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冤录》与中国传统司法｜新京报中文学术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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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评审：陈新宇

本篇来自2026年第17期（总第32期）。孟孜谦考察了《洗冤录》在中国传统命案司法中的位置，其论述始于对文本源流的追溯。许多非法学专业的年轻读者，或许最早是通过经典电视剧《大宋提刑官》（2005）了解到《洗冤集录》的——剧中宋慈凭检验勘验与逻辑推演屡破疑案，给人留下深刻的“法医鼻祖”荧屏印象。这部宋慈编撰的著作，是清代官定的《律例馆校正洗冤录》等一系列后世《洗冤录》版本的源头。宋慈本人并未将其视为定本，他在序末写道：“贤士大夫或有得于见闻及亲所历涉，出于此集之外者，切望片纸录赐，以广未备。”它来自个案的经验总结，又在新的疑难案件中被不断拓展。到了清代，它已成为官定权威标准。在当时的司法审转中，它被当作命案的“理想模型”。在这个意义上，它并非学科意义上的法医学论著。

摘评｜罗东

电视剧《大宋提刑官》（2005）剧照。

《洗冤集录》（后续版本多有增订补充，以下也称《洗冤录》）由南宋提刑官宋慈于1247年编撰。这是中国古代第一部系统法医学论著，也是世界现存最早的法医学著作。一部以验尸为主要内容的书，其知识如何生成？在传统司法中又如何被使用？孟孜谦的《案例与经验之间：〈洗冤录〉的源流与应用》一文通过梳理《洗冤录》的文本及其在清代司法中的实际应用，认为它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法医学专著或教科书，而是一套始终依违于“案例”与“经验”之间的知识体系。它来自个案的经验总结，又在新的疑难案件中被不断拓展。在当时，它被当作命案的“理想模型”，在审转程序中充当上级审视下级检验工作的参照物。

作为清代官定本《洗冤录》的源头，宋慈的《洗冤集录》并非一部完全抽象的知识归纳。除了那些条理分明的验法之外，书中还保留了大量具体案例的记载。宋慈在处理常规经验所不及的疑难情形时，保留了案例的原始形态，而非将其剪裁为一般性规则。

我们将作者的论述摘选如下：

“想必因这些内容并非常规验法，而是官员在疑难个案中临机应变的产物，故宋慈并未将其删削概括后归入某个具体死因之条目，而是以案例形式置于‘疑难杂说’条中。”

纪录片《法医宋慈》（2019）剧照。

《洗冤录》中有“昔有甲乙同行”一案为例。

“昔有甲乙同行，乙有随身衣物而甲欲谋取之，甲呼乙行路，至溪河欲渡。中流，甲执乙就水而死，是无痕也，何以验之？先验其尸瘦劣、大小，十指甲各黑黯色，指甲及鼻孔内各有沙泥，胸前赤色，口唇青班（斑），腹肚胀。此乃乙劣，而为甲之所执于水而致死也。当究甲之元情，须有赃证，以观此验，万无失一。”

“单凭尸身样貌并不能直接推出乙是被甲谋害，脱离具体案情和证据，这些说法可能难以成立。或许因其特殊，宋慈无意也无法作过多剪裁，而是保留其案例特征，以补常规文本所未备。”

清代中后期，官员与幕友热衷于辑录“成案”（已审结之案件）以补充官定本《洗冤录》的未尽之处。

“成案对《洗冤录》的拓展印证了‘案例系检验知识之源流’的论断，亦体现了这种个案式处理的局限……若实际情形与文本无明显出入，自可将所见尸伤表征套入对应文本，利用类似三段论的推理导出结论。但现实不会皆如此理想，为追求参考标准的契合，时人只能尝试‘穷举’更多可能，使标准不断细化。”

《洗冤集录》

作者：[宋] 宋慈

译注：黄瑞亭 陈新山

版本：中华书局 2023年12月

作者进一步以“刻度尺”为喻，论述《洗冤录》知识体系的运作逻辑。

“若将这些经验视为一种渐趋细化的参考标准，则容易使人联想到生活中的刻度尺。《洗冤录》本身可视为一组原始刻度……为了弥合其间误差而尽可能准确地测度真相，时人或是立足‘法’的因素，尝试‘升级’工具，也就是在官定本作为原始刻度无法轻易改动的情况下，选择在其基础上将刻度线划分得更细密。”

《洗冤录》被视为命案检验、审判的“理想模型”。唯有当《洗冤录》与检验所见不符时，超越既有经验才又成为必然。

《洗冤录》抄本。

“一方面，官定本在刑部校订、皇帝钦颁、臣僚祗领等隆重过程中借助皇权背书获得了与律例同等的法律权威，得以统一检验标准并扮演一种稳定的权威角色……另一方面，若承审官未循此标准且未作出合理解释，则极易受到上官的质疑和批驳。”

“乾隆二十六年（1761），浙江衢州府发生一起吴忠儿被追溺水案。刑部覆审时认为死者并非被追甚急，照理不至仓皇落水。而且原验尸图载明死者系投水身死，看语中又称‘被追落水’；而《洗冤录》所载投水、落水表征不同，案中明显存在疑点。”

“无论是《洗冤录》的正文，还是后续增入的注解、成案，这些由个案而生的经验相当具体、精确，但越是如此，反而越可能存在疏漏……为解决此类问题，人们只能寄希望于对经验不同程度的‘超越’。”

“横向表现为在同一审级中，从确定案件事实的检验、讯供到斟酌罪刑的定拟，是一系列递进地比对、磨合并视情况超越既有经验的工作……而纵向则表现在州县初审后的审转流程中，前述环节同时受到更高审级官僚直到皇帝的审视和监督。检验图格、供招等材料既承载了同一审级各环节所见案件事实，亦串联起审转制下的各级司法主体。”

电视剧《新洗冤录》（2022）剧照。

这或许正是《洗冤录》在传统法制中的位置。它不是一本孤立的验尸手册，而是一套与律例生成、审转制度、官僚监督紧密嵌合的知识系统，并构成了中国传统命案司法中的一环。

*文中引号内所摘引文献，为孟孜谦：《案例与经验之间：〈洗冤录〉的源流与应用》，《清华法学》2026年第2期，页150-166。

本期评审/陈新宇

摘评/罗东

编辑/罗东

校对/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