是新党,不是旧党,是那些必须按照不断变化的政策生活的普通人。
青苗法废了,老百姓刚适应差役法,免役法又回来了;
免役法执行了几年,哲宗一死,旧党再次上台,又废了,如此来回,没有任何一项政策有足够的时间稳定下来、真正产生效果。
地方官员也一样。
今天你按新法办,明天换了皇帝,你按新法办的那些事统统被认定为错误;后天皇帝再换,你按旧法办的又成了问题。
党争最可怕的地方,未必只是贬了多少人,而是它会改变官僚的行为方式。
在这种环境里,真正有担当、认真执行政策的官员,反而最危险,因为你执行得越认真,立场越鲜明,换了政治风向就越容易被追责。
反而是那些两边都不得罪、什么都含糊应付的人,活得最滋润。
这是党争最深的代价,它不只是让某些官员倒霉,而是系统性地筛选出了一批擅长明哲保身的人留在朝廷里,把真正愿意干事的人排挤出去。
哲宗死太早
1100年,宋哲宗去世,年仅二十四岁,没有子嗣。
他去世前一个月刚册立了新皇后,似乎预示着政治新周期的开启,但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在位总共十四年,亲政只有不到七年,六年有余。
这六年里,他做了很多,清洗了很多,恢复了很多,但时间太短,很多事还没来得及看到结果。
如果哲宗能多活二十年,宋朝的历史会不会不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这个问题本身说明一件事,宋朝在这个阶段,太多的政治走向是由具体的人的寿命决定的,而不是由制度决定的。
神宗死了,新法废了;高太后死了,旧法废了;哲宗死了,又是一轮新的洗牌。
一个正常运转的政治制度,应该能够在领导人更迭之后保持基本的政策连续性。
但北宋的新旧党争把这个连续性彻底破坏了,每一次权力更迭都是一次政策的全面推倒重来。
王夫之后来把整个哲宗朝评价得极重,他指出宋廷把大量政治精力耗费在“谁对、谁错、谁该进、谁该退”上,而没有形成能够超越党争的政策连续性。
绍圣绍述这件事,说到底是一个年轻皇帝带着八年积怨的反扑。
他的委屈是真实的,他父亲被否定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他想纠正旧党过激做法的出发点,甚至也有合理的地方。
但情绪驱动的政治行动,很难有好的结果,清算太猛,政策太乱,最终受害的不是旧党,是整个国家的政治生态。
当“恢复政策”与“清算政敌”绑定之后,政策之争就变成了身份之争;
而当身份之争进一步变成党籍、贬谪、追夺、废后甚至追废太后的斗争时,政治就失去了纠错的能力。
苏轼在海南岛,写了很多诗,研究美食,还发明了一种用猪肉做的菜,后来叫东坡肉。
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在政治的反复折腾里,最终选择用吃来消遣时光。
这大概也是那个时代的注脚。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如果说平夏城之战是对西夏的正面威慑,那么收取青唐则是北宋在西北方向的战略扩张,下一篇我们就聊聊这场被后世低估的战役,关注不迷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