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乌兰察布火山群记
从集宁出发，向北走，公路两旁的行道树越来越矮。草原从车窗两边摊开，没有明显的边界。车过察哈尔右翼后旗，远处冒出几座深色的山，顶部缺了一块。那就是火山群。这个方向没有高山，那些火山锥显得突兀，车开了很久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慢慢变大。
下车的地方在六号火山附近。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厉害，风也不小。地面覆盖着黑色碎石，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石块表面有密密麻麻的气孔，有些石头掰开，里面也是黑的。山脚还有几丛草，往上走草就稀疏了。脚下的黑色地面吸热，温度比空气高。风从火山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籽的气味。我伸手抓了一把火山渣，很轻，表面粗糙，攥紧后掌心留下黑灰色的粉末。
这片区域被叫做草原上的月球表面。原因很简单。这里没有成片的草，没有树，没有水。眼前只有黑色和灰褐色，起伏不平，坑洞很多。站在这块地上往四周看，荒凉感很强。天很蓝，黑色地面被阳光照得发灰。远处的五号火山保存完整，山体圆缓，顶部有清晰的凹陷。六号火山被开采过，露出一层层红褐色、黑色、暗红色的岩层，剖面新一些。几座火山之间隔着草地，羊群在远处吃草，慢慢移动。
我租了一套宇航服。真正的宇航服很重，这件是仿制品，但穿上后仍然笨拙。先套上连体衣，再穿上靴子，最后戴上头盔。头盔扣上后，世界变得很小，呼吸声在耳边放大。面罩是透明塑料，有些旧，看出去发黄。走路时靴子重，每一步都陷进碎石里。我挑了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站上去。摄影师后退到十几米外蹲下。我站着不动，手臂不知道放哪里，先是垂着，又放到背后，再举起来挥了挥。面罩里很快起雾，外面的人看不清我的脸，我也看不清取景框。风声、呼吸声、靴子碾碎石块的声音混在一起。那套白色的衣服在黑色地面上非常显眼。拍出来的照片里，人身后的火山轮廓和碎石地面都没有颜色，只有白色宇航服和蓝色天空。脱掉头盔后，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凉风吹过来，汗很快干了。
傍晚我们去了五号火山。火山口边缘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侧都是斜坡。往下看，火山口底部平坦，长着一层薄草。风从山口灌进来，草被压弯又弹起。站在这里能看见其余的火山，八号、七号、六号，从北往南排开。再远是牧民的房子、电线杆和一片片油菜花田。太阳落到西边草地边缘，黑色的火山岩颜色更深，草地上的光变得柔和。一些游客在火山口拍照，穿红裙子的、举着旗子的，人影被拉长。
天黑得慢。九点半，西边地平线还有一点暗红色。营地的灯关掉以后，四野沉进黑暗。气温降得快，我穿上抓绒衣和羽绒外套，手还是发凉。三脚架支在帐篷外，相机对准东边。十一点过后，银河升起来了。抬头就能看见，不用指引。它从南到北横过天空，中间厚，两边薄，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靠近地平线的地方，银河被一层薄薄的云气遮住，显得模糊。头顶的部分最清楚，星星之间有明暗对比。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距离很远。我仰头看，脖子酸了才坐到折叠椅上。周围没有灯光，地面只有一点点星光，黑色的火山轮廓勉强能分辨。
相机在曝光，我躺在野餐垫上。草很硬，隔着垫子能感觉地面凹凸。耳边有虫鸣，忽远忽近。流星出现了两次，一次在东南，一次在正北，都很快，还没喊出来就过去了。银河的位置在慢慢移动，从东边往南偏。到了凌晨两点，最亮的那一段已经沉向西南地平线。露水下来了，野餐垫表面湿漉漉的，鞋面也沾了水。收三脚架的时候，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每个旋钮都要拧好几下。
钻进帐篷前，我在外面又站了一会儿。银河还在，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铺得很满。没有月亮，地面异常安静。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草原边缘，几秒钟后消失。火山群在夜里只剩几团更深的黑影。这种安静让人不想说话。
第二天早晨，我被风绳拍打帐篷的声音吵醒。天已经大亮，银河看不见了。草原又回到那种开阔、干燥的模样。黑色的火山锥还在远处，和昨天下午没有什么不同。我收拾行李，把三脚架塞进后备箱。车子离开时，后视镜里的火山群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地平线。手机里存着照片，有银河，有穿着宇航服站在黑色岩石上的自己。夏天的乌兰察布，白天荒凉，夜晚绚烂，这些画面足够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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