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本·罗兹是一位特约评论员,他最近的作品是《我们所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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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在关税、不平等和孤立主义让经济大萧条进一步恶化之际,富兰克林·罗斯福接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时发出警告:“那些名义上的民主党人,面朝过去、眯着眼睛看未来,对新时代提出的要求毫无责任感,已经跟不上这个党了。”
今天,民主党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艰难摇摆,罗斯福当年的警告依然切中要害。
特朗普的支持率已经跌至新低。他深陷一场毫无意义、同时推高物价的战争,对选民的担忧不屑一顾,白宫则成了寡头们进进出出的旋转门。这些本应足以推动民主党重新赢得众议院多数席位。
与此同时,一批颇具吸引力的参议员候选人,也可能帮助民主党拿下一些通常更偏向共和党的州。
但这些变化更多说明,民主党正在不同地区取得零散进展,而不是全国选民已经整体转向民主党。
距离那场灾难性的选举还不到两年,民主党的整体形象依然不受欢迎,内部也仍深陷一场撕裂性的身份危机。民主党正在努力通过中期选举重新夺回权力,同时也应该认真思考,怎样才能真正把自己塑造成一股能够彻底取代“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政治力量。
2026年,以民主党人身份参选的最大好处,主要只是让你和另一种选择有所区别。
美国人并不需要太多口舌,就知道共和党需要受到制衡。但当他们看向华盛顿时,看到的仍然是一个僵化迟钝的全国性政党,由查克·舒默和哈基姆·杰弗里斯领导,却始终无法真正回应他们的担忧:腐败的政治制度、不公平的经济体系、正在重塑社会的技术、无休止的战争,以及国家共同认同感的缺失。
那些正在努力帮助民主党重新掌权的人,显然明白这一点。
在爱荷华州,竞选州长的中间派候选人罗布·桑德,把民主党视为“已经失灵”的两党制度的一部分。
在美国纽约市,左翼政治人物佐赫兰·曼达尼把矛头指向全国民主党建制派,批评这个体系“由高薪顾问和大金主控制”。
在民主党必须获胜的缅因州、明尼苏达州和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都表示,这个党需要新的领导层。
在阿拉斯加州,玛丽·佩尔托拉甚至拒绝了民主党上一届总统候选人哈里斯的支持。
从现在到11月,民主党建制派应该退到幕后,让这批各具特色、能力出众的候选人成为民主党的面孔。
这样做,也能让民主党有机会观察,在美国不同地区,究竟哪些政治路线真正有效。
即使这些经验会让华盛顿的民主党人感到不舒服,也必须立即认真对待,不能又被淹没在一切照旧的惯性里。
因为中期选举一结束,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转向下一轮总统选举,而那场选举将结束特朗普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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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民主党无法重新赢得更广大选民的信任,那么当民主党声称自己能够带来美国迫切需要的改变时,就不会有人相信。
美国政治中存在一个巨大的真空,等待有人去填补:现在还没有任何政治力量提出一套未来愿景,能够让绝大多数美国人真正相信。
民主党要改变美国,首先必须改变自己。
成为一个民主党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自罗斯福获得总统候选人提名以来,民主党真正成功的时候,往往都是因为民主党让人们相信,政府理解他们的处境,而且站在他们这一边。
扩大社会安全网、约束大企业和腐败、扩大公民权利和劳工权利、投资创造新的向上流动机会,这些政策之间存在一条共同主线。
但要把这条主线传递给选民,就需要讲好一个故事。在我的有生之年,克林顿和奥巴马是最擅长讲述这个故事的两个人。
然而,自特朗普第一次当选以来的十年里,民主党一直处于防守状态:捍卫过去建立的制度,保护边缘群体,维护民主机构,也保护现任政治人物。
这些反应可以理解,但有时也走向了自我毁灭式的极端:过度强调过去取得的成就,滑向一种自以为道德高人一等的“觉醒主义”,主动把一个失灵制度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同时抗拒政治权力的代际更替。
民主党一直通过“反对特朗普”来定义自己,却没有告诉美国人一个更重要的故事:特朗普之后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
要摆脱这种循环,民主党必须站到那些觉得自己对未来毫无权力,甚至连自主选择能力都在失去的美国人一边。
但现在,人们并不认为民主党站在他们这一边。
民调专家大卫·宾德在这一轮选举周期里,一直研究那些在特朗普时代愿意转换政党立场的选民。
他告诉我:“归根结底,各地选民都在说,‘根本没有人在替我考虑。’共和党也好,民主党也好,他们考虑的都是自己。政治人物一当选,很快就会被腐蚀,因为他们马上就会被卷进一个围绕金钱、连任、捐款人和特殊利益集团运转的体系。”
民主党领导层当然不会认同这种说法。但美国人觉得自己和代表他们的政治人物之间已经严重脱节,这种感受并非毫无根据。
竞选期间声势浩大的经济民粹主义,一到了华盛顿往往就没了声音。
反对数据中心的浪潮最先从美国各地社区兴起,而不是来自国会。
反对继续向以色列政府提供武器的情绪,在普通选民中远比政治人物中强烈。
许多民主党候选人拒绝接受企业政治行动委员会(PAC)的资金,但华盛顿的民主党领导层并没有这样做。
相反,华盛顿的民主党人经常退回到更安全的议题上。
众议院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最近提出,如果民主党重新获得多数席位,将恢复国会在关税问题上的权力,重新恢复奥巴马医改补贴,并撤销对医疗补助计划的削减。
这些目标都值得支持,但本质上仍然属于过去的议程。
对特朗普最有效的反抗,很多时候反而来自华盛顿以外。
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的普通居民,自己找到办法对抗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
各种组织联合起来,发动“不要国王”集会。
加利福尼亚州推动重新划分国会选区,各州总检察长也在对抗联邦政府权力过度扩张。
在如今支离破碎的注意力经济中,各种新的声音正在出现,而年长政治人物甚至很难理解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这一切进一步加深了一种印象:民主党建制派与一个躁动不安的美国社会之间,已经隔着一道墙。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DNC)一直拒绝认真面对一个灾难性决定造成的后果,那就是当初为拜登竞选连任背书。
国会民主党各委员会资深成员的平均年龄已经接近70岁。
选民迫切渴望看到新人,任何新人都行。但民主党参议员竞选委员会(DSCC)却在缅因州和密歇根州支持建制派政治人物,而这些人最后甚至连党内初选都没有赢下来。
过去几周,中间派民主党人开始攻击民主社会主义者,指责他们延续过去“觉醒主义”的种种极端做法,其中一些民主党人甚至投票支持共和党提出的一项谴责社会主义的决议。
很多民主党人还跟随福克斯新闻掀起的舆论风暴,对美国目前可能最受欢迎的进步派网络主播哈桑·皮克的政治观点展开围攻。
二十年前成立、原本旨在捍卫克林顿式中间路线的智库“第三条道路”,更是投入1500万美元,准备打一场民主党内部的内战。
没错,纽约市的民主社会主义者政纲,不应该原样搬到爱荷华州或堪萨斯州的参议员选举中。
没错,也应该劝进步派不要重新点燃前些年那些文化战争。
但是,与其把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当成敌人攻击,民主党更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多选民会选择那些挑战建制派的人。
当一个右翼民粹主义运动已经夺走了全国所有政治权力时,民主党却对自己内部的民粹主义反叛者关上大门,这是一种迟钝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做法。
中间派民主党人声称,他们是在提前应对右翼的攻击。但实际上,他们往往只是在放大右翼的攻击。这也是特朗普时代民主党反复掉进去的一个陷阱。
而且,在民主党迫切需要新能量的时候,这种做法只会让民主党看起来像是在害怕自己的选民。
尤其是和MAGA共和党人近乎个人崇拜式的高度一致相比,民主党更应该把内部的多元性当成一种优势。
特朗普再次当选以来,一些最有创新性的民主党竞选已经证明,无论中间派还是左翼,都可以通过民粹主义诉求获得选民共鸣。
民主党真正应该做的,是把这些不同的力量连接起来。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越来越多人觉得,自己的命运是由那些完全无法控制的力量决定的。
如果民主党想要成功,就必须把自己改造成一种政治工具,让人们重新掌握对生活的控制权。
民主党必须让美国人相信,我们可以重新塑造经济、技术和外交政策,让这些体系为人服务,而不是反过来让人服从这些体系。
特朗普和他的MAGA运动曾经许下过类似的愿景。
但在特朗普第二任期里,实际发生的却正好相反。
权力受到崇拜。物价继续上涨。腐败文化似乎无处不在。
如今针对数据中心爆发的民粹主义反抗,是因为数据中心把人们对未来的恐惧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象征。
机器取代工人。
孩子由聊天机器人教育。
监控国家一点一点逼近。
金钱和权力越来越集中在越来越少的人手中。
人们已经开始公开反对这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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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和过去几年太多其他问题一样,无论经济还是外交政策,公众的意愿都被政治人物忽视了。
民主党必须证明,他们真正理解这个制度已经失灵到什么程度,也理解这个制度需要被彻底重建。
民主党必须明确表示,将利用政府权力打破并限制那些已经大到令人无法接受的权力集中,因为这些权力正在塑造我们的生活。
民主党也必须遏制金钱和特殊利益集团对政治的渗透,因为这些力量已经腐蚀了美国政治。
当年镀金时代结束后,美国进入进步主义时代,目的正是解决这些问题。
今天,美国再次需要这样一场改革,才能建立一个更加公平的经济:降低物价、监管企业和大型科技公司,同时加强社会安全网。
大多数美国人大概会觉得,这些改革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也正因为如此,民主党内部的代际更替就更加迫切。
这不只是形象问题,也不只是政治定位问题。
只有新的面孔,才可能让选民相信改变真的能够发生。
民主党不应该继续只是由一群熟悉的政治人物和利益集团拼凑而成,而应该抓住机会,开始建设一个真正有凝聚力的政治运动。
要做到这一点,民主党必须找到一种具有道德力量的语言,来讲述一个新的故事。
经历十年的特朗普主义之后,我们的社会变得更加刻薄、更加丑陋,也更加沉迷于屏幕、消费和冲突。
撒谎和残酷得到了奖励。
与此同时,我们也逐渐忘记了,究竟是什么让人产生生活的意义和归属感。
这一切真的让我们更快乐了吗?
几句竞选口号填补不了这个空洞。
民主党必须重新用那些已经从公共生活中消失的价值来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公平、尊严和共同体。
这样的政治语言,已经让佐赫兰·曼达尼和詹姆斯·塔拉里科这样政治立场并不相同的年轻政治人物,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从默默无闻走到全国视野之中。
我相信,大多数美国人都明白,我们完全可以在确保边境安全的同时,不让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闯进邻居家中把人拖走。
我们也完全可以纠正社会不公,而不必没完没了地羞辱别人。
如果民主党能够把自己重新塑造成这样一种推动改变的政治力量,就可以摆脱过去十年里那些谨小慎微的政治话术、身份政治、内部争斗以及浓重的建制派气息。
随着特朗普逐渐成为过去,民主党有机会成为一个远比过去那个始终活在特朗普阴影下、苦苦挣扎的政党更强大的政治力量。
但前提是,民主党必须愿意让这个党真正成为一种政治工具,帮助那些觉得自己毫无权力的人重新夺回权力。
罗斯福第一次接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时,美国同样处于一个旧秩序正在松动、未来方向尚不明确的时代。
但罗斯福让人们相信,未来并不是注定如此,而是可以被重新塑造。
他当时宣布,自己要“把美国重新交还给美国人民”。
民主党只有把自己真正变成这样一场政治运动,才能让美国人相信,左右他们生活的那些力量并非无法控制。
毕竟,这是一个民主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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